霍桑作品集 - 拉帕其尼的女儿

作者: 霍桑15,966】字 目 录

么大,倒真得被人给忘掉啦。”

原来是巴格里奥尼。自从头回见面,乔万尼就一直躲着他,唯恐聪明的教授洞察自己心底的秘密。努力恢复镇定,他从内心世界狂乱地瞪着身外的这个人,说话做梦似的。

“不错,我是乔万尼·古斯康提。您是皮埃特罗·巴格里奥尼教授。现在放我过去!”

“还不成,还不成,乔万尼·古斯康提先生,”教授微笑着,同时认真细看这位青年。“什么!我和你父不是从小就一起长大么?而他儿子在帕多瓦古老的大街上,就像陌生人一样擦身而过?站着别动,乔万尼先生。分手前咱们还有几句话要说。”

“那就快点儿,尊敬的教授,快点儿吧,”乔万尼十分焦躁,“阁下没见我有急事么?”

正说着,沿街走来一个黑人,弯腰弓背,步履维艰,好像身很差。此人满面病容,气萎黄,但却洋溢着敏锐活跃的智慧,使旁观者易于忽视他的病,而只注意他了不起的精力。路过时,此人与巴格里奥尼冷淡疏远地互致问候,却对乔万尼投以专注的目光,像是要把小伙子内心值得注意的一切看个一清二楚。然而,这目光又特别宁静,仿佛对青年这个人并没兴趣,注意的只是一个研究目标而已。

“是拉帕其尼大夫!”陌生人走过之后,教授小声道。“以前他没见过你么?”

“没见过。”乔万尼一听这名字便一惊。

“他见过你!一定见过你!”巴格里奥尼慌忙道,“出于某种原因,这位科学家已在研究你了,就跟他弯腰盯着只小鸟、老鼠或蝴蝶时一模一样,满脸冷光,这些小动物都是他用花香薰死的。他那神情与大自然同样深奥,却毫无大自然爱的温暖。乔万尼先生,我愿用生命来打赌,你已成为拉帕其尼的实验对象!”

“你在捉弄人吧?”乔万尼激动了。“教授先生,想把我当实验品可没那么容易。”

“别激动!别激动嘛!”教授泰然之,“听我说,可怜的乔万尼,拉帕其尼对你产生了科学的兴趣,你已落入魔掌啦!

还有比阿特丽丝小——这出神秘剧中,她将扮演什么角?”

……

[续拉帕其尼的女儿上一小节]可是乔万尼受不了巴格里奥尼的固执,拔就跑。教授一把没拉住,给他跑远了,只好望着他背影直摇头。

“这可不行,”巴格里奥尼对自己说,“这小伙子是我老朋友的儿子,绝不能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医学的奥秘能够保护他。何况拉帕其尼也欺人太甚,竟想从我手里夺走这小伙子,去做那种可怕的实验,我看就是这么回事。还有他女儿!此事得留神。说不定,学问高深的拉帕其尼,你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让你的实验竹篮打一场空!”

这时,乔万尼拐弯抹角,总算回到寓所门前。进门时碰上老丽莎贝塔,满脸堆笑,当然是想套近乎。可是白搭。青年激动的心情渐渐平静,化作一片茫然。眼睁睁面对这张皱纹密布的面孔挤出的笑容却视而不见。老太婆只好一把抓住他的斗篷。

“先生!先生!”她小声唤道,依旧满脸堆笑,活像一只年深月久,颜发黑,怪模怪样的木雕。“听着,先生!那花园有一道人家不知道的门!”

“你说什么?”乔万尼忙转过身,仿佛无生命的东西突然生机勃勃。“能进拉帕其尼大夫花园的门么?”

“嘘!嘘!别这么大声!”丽莎贝塔一面小声说,一面捂住乔万尼的嘴。“没错儿,能进尊敬的大夫家花园,那儿你能见到他所有的漂亮花草。帕多瓦城里多少小伙子为了进去瞧瞧那些花儿,金子都愿意掏哪。”

乔万尼往她手里放块金币。

“带路吧。”他说。

许是巴格里奥尼的谈话令他心生疑窦,说不定老太婆的介入与某种谋有关。不管这谋目的何在,据教授的猜度,拉帕其尼大夫正想将他卷进去哩。不过疑虑虽令人不安,却不足以阻挡他行动。一知道有机会接近比阿特丽丝,乔万尼就觉得这么做是他生命的需要。她是天使还是妖魔都无关紧要,他已无法挽回地进入了她的世界,只能顺其自然被席卷而去,进入愈来愈小的圈子,朝向他不打算揣测的结果。怪的是,他又突然感到怀疑,自己这种强烈兴趣是否纯属虚妄,果真那么按捺不住,非把自己抛入无法预测的境么?是否纯属年轻气盛心血来,与感情联系极少或毫不相干?

他停下脚,犹豫不决,半转回身,但又接着往前走。干瘪老太婆带着他走过好几条暗的过道,终于打开一张门。门开,满目葱笼,树影婆娑,斑驳的阳光闪烁其间。乔万尼走上前费力穿过藤蔓缠绕的隐蔽入口,来到他自己的窗下,站在拉帕其尼大夫花园的空地上。

事情往往如此,不可能的事偏偏发生,梦想的迷雾凝聚为可以捉摸的现实,我们却发现自己平平静静甚至安之若素,原以为这种情况会使咱们欣喜若狂或痛苦万分的啊!命运就爱这样捉弄人,激情自行其是,不请自来。但时机成熟,需要它上场时,却懒洋洋踌躇不前,乔万尼眼下正是如此。日复一日,他热血沸腾,心跳加快,企盼与比阿特丽丝相见,凝眸相守,就在这园中,沐浴她东方朝阳般的美丽光彩,从她的凝视中了解他自己的生命之谜。然而此刻心情却不合时宜地静如止。他环顾四周,想看看比阿特丽丝或她父在不在,结果发现只有他独自一人,就开始用挑剔的眼光观赏眼前的植物。

它们全都不尽人意。鲜艳华丽,热烈抢眼,甚至不自然。好比迷路者在林中游荡,碰到的每棵矮树都让他心惊肉跳,因为它们全都形象狂野,就像一张张鬼脸从乱木丛中探出头来,虎视耽耽。有那么几棵还会令神经脆弱者大吃一惊。它们矫揉做作,像是好几种植物杂交而成,已不再是上帝的造物,而是人类堕落幻想的邪恶后代,趾高气扬,恶意地嘲笑着美,大概是园丁实验的结果。也有一两株由原本十分可爱的植物混合而成的可疑不祥的杂种,使整座园子别具一格。总而言之,乔万尼在众多植物中认出了两三种他所熟知的毒草。正想得出神,忽听丝绸裙沙沙作响,转脸一看,比阿特丽丝出现在雕花拱门下面。

乔万尼来不及思忖该持何种态度,是为擅闯花园道歉,还是假定自己的到来至少得到了拉帕其尼医生或他女儿的默许,即使并非出于他们的意愿。但一看比阿特丽丝的神情,他心头一松,虽说何人帮他进入花园的问题仍令人忐忑不安。小轻盈地走下小径,在破败的喷泉边与他相遇。她有些诧异,但脸上洋溢着纯真善良的愉悦。

“您对鲜花品味很高,先生,”比阿特丽丝莞尔一笑,暗指乔万尼从窗口抛下的花束,“难怪我父的奇花异草把您吸引了来,就近观赏。他要在这儿,会告诉您好多这些花草习方面既新鲜又有趣的事儿。他毕生都从事这种研究,这园子就是他的世界。”

“还有您,小,”乔万尼道,“假若名不虚传——您同样精通这些鲜花,这些奇香的功效。要是您肯屈尊指点,我一定比就教于拉帕其尼先生学得更好。”

“有这种闲话么?”比阿特丽丝银铃般欢快地笑了,“人家说我精通我父的植物学!真是笑话!不,虽说我在这些花草中长大,但只了解它们的颜和香味而已。有时我甚至连这点儿知识也不想要。这儿有许多花让我一见就害怕,就厌恶。它们并非不好看。不过,先生,请别相信这些关于我学识的传言。关于我,除了你眼所见,什么也别相信。”

“那我眼所见就必须全都相信么?”乔万尼含沙射影地问,想起令他战栗的那几幕情景。“不,小,您对我的要求太少啦。应当吩咐我只相信您的金口玉言。”

比阿特丽丝显然明白他言下之意,脸上泛起一红。但她正视乔万尼的眼睛,对他不安猜疑的目光,报以女王般的高傲。

“那我就吩咐您,先生,”她回答,“忘掉一切对我的猜想。就算外表感觉真实,本质仍可能虚假。但你可以相信,比阿特丽丝说的话句句发自内心深。”

她脸庞奕奕生辉,似真理的光芒照亮了乔万尼的意识。不过,她说话时,四周散发出阵阵芳香,馥郁浓烈,即使稍纵即逝,也使青年生出无法形容的恐惧,几乎不敢吸入内。也许是花香吧?也许小的话真的句句发自内心,才具有奇异的芬芳?乔万尼一阵晕眩,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仿佛从这位美丽姑娘的双眸中看到了她透明的灵魂,不再怀疑,不再恐惧。

比阿特丽丝的激奋平息,快活起来,好比孤岛上的一位寂寞少女,遇到了来自文明世界的旅人,为能与青年交谈而由衷欢喜。显然,这座小小的花园便是她的全部生活天地。她时而谈论日光或夏云这类琐事,时而问及城里人的生活,乔万尼远方的家,友人,母,——这类问题表明她与世隔绝,对不同的时尚与生活方式一无所知,使乔万尼感到像面对一个稚气十足的孩……

[续拉帕其尼的女儿上一小节]子。她的灵魂宛若清泉乍涌,初浴阳光,对映照于自己怀中的大地与天空惊异不止。深深的泉源也喷涌思想,珠莹玉翠的想象,一如钻石与宝石伴随清澈的珠,一串串奔流不止。青年不时暗暗诧异,自己竟能与这令他魂牵梦绕的妙人儿并肩而行。而对她曾经那么恐惧害怕,还眼目睹过她那些可怕的禀赋——如今却兄弟般与她侃侃而谈,还发现她这般可人心意,少女味儿十足。但这些念头似过眼烟云,她个的力量太真实,很快就会显露分明。

漫无边际地聊着,他们信步穿过花园,拐过曲径,又来到坍圮的喷泉边。泉边便是那株堂皇的灌木,繁花竞放,溢光流彩,树下奇香阵阵。乔万尼觉出它与比阿特丽丝的气息完全相同,只是浓烈得无法相比。乔万尼发现她一看到这棵树,就按住口,仿佛她的心忽然痛苦地狂跳不已。

“平生头一次,”她喃喃地对那株树说道,“把你给忘了。”

“想起来了,小,”乔万尼说,“您曾经许诺过要赏给我一朵这样活宝石似的鲜花,因为我曾斗胆将一束花抛在您脚下。现在请允许我摘下一朵,好纪念咱们这次的会面吧。”

他向前一步,把手朝那棵树伸去。但比阿特丽丝一个箭步冲上来,发出一声尖叫,利刃般穿透了他的心。她抓住他的手,用尽窈窕身量的全部力气把它拽了回来。乔万尼感到她的接触使人浑身战栗。

“别碰它!”她痛苦不安地叫道,“千万别碰它!会要了你的命!”

说完她掩面跑开,消失在雕花拱门下面。乔万尼目送她的背影,忽然发现拉帕其尼憔悴的身影与苍白聪慧的面孔。此人一直站在园门的暗影中,观察着这一幕,不知有多久了。

乔万尼回到自己寓所,一心一意想着比阿特丽丝。自从头回见到她,她的倩影就一直笼罩着魔法的彩,如今又浸透了少女的柔情蜜意。她人情味浓浓,富于女的全部温柔气质,值得崇拜。她肯定能达到爱情的顶,具有爱情的献身精神。那些被他一度视为她灵肉畸形的迹象,如今不是抛在脑后,就是因了微妙的情感,反倒化作一顶魅力的金冠,使姑娘更显得举世无双,令人倾慕。一切丑陋的东西都变成了美,即使不能变的话也掩藏于那些不可名状的朦胧念头,躲到意识之光照不进的暗角落。就这样他冥思苦索,彻夜未眠,直到晨光唤醒了拉帕其尼园中的花朵才坠入梦乡。而那梦魂无疑徜徉于这座花园之中。时候一到,旭日冉冉东升,将光芒洒上年轻人的眼帘,令他苏醒,只觉得一阵痛楚。完全清醒后才发现这火辣辣的刺痛来自手上——是右手——正是比阿特丽丝抓过的那只手,当时他正要去摘一朵宝石般的鲜花。现在手背上留下一个紫印,很像四根纤指,而手腕上则留下酷似大拇指的印痕。

哦,爱情有多么顽固——就连尚在想象中跳荡,未及在心中生根,狡猾而貌似爱情的情愫,也会固执地信心十足,直到它注定烟消云散!乔万尼用条手巾包起右手,奇怪是什么可恶的东西蜇了一下,很快便坠入对比阿特丽丝的回想,忘记了疼痛。

有了头一次,第二次相会便无可避免,注定发生。第三次、第四次。与姑娘园中相会不再是乔万尼日常生活中的偶然事件,简直已成为他生活的全部内容,因为一天中的其它时间,都被对那销魂时刻的翘首企盼与深情回忆所占据。拉帕其尼的女儿也是一样,她等待着青年出现,一见他就飞跑过来,对他充分信任,坦诚相待,仿佛二人从小青梅竹马——直到今日相依相伴。他若是偶而未能按时赴约,她就会站到他窗下,仰首呼唤,将圆润甜美的声音送入他房间,绕着他回响,在他心中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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