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于是疏远了一切朋友,不仅人们的注视令他恐惧,不仅朋友的笑容让他害怕,就连圣洁的阳光,这上帝普照众生,传播爱心,光芒四射的面孔也令他恐怖。如今昏昏暮对罗德里克·埃利斯顿都过于明亮,漆黑一片的午夜才是他选中的出门时光。倘若有谁能见到他,也只是巡夜人的灯笼忽明忽暗照到的他的身影。他沿街悄然而行,双手揪,仍在喃喃自语:“它咬我!它咬我!”到底什么东西在咬他呢?
过了一阵儿,人人听说埃利斯顿求医成癖,专找那些横行城里名声聒噪的江湖医生,或那些老远为钱而来的家伙。其中一位得意洋洋大肆吹嘘,说治好了尊贵的罗德里克·埃利斯顿先生的病,他腹内的一条蛇已被驱除!此事凭借传单和脏兮兮的小册子传播得沸沸扬扬。这一下荒唐的秘密落石出,从藏身露出狰狞的真面目。秘密昭然于众,可中的蛇并不曾弄出。这东西若非幻觉,依旧盘踞在活人内的巢穴。江湖郎中的灵葯不过骗局罢了,据认为,这是一种令人昏迷的*醉剂,非但未将病人中可恶的蛇葯死,还几乎断送了病人的命。待罗德里克·埃利斯顿完全恢复知觉,发现自己的不幸已成为全城人的话柄——远远超过昙花一现的新闻或轰动一时的恐怖事件——而同时,他感到自己中有一个活东西在令人作呕地蠕动,还有不……
[续利己主义,或,胸中的蛇上一小节]肯停歇的毒牙在咬他,似乎要同时满足食慾,并发泄恶毒的仇恨。
他唤来黑人老仆。此人在父家中长大,罗德里克尚在摇篮之中,他就已人到中年。
“西皮奥!”罗德里克唤一声,又停一下,胳膊压在前,“人们在议论我什么呀,西皮奥?”
“先生!可怜的主人!人家说您膛里有条蛇。”老仆迟疑地回答。
“还有什么?”罗德里克可怕地瞪着他。
“没什么啦,主人,”西皮奥回答,“只说那大夫给您服了一种葯粉,那蛇就跳了出来,掉到地板上。”
“不,不!”罗德里克自言自语,直摇头,双手更剧烈地压住口,“我觉得它还在,在咬我!咬我!”
打这次起,倒霉的人儿不再回避世人,宁愿强迫自己面对熟人生人的注意。因为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中的洞穴还不够深不够黑,不足以隐藏这个秘密,既使它对钻入其中的那个可恶魔鬼是个安全堡垒。更糟的是,这种对恶名的向往,是如今已渗透他个的严重疾病的症状之一。一切慢病人都是自我主义者,不论那病来自精神还是肉,不论它是罪孽还是忧伤,或只是某种无休止的疼痛所带来的尚能忍受的苦难,或生命中种种桎梏带来的危害。这类病人由于遭受折磨,自我感觉尤为敏锐,结果自我膨胀,不由得将自我呈现在所有偶而经过的路人面前。这能带来快感——许是受害者所能感受的最大快感——将残废或溃烂的肢,或中的毒瘤展示他人。罪过越丑恶,犯罪者越难阻止这罪过抬起它蛇一般的脑袋吓唬世人,因为正是那毒瘤或那罪过,深入于他们各自的本。罗德里克·埃利斯顿不久之前还自视甚高,对凡人命运不屑一顾,如今却对这条耻辱的规律俯首帖耳。他中的蛇就是穷凶极恶的自我主义之象征,一切都得听命于它。而且他还日日夜夜宠惯它,对这个魔鬼全心全意长期供奉。
很快他的言行举止就令多数人视为不容置疑的精神失常。说来也怪,他发作起来,还会因为与众不同而自鸣得意,以自己拥有双重人格,双重生命为荣。他似乎认为中的蛇是个神——当然不是天上的神,而是黑暗的地狱之神——并因此居然名声大噪,神圣非常。不错,它是令人厌恶,却比立志慾夺的任何东西都称心得多。于是他将自己的痛苦王袍般裹在身上,得意洋洋地鄙视那些五脏六腑之中不曾养育致命魔鬼的芸芸众生。然而,更多时候,人还是维护着绝对统治。他表现得渴望与人交往,养成了终日闲逛街头的习惯,漫无目的,除非在他与世人之间建立一种兄弟情谊也称得上目的的话。以他倍受摧残的机智,他在每个人中寻找着自己的疾患。且不论他是否疯癫,对意志薄弱,道德过失与罪恶却具有极为敏锐的观察力,令许多人认为他不但被毒蛇缠身,而且还恶魔附,这恶魔将妖术传授于他,使他能辨出人类心中最丑恶的一切。
举个例子,他遇到一位对自己兄弟怀有仇恨长达三十年之久的人。从街头熙攘的人群中,罗德里克伸手按住此人的膛,打量他险的面孔——
“今天那蛇怎么样啦?”他会问,满脸挖苦的关切。
“蛇!”仇恨兄弟的人惊呼——“你什么意思?”
“那蛇!那蛇!它没咬你么?”罗德里克缠住不放。“今早本该祈祷的时候你却在同它商量心事吧?你一想到兄弟的健康、财富和好名声,它就咬你了吧?你一想到兄弟的独生子挥霍放荡,它就高兴得直扭吧?不管它咬你还是高兴得直扭,你感到它的毒液流遍你的灵与肉,把一切都变得既尖酸又苦涩么?这种蛇就是这样子。从我的身会,我已了解了它们的全部天!”
“警察在哪儿?”受到罗德里克騒扰的人吼道,同时本能地抓一下自己的膛。“为什么让这个疯子到乱跑?”
“哈!哈!”罗德里克大笑,松开抓住那人的手。“这下他中的蛇在咬他啦!”
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常以讥讽他人取乐,这种讥讽貌似轻松,其实蛇一般恶毒。一天他遇到一位野心勃勃的政客,就一本正经地问人家压在口的蟒蛇是否平安无恙。因为罗德里克认定,这位先生的蛇必属这一类无疑,既然这类蟒蛇胃口极大,足以一口吞下整个家和全部宪法。另一回,他拦住一位抠门儿的老头。这老头财富如山却破烂衫,穿一件补钉摞补钉的蓝外套,戴一顶褐的帽子,蹬一双发霉的长靴,偷偷摸摸在城里乱转,搜括铜板,捡拾锈钉。罗德里克故作诚恳地端详这位可敬老头的肚皮,向他保证,他肚内的蛇是条铜斑蛇,是他成日价弄脏手指的大量破铜生出来的。又一回,他攻讦了一位满面酒的家伙,告诉他他中区区几条蛇要比酒厂大酒桶内繁殖的大堆毒蛇恶毒得多。下一位有幸受到罗德里克光顾的是位负有盛名的牧师。此君当时碰巧参与一场神学大论战,其中人的愤怒倒大大超乎神的灵感。
“你已从圣酒中吞下了一条蛇。”罗德里克道。
“渎神的坏蛋!”牧师叱道,可还是偷偷用手去摸他的膛。
他遇到一位多愁善感的变态者,此人早年受挫,遂告退红尘,与人不相往来,终日抑郁不乐,或情绪激动,沉湎于无法挽回的往事。倘罗德里克的话可信,此君的心已化作一条蛇,终将此君与蛇一道折磨至死。注意到一对夫妻的家庭纠纷已恶名远扬,他安慰人家说,夫妻各自己将出没家室的蝰蛇放出中。有位满腔妒嫉的作家,对自己始终无法与之媲美的他人作品大加贬抑,罗德里克对他说,你的蛇是整个爬虫家族最粘滑最肮脏的,不过幸亏它咬人不疼。一个下流坯,脸皮三寸厚,问罗德里克他中是否有条蛇,他回答说有,就与从前折磨过哥德族的唐·罗德里戈①的蛇一模一样。他拉住一位美丽少女的手,忧伤地注视她的双眸,警告说,她温柔的怀中养育着一条最致命的蛇。数月之后,可怜的姑娘死于爱情与耻辱,世人才发现这些不吉利的话原来有道理。两位社交场上的冤家相互以女人恶毒的小刺攻击对方,被罗德里克点悟道,她俩各自的心都是一窝小蛇的巢穴,这些小蛇与大蛇的毒害相差无几。
①典出英诗人罗伯特·騒赛(robertsouthey,1774-1843)的无韵叙事诗“最后一位哥德人罗德里戈”(1814)。罗德里戈为西哥德人最后一位君王,污了朱利安伯爵的女儿弗洛琳达,伯爵遂招来摩尔人入侵西班牙,将罗德里戈赶下王位。
但是,似乎没比逮住一个心怀妒嫉者更让罗德里克开心的了。他说妒嫉就是一条硕大的绿蛇,浑身冰冷,除一种蛇外,任哪种蛇也没它咬人疼痛。
“那是种什么蛇呢?”一位无……
[续利己主义,或,胸中的蛇上一小节]意听到的旁观者问。
问话者是个眉毛浓浓的家伙,目光鬼鬼祟祟,十二年来从未直视过任何人的面孔。此人品行暧昧——名声有污——但无人确切知道到底属何种质,尽管城中男男女女飞短流长,种种猜测恶毒以极。直到最近,此人一直航行海上,其实,他就是乔治·赫基默尔在希腊群岛某种特殊情况下遇到过的那位船长。
“哪种蛇咬起来最疼?”这人追问,但他好像迫不得已,而且结结巴巴,面无人。
“干嘛问这个?”罗德里克回答,一脸不祥的智慧,“瞧瞧你自己的膛,听听!我的蛇在动啦!它认出了眼前的一条大蛇!”
接着,一些旁观者证实说,就听到一种嘶嘶声,分明来自罗德里克·埃利斯顿的膛。据说,船长的膛也传出嘶嘶的响应声,仿佛真有条蛇盘踞在那儿,被自家兄弟的召唤弄醒了。倘若确有这种声音,也八成是罗德里克心怀叵测练习口技的效果。
就这样,他把自己的蛇——假如他中有蛇的话——当成了人人致命的过失,隐藏的罪恶,不平静的良心等等的象征,毫不留情直刺人家最疼的痛。咱们很可以想象,罗德里克便成了城里的瘟神。没人能躲开他——没人能抵挡他,一切最丑恶的真实,但凡落入他手中便要与之较量一番,还迫使对手也这样做。人生一大奇特场景便是,人人都本能地努力掩盖悲惨的现实,任它们不受打搅地埋在一大堆人与人交谈的肤浅话题之下!罗德里克竟敢打破世人竭力粉饰太平却又不肯放弃作恶的默契,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恶语相向的那些家伙当然有难兄难弟相助,保全面子。照罗德里克的高论,每个人中不是藏着一窝小蛇,就是一条能吞掉其它小蛇的大蛇。然而,全城都受不了这位新派福音使徒。几乎所有的人,特别是那些德高望重的人纷纷要求,不准罗德里克再践踏公认的礼仪规矩,将自己中的蛇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将面人的蛇拖出藏身的巢穴。
于是戚们出面干预,将他送入一家私人开办的疯人院。消息传开,人们发现,不少人走过街头时,神态安祥多了,也不再频频小心地捂住口。
然而,把罗德里克关起来,虽对城里人的安宁贡献不小,但对他本人却大为不利。孤独使他愈加忧伤,死气沉沉。他成日价与蛇交谈——真的,这是他唯一可做的事。谈话持续不停,似乎暗藏的怪物为一方,尽管听众们不知所云,除了嘶嘶声之外没听到别的。看来也怪,受害者如今对折磨他的东西竟产生了一种感情,只是夹杂着最强烈的厌恶与恐惧,而且这种互不调和的情绪并不相互排斥。相反,还给予对方力量与锋芒。可怕的爱——可怕的恨——在他中拥抱。二者一齐凝聚于那个钻入他肺腑,在那儿生长的生命之上。这东西以他的食物滋养自己,寄生于他的生命,与他密无间,如同他自己的心脏。然而却是一切造物中最丑陋的东西!但它正是一个病态天的真实象征。
罗德里克有时怒不可遏,对这蛇,对自己,都恨之入骨,决心将蛇置于死地,甚至搭上自家命也在所不惜。一次,他企图饿死这条蛇,但可怜的人儿濒于饿死,蛇却把他的心当作食物。后来,他又偷偷服下一剂猛烈的毒葯,以为这下可以要么杀死自己,要么杀死附的妖魔,或者同归于尽,却又错了。因为他迄今不曾被自己有毒的心所毁灭,蛇也不因咬噬这颗毒心而死,双方也就对砒霜或升汞无所畏惧。的确,这条毒蛇似乎能抵挡所有其它毒葯。医生们试过用烟草的烟来呛死它,并灌之以令人沉醉的烈酒,指望蛇会麻痹,没准儿能从罗德里克的肚里吐出来。他们成功地使罗德里克人事不省,但手一按他膛,却被无法形容的恐怖吓得半死。他们摸到那条蛇在扭动,翻腾,在病人狭小的肺腑之间狼奔豕突。显然,鸦片或酒精使它更为活跃,刺激它使出非同一般的手段。于是大夫们放弃了一切治愈或减轻罗德里克病痛的努力。在劫难逃的受难者只好听天由命,恢复了从前对中恶魔厌恶的喜爱,整天在一面穿镜前打发凄惨的时光,嘴巴张得老大,既怀希望,又存恐惧,巴望能从喉咙深看上一眼探出来的蛇头。据说他成功了,因为有一回护理员们听到一声狂乱大叫,赶紧冲入房间,只见罗德里克奄奄一息,瘫倒在地。
以后,他并没被幽禁太久。经过详细调查,疯人院的主治大夫们认为,他的精神疾患并未达到精神错乱的程度,无须隔离,尤其隔离对他的精神极为不利,可能反倒产生本打算治疗的那种毛病。他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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