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再说老家伙从前与恶魔王子结下大仇,老跟王子手下的人动手打架,吵个不休,害我们也不得安宁。所以,总的来说,我们并不惋惜,忠实的勇敢先生一气之下去了天城,我们呢,也可以任意挑选一名更合适更随和的人了。那边走来的就是列车司机,没准儿你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这时,机车向车厢停靠过去。依我看,它模样更像把我们拉去下地狱的机械魔鬼,而不像为我们去天城开路,值得夸赞的巧妙装置。车头上坐着一个人,浑身裹着浓烟烈焰,而那浓烟烈焰,并非要吓唬读者诸君,不仅从车头坚硬的肚皮喷出来,也从他自己的嘴和肚子里往外喷。
“我眼睛没看错吧?”我惊叫道,“这到底是啥怪物?大活人么?是的话,那就是他胯下车头的同胞兄弟!”
“呸!呸!你可真笨!”引路先生哈哈大笑。“连亚坡伦①都不认识么?基督徒的老对头,在耻辱谷里跟他恶战一场的那位呀。负责车头的就是他。我们已让他做了司机长,让他安下心来专跑天城。”
①亚坡伦(apollyon):也是《圣经》中人物,无底坑的使者,见《新约·启示录》9章11节。
“妙,妙极了!”我按捺不住心头激动。“这表明了时代的解放,证明如果任何事情都能如此的话,一切陈腐偏见都有希望消除。基督徒若听说他的老对……
[续通天铁路上一小节]头这个可喜的转变,该有多开心!等咱们到了天城,我一定高高兴兴把这事告诉他。”
旅客们全都安安然然各各就座。于是全兴高采烈,轰隆隆往前开,十分钟赶的路就比基督徒苦苦跋涉一整天还要多。沿途扫视窗外,一道闪电飞过,但见两位风尘仆仆正在步行的香客,浑身旧时朝拜者打扮,携带轻舟与拐杖,还握着神秘兮兮的羊皮纸公文,肩负难以忍受的重负。这些虔诚信徒宁愿坚持在艰难的小路上一面呻吟,一面踉踉跄跄步步行进,也不肯利用现代文明进步的成果。这种荒谬的固执,使我们聪明的弟兄们开怀不已。众人七嘴八嘲弄两位路人,还发出阵阵哄笑,算做打招呼。而他俩却直视我们,一脸荒唐的怜悯,更引起大家十倍的喧嚣。亚坡伦也劲头十足地跟着起哄,故意让车头或他自己的呼吸,对准他俩的面孔,喷出烟雾和烈火,将他们包裹在烫人的汽里,这些小小的恶作剧令我们何其开心。毫无疑问,两位香客因遭受磨难,将自己视为殉教志士,也得到极大满足。
引路先生指点我们看不远一座古老的大房子,说这是一家老客栈,从前名闻遐迩,香客们常在这里歇脚。班扬的行路指南中称其为喻者之家。
“早就想见识见识那座大房子啦。”我说。
“你瞧,那儿没我们的车站。”同伴道,“店主坚决反对修铁路,这也挺在理,因为铁路把他接待客人的店子抛在一边,肯定抢走了他好些贵客。不过步行的路仍从他家门前经过,老先生时不时还能接待一些刻苦的行路者,让人家吃上一顿跟他一样老派的饭。”
这话题还没完,列车就急速冲过了基督徒一看到十字架,肩上重负便坠落下去的地方。这又成了引路先生、世俗先生、隐罪先生、坏心先生和不悔城来的一伙绅士的话题,纷纷议论由于行李安全,我们所享受到的说不完的好。我和其他旅客也加入进去,对此事深表赞同,因为我们行李里头有许多稀世珍品,尤其各人都拥有不少各种各样的好裳,相信到了天城高雅的圈子里,它们也不过时。若眼巴巴瞧着这些七七八八的贵重物品落入坟墓,我们该有多心疼。就这样,众人兴致勃勃谈天说地,与过去的香客相比,与现在一些心狭隘者相比,我们这些人多有福气。说着说着,就发现已来到难山脚下,直穿这座石山心脏,修筑了一条隧道,工程令人赞叹不已。高耸的拱架,宽敞的双行轨,除非有朝一日大地与岩石一齐崩塌,它将成为筑路者与铁路公司的永恒纪念碑。虽事出偶然,它还有一大长,就是难山隧道开挖的石头正好填进了耻辱谷,这就免了列车驶下那个令人讨厌有碍健康的鬼地方。
“真是了不起的进步,”我说,“不过,倘有机会参观一下美丽宫,一睹那些迷人少女的芳容——谨慎小啦、虔心小啦、仁爱小啦,及所有在那儿接待香客的小们,我会感到不胜荣幸。”
“少女!”引路先生好不容易止住笑。“还迷人少女呐!嗨,爱的伙计,她们早成老姑娘了。个个都是一本正经,刻板拘泥,枯燥乏味,瘦骨嶙峋。而且,恕我冒昧,打基督徒朝圣的日子算起,她们就没一个人改变过自己裙子的式样。”
“啊,是这样,”我大为宽心,“那我不见她们也可以。”
可敬的亚坡伦此时以惊人的速度放汽,大概急于摆此地给他带来的不快回忆。在这里,他曾与基督徒交手,结果一败涂地。查一番班扬的行路指南,我发现列车距死谷只剩数哩之遥。照目前速度,冲入这片森森的地方要比原先预料快得多。老实说,除了堕入路这侧路那侧的泥坑,我没敢指望更好的下场。不过,这些担心跟引路先生一说,他立刻向我保证,说这段路即使情况再恶劣,难度也被人们大大夸张。按眼下改建过的条件,我尽管放心,可与基督世界的任何铁路一样平安无事。
正说着,列车就冲进了这片可怕峡谷的入口。高速驶入这里的堤道时,我承认自己的心傻乎乎地狂跳不已。但凭心而论,对这条堤道最初的大胆设计者与精心施工者,真应当予以最高评价。同样令人满意的是,人们千方百计赶走无边的黑暗,因为没有一束快乐的阳光能穿透这里可怕的黑暗。为弥补这一缺憾,大地释放的大量可燃气通过管道收集起来,送入隧道,沿途点燃四排气灯。就这样,从峡谷永远弥漫的易燃硫磺中,生出了一道光明——然而,这光明刺眼眩目,令人狼狈不堪。从同伴们表情的变化我发现了这一点。这方面,倘与自然光相比较,恰似真理与谬误之间的天壤之别。但假如读者曾到过这座黑谷,就会对能得到的任何光亮感激不尽——天空中得不到,燃烧的地底也行。这种红光四射的灯,仿佛在路轨两旁筑起了两道火墙。我们的列车闪电般穿行其间,同时雷鸣般的轰响在山谷中回荡。要是机车轨——人们悄悄说,那可是一场大灾难,史无前例的灾难——大家毫无疑问会坠入无底深渊,倘若真有这种深渊的话。胡思乱想弄得我惶惶不安,突然,顺着山谷传来一声尖利刺耳的鸣叫,就像成千鬼怪撕心裂肺一齐发喊,原来却是机车到站的汽笛。
此刻停车的地方正是咱们的朋友班扬——这个心地诚实却充满奇思怪想的人——称之为地狱入口的地方。这名字浅显易懂,我真不愿再重复。不过,这一定是个误会,因为我们还没出那个烟雾弥漫的大山洞,引路先生就抓紧时机向我们证明,即使打比方,也不存在什么地狱。这地方,他说,只不过是个半死的火山口,董事们在这儿建立了一些熔炉,好生产铁路用的钢铁。同时,又得到机车所需的大量燃料。不论谁凝望过这个沉朦胧的大山洞口,见过它从中不停地喷出巨大的暗红火,见过烟雾缭绕之中忽隐忽现的魔鬼狰狞可怕的丑脸,听过狂风刮来的可怕低语,尖利呼啸深沉颤抖的飒飒声,有时还形成几乎清晰可辨的话语,那他准会跟我们一样,急切地抓住引路先生令人宽慰的解释不放。况且,大山洞里的居民全是不招人喜欢的模样,皮肤黑黑,满面烟尘,畸形的身,怪状的双脚,眼中闪着暗红的光,仿佛心儿在燃烧,便从上面的小窗洞喷出火来。还有件怪事令人吃惊,炉前干活和给机车添料的人,每回喘口粗气,必从鼻子和嘴里喷出烟来。
列车周围闲逛的人们,大多叼着雪茄吞云吐雾,是用火山口喷出的火焰点着的。令人大惑不解的是,发现了好几位据我所知以前曾乘火车去过天城的人,他们皮肤黝黑,举止粗野,烟瘾很重,与当地居民惊人相似。且同样欢喜恶意嘲弄讥笑他人。结果,这恶习使他们面部永远扭曲。我与其中一位系点头之交——此公生懒惰,一事……
[续通天铁路上一小节]无成,大名好闲先生——我叫住他,问他在那儿干什么。
“你不是去过天城么?”我问。
“没错儿,”好闲先生大大咧咧朝我眼睛喷口烟。“不过,我听说的情况太糟,就没费力气去攀登天城所在的山顶。那儿不做生意,没有消遣,没酒喝,还不准抽烟,从早到晚只有教堂单调乏味的音乐在响。就算人家给我地方住还不收钱,我也不想在那种地方待下去。”
“可是,好闲先生,”我惊叫道,“世上那么多好地方,你干嘛偏偏把家安在这儿?”
“我?”这荡子咧嘴一笑,“这儿挺暖和,有不少老交情,所以总的来说挺称心。但愿不久再见你回来,祝你旅途愉快。”
正说着,机车铃响,几位乘客下了车,但没上新乘客。列车急匆匆向前开,轰隆隆穿过峡谷。大家和先头一样,被刺眼的汽灯照得头晕目眩。但有时候,强光深探出些冷酷面孔,那形像和表情打着各自罪孽或邪恶的印记,透过光幕向我们怒目而视,还伸出一只只又大又脏的手,好像要阻挡我们前进。我几乎以为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罪过,在让我心惊胆战。这是想象作怪——肯定是——幻觉而已。我该为此深感惭愧。可是,通过黑谷的整个旅程我都遭到这种白日梦的折磨与騒扰,被弄得痛苦不堪,不知所措。这一带有毒的气把我们弄得麻木迟钝。然而,随着自然光开始与灯光交战,这些虚无的幻想便渐渐失去活力。俟第一缕阳光迎接着我们离死谷之时,这些幻觉便终于无影无踪。驶出峡谷一哩之前,我还简直要发誓,这段森森的行程只是一场梦。
峡谷尽头,正如约翰·班扬所说,是一个大山洞。在他那个年头,洞中住着两个残忍的巨人,教皇与异教徒,他们将被害香客的尸骨撒在巢穴四周。如今两个穴居的坏蛋已不在此地,但另一个可怕的巨人又占领了这座荒凉的山洞,专捉虔诚的旅人,将他们养肥,摆上餐桌,与烟、雾、月光、生土豆和锯木屑一道下咽。这巨人日耳曼血统,大名超验主义①者。至于他的身材、相貌、质及一般格,不论他本人还是任何别人都始终无法形容,而这就是该大恶棍的最主要特点。驶过洞口时,我们匆匆瞥见他,那样子颇像个不成比例的怪物,但更像一团迷雾。他在我们后面大声呐喊,但说的话古里古怪,令人不知所云,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①超验主义(transcendentalism):指1836年至1860年间,在美东北部新英格兰康考德地区繁荣兴盛的一场哲学与文学运动,以反对18世纪的理主义,洛克的怀疑哲学,以及新英格兰地区偏狭的加尔文教派。
“超验主义”一词源于康德的哲学著作,其思想观点受到许多欧洲哲学家影响。美超验主义运动的代表人物有r·w·爱默生、h·d·梭罗、阿尔考特、玛格丽特·富勒等。综合文艺刊物《太阳仪》(thedial)被视为他们的喉。
列车风驰电掣,驶进名利城时天已晚,但名利场却依然生意兴隆,展示出天底下所有煊赫、欢乐、美好的事物。因为我打算在这儿稍事停留,得知城里人与香客不再发生冲突,心中十分高兴。过去,由于双方不能和平共,城里人曾迫害基督徒,并把忠心活活烧死,干出这种令人痛心的蠢事。而今,新铁路带来了贸易兴隆与外乡人的不断涌入。名利场的主人正是这条铁路的主要赞助人,城里的资本家们则是该铁路的大东。许多旅客在这儿下车,寻欢作乐,或去市场赚上一笔,不再往前朝拜天城。说真的,这地方实在迷人,人们简直会以为它就是真正而且唯一的天堂。不少人甚至一口咬定,除此之外岂有它哉。那些继续向前探索的全是些幻想家罢了,还说哪怕天城传说中的光芒就在离名利城一哩远的地方照耀,他们也不会傻头傻脑地赶了去。对这些夸大其词的颂扬本人不敢苟同,只想说一句,住在该城相当惬意,与当地人的交往令人愉快,获益匪浅。
我天严肃,对居留此地的实利便更为注意,不像众多造访者那样,以纵情享乐为最大目的。基督徒读者呵,假若您对该城的了解仅限于班扬的时代,听说这里几乎条条街上有教堂,而且神职人员受到的尊重哪儿也比不上名利场,一定会大惊失。他们的确值得尊重,因为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智慧与美德的箴言,来自一深邃的精神源泉,与古代最贤明的哲人们一样,趋向于崇高的宗教目标。为证明这一高度赞扬,我只须列举这样一些牧师的大名:“浅薄的深刻先生”、“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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