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里(他把这屋子叫做“猫头鹰的巢穴”),拼命读书,想当作家。据说他看完了当地图书馆的每一本书。他姨回忆说,他“使自己彻底熟悉了家乡萨勒姆的古老历史,尤其是巫术时代”。他儿子则回忆说父“细心阅读了过去岁月记录的每一页——报纸、杂志、年刊、审判记录。新英格兰年鉴是他心爱之物,他从中获取了不少材料”。霍桑爱读的书还有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瓦尔特·司各特的《威弗莱》系列小说,以及其他十八世纪与同时代作家的作品,并从这些作品中学来一手拉丁化词汇与十分刻板的句子结构。
霍桑天十分羞怯而骄傲——羞怯是因为骄傲。他对自己的优点具有强烈意识,对家族的祖先既尊敬又自豪。由于寄人篱下,由于贫穷,他害怕与人交往遭到拒绝,所以态度越来越保守。在《雪影》的前言中他写道:“我坐在生活的大路旁,像着了魔法。乱树在我周围冒出头来,嫩芽长成细枝,细枝长成小树,直到我没有出路,无法从幽黑深穿越重重盘根错节。”他从不去教堂,却喜欢礼拜日站在打开的窗前的窗帘后面,观看男女老少络绎不绝去做礼拜。他认为最理想的生活方式就是“做一个‘窥探的保罗①’,在男男女女头顶隐身盘旋,目睹他们的所作所为……
[续编、译者序上一小节],探究他们心中所想,从他们的欢乐中借光明,从他们的悲伤中借影,不使自己保存任何特殊的情愫”。
①窥探的保罗(panlpry):喻指爱寻根究底的人。
然而,生活中有谁能彻底置身事外?霍桑隐居的十二年中,除闭门读书,也时常出门旅行。他舅舅驿车行生意红火,因此乘驿车旅行近楼台。霍桑穿越了整个新英格兰,还去尼亚加拉大瀑布,去新兴城市底特律观光。一路留心倾听车中与旅店中每个人的谈话,观察形形的人物,自己却很少开口与人交流。1837年,他写信给好友朗费罗说:“也许由于什么妖术,我被生活的主流抛到一边,再也回不去了……我把自己弄成了囚徒,关进了地牢……现在却找不到放自己出去的钥匙。”
在家乡自我禁闭的漫长岁月成为霍桑作家生涯的一段重要里程。这十二年是他的学徒期,是他读书、观察、思索、创作的实验阶段。当时流行的种种主义、思对他都没有多大影响,其他同代的美作家奔赴欧洲或横贯美大陆踏勘西部,或乘捕鲸船航行海外,大开眼界大长见识之时,他却独自热衷于探索家乡历史,探索自己内心世界的旅程。正是萨勒姆这十二年,使他的文学天才愈加深化,愈加个鲜明。
1828年,他以自己的大学时代为题材,写出了小说《范·肖》,自己出资匿名出版,可惜是场失败。1830年,他首次正式在《萨勒姆公报》上发表了一篇故事,其后便接二连三在纽约和波士顿印刷的各种杂志和赠阅品上发表短篇小说。1836年,他为波士顿一家月刊《实用娱乐知识》当编辑,在姊帮助下,他包揽了几乎每一期的全部内容。一场大火使这家期刊破产,霍桑失去工作,便动手撰写了一部《彼得·巴利通史》。此书先后发行了上百万册,而当时却只给他带来区区100美元的收入。
1837年,霍桑的首部短篇小说集《重讲一遍的故事》给他带来一些名气,但他仍无法以写作餬口。在有势力的同窗帮助下,霍桑谋到一份政府差事,任波士顿海关的司磅员。两年后他辞去职务,用积蓄买到布鲁克农场的成员身份,前往参加“知识与力劳动相结合,思想家与劳动者相结合”的实验。布鲁克农场位于波士顿郊区,是由一群超验主义者创办的乌托邦式公社。农场由超验主义者乔治·黎普里为领袖,成员共同劳动,共享成果与报酬。霍桑在农场只呆了六个月就扬长而去,因为劳动时间太长,写作时间太少,思想上又与超验主义有距离。
1838年初,霍桑与索菲·阿米莉亚·皮博迪订婚,1842年结婚。新婚夫妇移居马萨诸塞州的康考德,租下著名作家爱默生祖父的一幢房子——“古屋”。在这里,霍桑与邻居爱默生、梭罗、阿尔考特等人结下友情,重新开始创作自己的“心之寓言”。并于1846年推出第二部短篇小说集《古屋青苔》,但此书只给他带来微薄收入。霍桑再度寻求政界朋友帮助,得到一份政府公职,任萨勒姆海关的检验官,可惜只做了三年。1848年总统换届,不同的政上台,随之更换了一大批政府官员,霍桑也在其中。他于是静下心来,开始创作他最著名的小说《红字》。
霍桑曾认为自己是“美最无名的文人”,但《红字》却使他一举成名天下知。《红字》是美文学发展史上的首部象征主义小说,先于麦尔维尔的《白鲸》一年。这部小说集中了霍桑的创作个与经验,作者立刻就被评论界称为“出生于本世纪的最伟大作家”。连那些因为他竟敢触动“不贞罪”,要“狠狠谴责”的批评家们也承认霍桑具有“天才的想象力,精雕细刻的优美文笔”。文学声名既定,《红字》的收入又使他摆了贫穷,霍桑告别故乡,举家迁往马萨诸塞州西部伯克县的伦诺克斯,买下一幢名为“路畔居”的宅子,定居下来。在那儿与正创作《白鲸》的赫尔曼·麦尔维尔比邻,并很快成为好友。
在伦诺克斯,霍桑的创作开始登造极,杰作源源涌出。1851年完成了《七个尖角阁的房子》,是部描写家族衰亡史的小说。下一年又完成了《福谷传奇》。这部小说对布鲁克农场予以讽刺式的剖析。1851年还发表了短篇小说集《雪影》,收入了他的名作《伊桑·布兰德》,与《人面巨石》。1852年还发表了童话《奇妙故事》,1853年又发表了童话《乱树丛故事》。这两部童话都已成为美儿童文学的经典。1852年,为同窗竞选总统,他还推出了《富兰克林·皮尔斯传》,得到皮尔斯赞赏,当选总统后,即派给霍桑一个肥缺——出任美驻英利物浦总领事。霍桑走马上任,虽说这份工作与他的兴趣并不相投。任职期间(1853—1857),他充分领略了英许多地方的风土人情,将旅途印象载入《英笔记》(该笔记霍桑死后由其妻整理发表),及散文集《我们的老家》(1863年发表)。1858年他赴法兰西和意大利旅行,写成《法与意大利笔记》,小说《玉石雕像》(1860年发表)。《玉石雕像》以意大利为背景,是霍桑创作的最后一部完整小说。
在欧洲度过七个春秋,霍桑重返祖,回到康考德的“路畔居”。四年后,与老友皮尔斯一道度假旅行。途中,于1864年5月19日在新罕布什尔州的普利茅斯去世,5月23日葬入康考德的睡谷公墓。三
霍桑最初是以自己别具一格的短篇小说打入美文坛的,他的思想和艺术特也首先表现在他的短篇小说之中。
霍桑最早创作的短篇小说是《我家乡的七个传说》,但因数次尝试发表均遭失败,一气之下便将手稿付之一炬。自1830年始,他在各杂志与赠阅品上发表短篇小说与随笔,从此一发而不可收,一生共写下短篇小说一百余篇。他将其中多数故事编为三个集子:《重讲一遍的故事》(1837)、《古屋青苔》(1846)、《雪影》(1852)。未收入这些集子的作品则在他辞世之后,于1883年被人编为《故事与随笔》。这些集子的标题与发表年代并不说明故事的内容,有些最早创作的东西却被收入最晚推出的集子当中。更添乱的是,较早发表的《重讲一遍的故事》与《古屋青苔》在美不断有修订本问世,时不时增加一些作者一生后期创作的篇什。所以,每个集子收入的故事并不能代表相同或相似的主题、创作风格与手法,创作年代与发表时间上也不存在任何特殊联系。为方便起见,本选集仍按霍桑四部短篇小说集发表的年代先后编排,主要选入霍桑各个创作阶段的优秀代表作。
霍桑的短篇小说按题材可粗分……
[续编、译者序上一小节]为两大类。一类为“新英格兰传奇”,另一类为“心之寓言”。
“新英格兰传奇”主要是一组反映美殖民时代新英格兰地区历史的故事。正如欧文在《纽约外史》中致力于刻画早期居住于纽约的荷兰移民风貌,司各特以他的苏格兰故乡作为一片广袤的漫土地一样,霍桑在这组故事中着力描绘了故乡的风土人情、生活传统、历史事实,乃至富于迷信彩的传闻轶事,着重表现了加尔文教统治对人心的摧残和清教徒特别是上层分子的虚伪道德。这组故事主要创作于霍桑在故乡萨勒姆度过的那十二年寂寞岁月。关于这些新英格兰传奇,霍桑曾这样说过:“将奔放美妙的温柔彩,泼上一幅新英格兰人物景致的素描。然而,但愿它未曾完全抹煞自然朴素的原。”
本集收入的新英格兰传奇故事大致有:《欢乐山的五月柱》、《大红宝石》、《有抱负的来客》、《恩迪科特与红十字》、《情》、《爱丽丝·多恩的恳求》等。这些故事许多取自真人真事。如《欢乐山的五月柱》描写的就是发生于1628年普利茅斯殖民地早期的一场宗教冲突,照霍桑的说法是“快乐与消沉争夺地盘”的一场斗争。一方是轻松愉快,寻欢作乐,崇尚五月柱的贵格会教徒,另一方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严峻刻板,循规蹈矩的清教徒。结果是清教徒首领恩迪科特率兵闯入反清教的托马斯·摩顿的领地,砍倒了他们尊崇的五月柱,并将这片地区严格置于清教徒统治之下。《恩迪科特与红十字》表现的是殖民地首脑恩迪科特率领人民反抗英王暴政的故事,反映了美早期的一个历史侧面。《大红宝石》是一篇传奇,通过来自社会不同阶层的一群寻宝者在大山中寻找大红宝石的故事,颂扬普通劳动者的朴素善良与真诚,抨击上层社会的虚伪贪婪与自私。
《爱丽丝·多恩的恳求》是霍桑的早期作品,但发表较迟。该故事主题复杂:乱伦、杀父、巫术、凶杀、死而复活、哥特式罗曼司的成分应有尽有。但这些统统被放进十七世纪新英格兰的背景之中。故事的总框架是百年之后,作者——“我”,携两位女友在曾经绞死并埋葬了大批女巫的绞刑山上散步,并将他的这篇故事手稿念给两位女友听。这种情境不但含蓄地将故事隐含的罪孽及诅咒与该地区的实际历史相联系,还把作者与他的两位听众暗暗联系起来,因此一段陈年往事不仅是古古香充满漫情调的历史,且与今日交融,让历史给今人以教益。这篇故事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杀死情人的伦纳德·多恩,意识到杀死的其实正是他自己,是他那满脑子的乱伦念头:
“我心下明白,一切强烈深沉感情的萌芽,在他身上都已被灾难助长,完全成熟。”
而且情人的面孔竟长得与伦纳德·多恩一模一样,竟与他死去父的面孔在幻觉中合二为一。这种写作手法说明,年轻的霍桑在创作初期已致力于使自己作品含义深刻化、多重化。这篇故事涉及到了伦理、个人、社会、心理、历史的各个层面。在写作手法上也变化多样,时而平铺直叙,时而大发议论,忽今忽古,扑朔迷离,笼罩一层神秘彩,给人的感觉正是霍桑自己所谓的“梦幻与疯人的回忆”。
《心之寓言》在霍桑的短篇作品中具有更大影响。本集收入的有《牧师的黑面纱》、《威克菲尔德》、《胎记》、《小伙子布朗》、《伊桑·布兰德》等代表作。
“心之寓言”基本创作于1842年至1845年霍桑居住于“古屋”期间。“人之恶”与人之孤独是这些寓言的最基本主题。霍桑时常将人的心灵比做深渊或被魔鬼把守的洞穴,然而这深渊或洞穴深却有可能埋着宝藏或见不得人的丑恶。
他所津津乐道的一大主题是人生而孤独,各人出于不同原因都固守着自己的骄傲与自私。在他看来,孤独销蚀人心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因为它否定人类的兄弟之爱。人心应当屈尊学会分享感受,从而获得拯救。如果像伊桑·布兰德那样,弃一切人的社会义务与道德责任于不顾,执意追寻自己的目标,到头来只能既伤害他人,也破坏自己的心理平衡,“失去对人磁环链的把握”,成为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尸骨无存,空留一颗冰冷的石头心。又如莫名其妙弃家出走的威克菲尔德,一味自我放逐,封闭自己,自动割断与人与社会的关系,结果孤孤单单数十年,既残酷伤害了爱他的妻子,也辜负了自己的宝贵生命。这篇故事的末尾,作者点出了恪守孤独者所面临的危险:
在这个神秘世界的表面混乱当中,其实咱们每
个人都被十分恰当地置于一套系。系之间,及它们与整之间,也都各得其所。一个人只要离开自己的位置一步,哪怕一刹那,都会面临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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