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捞金先生出售鲸油,赚它一大把。总之,不论原先是些什么货,到他手里统统变成紧攥手心的黄金,简直就跟传说中的米达斯①一样。他手指所至,一切都会立刻变得亮闪闪,黄灿灿,化为纯金,或更加称心如意,变做一堆堆金币。捞金先生富得流油,财富多得一百年也数不清。他忽然想起了家乡的山谷,决定回归故里,在出生的地方安度晚年。拿定主意之后,便打发一名能干的建筑师回乡营造一座宫殿,好适合他这样的富豪居住。
①米达斯(midas):希腊神话中的弗利治亚王,贪恋财富,求神赐给他点物成金的法术,结果手到之,一切皆变为黄金,包括食物在内,他不得不再求神收回这恩赐。
上文已经交待,山谷里传说纷纭,捞金先生就是找了许久未能找到的那个预言中的人物,他的相貌与人面巨石分毫不差。人们一见平地升起辉煌大厦,魔咒般出现在他父风吹雨打的破农舍旧址上,就更相信这是真的。大厦外部用大理石砌成,白得晃眼,好象整座房子都会在阳光下融化一般,恰似捞金先生孩提时代用白雪堆成的小房子,那时候他的手指还没掌握点金术。大厦有一座装璜华丽的门廊,由高大的圆柱支撑。门廊下面的两扇大门,嵌有许多球形银饰,大门木料……
[续人面巨石上一小节]杂相陈,是从海外运来的。所有富丽堂皇的套房,都装有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的大窗,配的是一整块大玻璃,据说比空气还要纯净透明。几乎无人能获准进入宫殿,但据相当可信的传闻,里头比外头更奢华。但凡别的房子用铁与黄铜装修的地方,这里用的都是金、银。捞金先生的卧室更是金碧辉煌,只怕普通人在这里都睡不着觉。而另一方面,捞金先生早已耽于财富,大概眼皮底下不闪着这些金光银光,就无法合眼。
时候一到,大厦落成。家具商接踵而来,送上气派豪华的家具。然后是一整队黑皮肤白皮肤的仆人,预告着捞金先生日落时分将大驾光临。咱们的朋友欧内斯特此时也心情激动,多年延宕之后,那位预言中崇高的伟人到底要回故乡啦。虽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子,欧内斯特却认为,捞金先生这样的富豪,自有上千种办法一变而为乐善好施的天使,能与人面巨石的微笑一样普济众生。欧内斯特满怀信心与希望,对传闻深信不疑,以为马上就能眼一睹山坡上那奇妙的面容化为大活人了。与平素一样,他仰望山谷高,想象着人面巨石与他切相望。忽听蜿蜒的大路上车声滚滚,越来越近。
“他来啦!”一群看热闹的人又叫又嚷,“了不起的捞金先生来啦!”
一辆马车由四匹马拉着,急速驶过大路拐弯。车窗内有人半探出头,是张老人的面孔。肤黄得就像给他自己的点金术点过,额头低矮,眼睛又小又,四周挤满数不清的皱纹,嘴菲薄,抿得紧紧,结果显得更薄了。
“好像人面巨石呵!”人们叫着,“一点儿没错,老话都是真的,俺们到底眼见到这个大人物啦!”
欧内斯特大惑不解,人们居然以为此人真与人面巨石很像。碰巧路旁走来三个要饭的,一位母带着两个孩子,从远方流到此。马车驶近时,三人便齐伸出手,提高嗓门,悲悲切切,乞求施舍。一只黄黄的爪子——正是捞了那么多财富的那只手——从车窗伸了出来,朝地上撒了几个铜板。这样一来,这位大名“捞金”的人物,称为“撒铜”倒也合适。
话虽这么说,人们还是既信赖又诚恳地嚷嚷:
“他跟人面巨石一模一样!”
然而欧内斯特悲哀地挪开眼光,不再注视那张皱纹密布的肮脏面孔,转而仰望山谷高,那儿一片薄雾之中,依然能辨出那副被落日余晖照亮的辉煌面容。这面容已深深印入他的心灵,令人快慰。那慈爱的嘴在说什么呢?
“他会来的!别担心,欧内斯特,那个人会来的!”
流年似。欧内斯特不再是少年,如今已长成翩翩小伙。山谷里的人们并不注意他,因为他的生活方式毫无出众之。除了一点,每日劳作一毕,他依然喜欢独自走开,凝望人面巨石,想呵想呵。照别人看来,这可真是犯傻。不过情有可原,至少欧内斯特勤劳厚道,与人为善,而且不曾因为这份雅兴而懈怠本分。他们不知道,人面巨石已成为小伙子的老师,它表达的情感能扩展这位青年的心,并在他心中注入比对他人更博大更深邃的同情。他们不明白,从这位老师能学到比书本更多的智慧,能得到比一般人不完美的生活更好的楷模。欧内斯特自己也不知道,不论在庄稼地还是炉火旁,不论在什么地方沉思默想,他心中自然生发的思想感情都比与他交谈的那些人高明得多。他依然天真单纯——与母头回给他讲那个古老传说时一样——他凝望那笑微微俯瞰山谷的不可思议的面孔,纳闷他的人间兄弟何以迟迟不肯露面?
到这时,可怜的捞金先生已一命呜呼,化作黄土。怪的是,构成他生命灵与肉的财富,早在他死前就统统化为子虚乌有,楞把他变得只剩下一具活骷髅,徒有一张皱巴巴的黄皮。自从他的金钱山穷尽,人们就普遍认为,这位破产商人肮脏的面孔与山上那威严高贵的面孔根本不相似。所以他还没死,人们就已不再尊敬他。待他咽气,更被人们悄悄地忘在脑后。不错,偶而人们也会提起他来,因为谈到了他所营建的那座华屋。这房子已变为一家旅馆,接待每年夏天来此地瞻仰大自然的奇迹——人面巨石的无数游客。就这样,捞金先生面扫地,被人遗忘,而传说中的伟人还不曾到来。
事有凑巧。山谷中一名土生土长的青年,多年前参军入伍,浴血征战一番,如今做了一名威风八面的统帅。不管史书上如何留名,军营里,战场上,人人都知道他绰号铁血将军。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下年事已高,伤痕遍,十分虚弱,加之厌倦了军旅生涯的动荡不宁,腻味了长时间的战鼓雷鸣,军号震耳,新近表示愿回家乡山中,寻求阔别多年的安逸恬静。山里人,老邻居,及他们已长大成人的孩子们,决心放礼炮,办盛宴,迎接这位名声赫赫的勇士。更令人心大振的是,现在可以肯定,酷似人面巨石的人到底出现了。铁血将军的一位副官正在山谷中旅行,据说也为长官酷似人面巨石大惊小怪。况且,将军早年的同窗熟人也赌咒发誓,据他们的清楚回忆,将军小时候就与巨石的威仪十分相似,只不过当初他们没想到罢了。于是人人空前兴奋,许多从前压根儿没想到过要看一眼人面巨石的人,如今都对它注目凝视,就为了想知道铁血将军长得啥模样。
盛大的庆典来临。欧内斯特与山谷中所有人倾巢出动,扔下手里的一切,前往举行宴会的场所。走近时,只听见牧师“雷鸣”先生的大嗓门,为众人面前的美味佳肴,也为众人接风洗尘的尊贵的和平之友祈求上苍赐福。宴会桌在林中空地上一字儿摆开,周围林木掩映,唯东面留出一条林荫道,视野开阔,人面巨石遥遥在望。将军的座椅是件来自华盛顿家乡的纪念品,上方是一道绿枝编成的拱门,层层月桂叶子交织其间,上头覆盖着一面旗,将军就是在这面旗帜下打了无数大胜仗。咱们的朋友欧内斯特踮起脚尖,想看一眼贵客。可桌子四周人头攒动,都想听听祝酒辞、演说辞,更想听清将军答谢的哪怕一个字。一队志愿人员充当卫士,手中的刺刀毫不留情,见谁特别不安分就会刺将过来。所以生谦和的欧内斯特便被推到人群后头,所能看到的铁血将军,不过是驰骋沙场叱咤风云的一介武夫。为安慰自己,他转向人面巨石,只见这位忠贞不渝的老朋友回首顾盼,透过林荫道向他微笑。与此同时,众人七嘴八,议论之声不绝于耳,纷纷拿沙场老将与远山上的巨石做着比较。
“真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有人大声叫着欢呼雀跃。
“像极了,真的!”另一位应道。
“何止像!我看这就是铁血将军本人在照一面大镜子!”第三位嚷嚷,“可不是么!不用……
[续人面巨石上一小节]说,他是这个时代也是任何时代最了不起的人!”
接着三个人又一齐发喊,人群犹如触电一般,顿时上千人一齐欢呼,群山绵亘数哩,回声激荡,直让人以为人面巨石雷鸣般的嗓门也汇入其中。这一切议论,这巨大热情,今咱们的朋友兴致倍增。此刻他不再怀疑,人面巨石终于找到了他的人间兄弟。的确,欧内斯特早就想过,这位寻觅已久的人物应当是位和平使者,谈吐聪慧,乐于助人,为人们造福。但欧内斯特照习惯的方式看问题,纯朴天真,觉得上天有权决定如何赐福人类,倘若他老人家不可思议的智慧认为如此安排十分恰当,那尽可以由一介武夫,一把嗜血宝剑来达到他的伟大目的。
“将军!将军!”此刻又有人在叫喊,“嘘!安静!铁血将军要讲话啦。”
果不其然,桌布拿开了,一片欢呼与掌声之中,也为将军的健康干过了杯中酒,将军现在站起身来,感谢众人。欧内斯特看见他啦,那不是么,高过众人的肩头,肩章闪闪发光,领绣满花朵,头顶是绿枝与月桂编织而成的拱门,旗低垂,像要为他遮荫!透过林荫路,同时也能看到人面巨石!究竟二者之间是否如众人所说那么相似呢?哎唷,欧内斯特可没看出来!看到的只是一张久经沙场,饱经风霜的面孔,精力充沛,意志如钢,全不见宁静的睿智,深沉温厚的怜悯心肠。即算人面巨石能装出这副冷峻威风的神气,它温和的本也会使之变得平易近人。
“这才不是传说中的伟人呢。”欧内斯特自叹一声,挤出人堆。“世界还得等很久么?”
薄雾已聚积在远的山上。云雾之中,人面巨石显得威严堂皇,却又慈祥和善,仿佛一位大天使端坐群山之中,身披金紫霓裳。欧内斯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它嘴虽纹丝不动,却容光焕发,满面笑容。也许是西方阳光所致,这阳光穿透他与巨石之间的薄薄雾气,散射四方。与往常一样,这难以捉摸的人面巨石,使欧内斯特满怀希望,好像他的希望从未落空。
“别担心,欧内斯特,”他的心在说,仿佛人面巨石在讲悄悄话——“别担心,欧内斯特,他会来的。”
斗转星移,不觉多年过去。欧内斯特仍住在家乡的山谷里,如今已人到中年。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出名。他仍靠自己的双手谋生,仍似往日般淳良厚道,但他勤于思考,富于感受,将自己生命中那么多的好时光,用于思索如何造福人类,超名利的愿望,好像他一直在与天使们对话,不知不觉就吸收了它们的部分智慧,这一点从他每天平静而经过深思熟虑的善行中一览无余。他的生活宛若一条宁静的小溪,所经之满目葱笼。他虽地位微贱,世界却没有一天不由于他的存在而变得更美好。他从不离自己的生活道路,却总是伸手祝福他人。简直出于偶然,他成了一名传教师,他纯洁高尚而质朴的思想,默默化作善行义举,同时现在他言谈之中。他说出的真理熏陶着听他讲道的人们,而人们也从未想到,老邻居,老朋友欧内斯特原来并非平凡之辈,他自己更是从未想过。然而,犹如小溪的潺潺流不绝于耳,他口中倾吐的思想却是任何凡人不曾道过的新声。
一旦人们有时间冷静下来,便认识到把铁血将军的粗蛮相貌与人面巨石相提并论,原来谬矣。可现在报纸上又连篇累牍地断言,人面巨石的面容又出现在某位政治家宽阔的肩膀上了。这一位,与捞金先生、铁血将军一样,也是山谷里的土生子,但早就背井离乡,从事法律与政治。此人既无富商的钱财,也无将军的刀剑,只有一条三寸不烂之,却比两位同乡加在一块更加了得。他口若悬河,不论想说什么,不由你不信。兴之所至,能讲得黑白混淆,是非颠倒,云封雾罩,日头也黯淡无光。他的头真是富于魔力,时而轰轰隆隆似雷鸣,时而宛转甜蜜如音乐,是战争的喧嚣,又是和平的颂歌,无中生有都能讲得人心折。实在说,真是个奇才呀。待到他摇鼓,赢得一切能想得出的胜利——待到他的声音响遍全的大厅,响遍王或君主的宫殿——响遍一条又一条海岸,名震世界——到底令同胞们心悦诚服,选举他做了总统。在这之前——在他刚开始出名的时候——崇拜者们就发现他长得酷似人面巨石。人们感动万分,结果全上下都管这位杰出的先生叫做“老石面”了。这称呼对他的政治前程大大有利,因为正像教皇必须采用其他名字一样,但凡做总统的也只好不用本名,而用别名。
朋友们倾尽全力为他竞选总统之时,这位“老石面”却动身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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