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作品集 - 古老的戒指

作者: 霍桑7,976】字 目 录

卡里尔把椅子拉近一盏太阳灯,打开一卷光滑的纸,开始朗读:一个传说

死刑执行前夜,埃塞克斯伯爵听过了死刑判决书,什鲁斯伯里伯爵夫人前来探监,发现伯爵大人孩子似地把玩着一只戒指。戒指上的钻石小星般光芒四射,不过发出的只有红光。伦敦塔内森森的牢房,四面石壁上高而狭小的窗户,便是伯爵大人拥有的全部人间景象。难怪他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钻戒,对世间欺人的辉煌发上一通道德高论。人遭到毁灭的打击,身绝境之时往往如此。但是伯爵夫人目光锐利——此人装作埃塞克斯的朋友,但此行目的却是为了伯爵早已忘却的一次轻蔑,一快自己的报复之心。她精明地发现这只钻戒不同凡响,甚至伯爵为她还记得一位遭到毁灭的受宠者,一名被判死刑的罪犯,而表示感激之时,目光也不曾离开那戒指片刻,好像时间与世事存留的一切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金玩意儿上了。

“爱的伯爵,”伯爵夫人道,“这戒指肯定特别重要,这么迷住你的心。是哪个漂亮女人爱情的信物吧?——唉,可怜的女人,占有过这样一颗心,该是多么富有!你打算把这东西还给她么?”

“女王!女王!这是女王陛下自送给我的礼物,”伯爵仍专注地盯着那颗钻石。“她从自己手指上取下来,微笑着对我说,这是她都铎祖先的一件传家宝,曾……

[续古老的戒指上一小节]为不列颠巫师墨林①所有,他将它送给了心爱的女人。墨林施展魔法,使这颗钻石成为一个精灵的居所。这精灵虽属妖孽,却被魔法管束,只要戒指作为赠送与接受的双方爱情与忠实的信物,它就只会做好事。但如果爱情遭到背叛,不再忠实,邪恶的精灵就会任作乱,直到这戒指成为某种善良高尚行为的工具,再度成为忠实爱情的信物。然而钻石不久就失去了魔力,因为巫师本人就被得到他戒指的女人谋杀了。”

①墨林(merlin):英格兰古代传说中的预言家及魔法师,亚瑟王的助手,法力无边。

“无稽之谈!”伯爵夫人道。

“不错,”埃塞克斯忧伤地一笑,“不过,女王的宠信——这戒指就是象征——倒证明真是我的祸根。大限临头,人只好跟梦境、鬼魂交谈。我一直盯着这只戒指看,心想——你也许会笑话我——心想没准儿能看到住在里头的精灵。你注意这红光了么?——在这亮晃晃的光芒中,它有点儿发暗,这说明精灵就在里头。甚至此刻,我看这光也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深,活像愤怒的落日。”

然而,伯爵的神气却显示出他对戒指的魔力并不以为然。绝望之时,人都会有些玩世不恭,因为彻底感受到不幸的现实将立刻粉碎自己的灵魂。此刻,伯爵陷入沉思,而伯爵夫人则幸灾乐祸,盯住他不放。

“这个戒指,”伯爵换了口气接着说,“是我的王家情人对她的奴仆滥施恩宠的唯一存证。我的运气曾灿烂如宝石,如今黑暗却笼罩我全身,我看这钻石的光芒——这牢房中唯一的光——很快就熄灭也不足为怪。我在人世的最后一线希望都指望它啦。”

“伯爵大人,你感觉如何?”什鲁斯伯里伯爵夫人问,“宝石光辉灿烂,可在这悲惨的时刻,要是它还能使你心存希望,就该具有奇妙的魔力呀。可惜哟!伦敦塔这些铁栏杆的石头堡垒好像不理会这种魔力。”

埃塞克斯不自觉地抬起头,因为伯爵夫人的口气颇有些令他不安,虽然他并未怀疑一名仇敌已闯入他牢房的神圣领地,对他一度灿若晨星的好运彻底毁灭而得意洋洋。他注视着她的面孔,却没发现什么令人生疑之。要读懂一张面孔恐怕需要一双比塞西尔①更锐利的眼睛。这张面孔于宫廷虚伪的显赫之中已如此长久,如今几乎等同面具,除了真话什么都讲得出。被判死刑的贵人再次低头看他的戒指,接着说——

①塞西尔(威廉·塞西尔,wiliamcecil,1520—1598):英格兰政治家,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首席顾问,拥有男爵头衔。

“这颗明亮的宝石曾具有魔力,这魔力属于伟大女王宠信的护身法宝。她吩咐过我,假若从今往后我失宠于她——不论程度多深,罪过多大——只要把这只戒指带给她看,就算为我求情了。毫无疑问,她目光敏锐,当初就已发觉我生鲁莽,料到我会造孽招来杀身之祸。而且她知道——也许她有意如此——她血脉里带来的严峻,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会因过去温柔切的时光,而为我化作柔肠。我怀疑过——不信过——可谁知道,即使现在,这戒指会不会带来什么令人欢欣的影响?”

“你耽搁太久啦,早该送上这只戒指,请求陛下宽容饶恕的,”伯爵夫人道——“眼下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了。”

“的确,”伯爵道,“就为了保全面子,我不愿请求女王宽恕。本来至少可以在法律面前留条命。要是贵族们审判我时,宣布我并未犯有图谋加害陛下神圣生命的大罪,当时我就会跪倒在她脚下,献上这只戒指,祈求她以最严厉的手段考验我的爱与忠诚。可如今,仅仅以被陛下认为是我伪装的柔情为理由,去乞求保留我命的悲惨赏赐——太露骨啦——太卑贱啦!”

“可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伯爵夫人道。

“况且,”埃塞克斯追循着自己的思路,“这个女人感情的象征又有多大功效?面对家政策势不可挡的全部意图,廷臣们五花八门的谋诡计,必慾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就算她并不具有她父的精神,塞西尔与罗利①能听任她感情用事么?希望也白搭哟。”

①罗利(瓦尔特·罗利爵士sirwalterraleigh,1552—1618):英政治家、诗人、散文作家,一度为英女王伊丽莎白的宠臣,1592年失宠,据说原因是诱了女王的一名侍女。几度起落之后,被詹姆斯一世判死刑。

可是,埃塞克斯仍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戒指,表明他乐观自信的个全都集中于此。茫茫人世,除却这只金小圆环之外,他已一无所有。那钻石闪烁的光芒比尘世的火焰更强烈,正是他毕生事业灿烂的回忆。它并未因情人宠信之光的暗淡而变得苍白。恰恰相反,尽管它发出引人注目的暗红光芒,他仍认为这宝石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明亮。欢乐火把的光芒——散发芳香的明灯——为他点燃的堆堆篝火,想当初他曾是百姓拥戴的大人物——是王室宫廷的辉煌明星——这一切一切的荣耀仿佛统统集于这颗钻石一身,点染着未来的光辉,集中着往日的璀灿,光芒四射。这辉煌也许还会再度闪耀,冲出此刻凝聚其中的钻石,先照亮伦敦塔暗的牢房——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照亮整个英格兰的土及它四周悬崖峭壁下的所有海域。紧跟长久沮丧之后的,时常是这种热烈的狂喜,它所预告的正是凡人最凄惨的末日。伯爵把戒指紧贴口,仿佛真把它看作护身的法宝,精灵的居所,照女王向他开玩笑保证的那样——不过这精灵具有的魔力比女王所讲的要令人愉快得多。

“哦,但愿我能找到她的垫脚凳前!”他在牢房的石地上急躁地踱着,把手扬得高高,“我会跪下去,真的,我这个被毁灭,被判砍头的人。可我如何重新崛起?再度成为伊丽莎白的宠臣!——英格兰最得意的贵族!——拥有雄心从未瞄准的无限前途!干嘛在这令人恶心的牢房中延宕这么久?这戒指具有让我自由的力量!朝廷需要我!喂,看守,打开牢门!”

但他忽然想到,要见那位已形同路人的情人,验证验证自以为仍拥有的对她感情的影响,根本不可能。只要能走出牢房的禁锢一步,世界就充满阳光。但关在里头,就只有黑暗与死亡,“唉!”他喟然长叹,头一垂,双手捧住,“就因为少一句可恨的话,我只有一死!”

什鲁斯伯里伯爵夫人,沉浸于伯爵扑朔迷离的幻想,忘了自己。最多疑的观察者也不会疑心她深表关切的面容,除非她目睹死到临头的慷慨汉子情绪大起大落,还能保持无动于衷。她走到他身旁。

“我的好伯爵,”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续古老的戒指上一小节]

“什么也不办——全完了!”伯爵心灰意冷。“不过倒霉蛋要是还有什么朋友,我会求他把这戒指送到女王脚下的,尽管除此之外,希望甚微。它也许能使陛下想起可怜的埃塞克斯,往日倍受宠信,到头来却惨遭惩罚。”

“我愿做这位朋友,”伯爵夫人道,“机不可失,把这宝贵的戒指交给我吧。今夜女王的眼睛就会看到它,无须我苦苦求情,它自会起作用的。”

伯爵的头一个反应是交出戒指,但打量一番弯腰来接戒指的伯爵夫人,他感到戒指的红光映红了她的脸,使这面孔带上不祥的神情。往事历历涌上心头,也许人之将死才拥有异乎寻常的洞察力,刹那间流星般照亮了他的境。

“伯爵夫人,”他道,“我不知为何犹豫不决,既然已身绝境,又简直无法选择朋友。可你审视过自己内心么?你能完成这使命么?能实话实说——恳切热诚,甚至流下眼泪,感到痛苦——用这些来恳求陛下赐给一个人宝贵的生命么?要是你接受这使命却对我背信弃义,就让你天打五雷轰!看在你灵魂的份上,想想你临死前的安宁,好好考虑考虑以什么心情接受这只戒指!”

伯爵夫人没有退缩。

“伯爵!——我善良的伯爵大人!”她叫道,“别用怀疑冤枉一个女人的心。你可以选择另一个信使,可除了陛下卧房的女侍,谁这么晚了还能接近女王?这可是为了你的命——

为了你命——不然我才不会再次提出帮忙。”

“把戒指拿去。”伯爵道。

“相信我,再过一点钟,这东西就会到女王的手中。”伯爵夫人接过命攸关的神圣信托,“明天一早专等我干预的结果吧。”

她走了,伯爵重新充满希望。入睡后好梦连绵,不再是塔院中可怕的断头台,却是堂皇的华盖,谄媚的大臣,壮丽辉煌,女王的微笑再度温文可,魔法的宝石发出光芒,照亮了他的整个前程。

历史记录了什鲁斯伯里伯爵夫人在埃塞克斯最困难的时刻,如何辜负他的重托,无耻地背信弃义。她留下了戒指,那夜就侍立在女王面前,却没有为那位往日的宠臣说上一句好话,以打动女王陛下天生的冷酷心肠。第二天,伯爵高贵的头颅滚落在断头台上。最后,歹毒的伯爵夫人临死之前,被自己灵魂的沉重罪恶所折磨,派人请来女王,说出了戒指的事情,乞求陛下宽恕她欺君之罪。但即算女王对往日的无情懊悔痛心,却依然心如铁石。她摇撼着那躺在上快要咽气的女人,仿佛慾与死神争夺报仇雪恨的权利。伯爵夫人灵魂出壳,去接受更高审判的罚或怜悯。据说人们发现那只不吉利的戒指就在她口,已在那儿烙上了一个深深的红印,像是滚烫的东西灼烧而成。殡殓尸的人们为之发抖,相互窃窃私语,说这戒指一定是被地狱之火烧得滚热。人们就让它留在死者口,盛入棺材。于是戒指与这个罪孽的女人一道埋入坟墓。

多年之后,收容什鲁斯伯里家族遗骨的教堂遭到克伦威尔①士兵的洗劫。他们闯入这家祖先的墓窖,从长眠此地的贵人们身上偷走了一切值钱的东西。墨林的古老戒指落入铁甲军一位粗壮的军士手中,结果成为深居钻石的精灵邪恶魔法的牺牲品。很快,这名军士便丧生沙场,而戒指未经任何合法遗嘱又落入一名寻欢作乐的保王手中。此人立刻把它当掉,把钱挥霍于灌黄汤,结果快快地使自己一命呜呼。后来,这只魔法戒指又在查理二世②王朝不同时期数次闪耀光彩。但厄运始终伴它而来。不论这只倒霉的戒指落到谁手里,不论它戴在何人指上;不论男人与男人之间,男人与女人之间尔虞我诈,违背誓言,还是亵渎感情;不论它落入老爷太太还是村姑之手——有时它竟变得十分卑贱——给人们带来的都只有悲伤与耻辱。没有任何洗清罪恶的行为来赶走以这颗明亮的小星星为家的邪恶精灵。后来,罗伯特·沃波尔③伯爵当政时期,我们又再度听说了它。沃波尔伯爵从众多更贵重的珠宝中挑出它来,赠给了一位英议员夫人,一心暗中破坏人家的政治名誉。戒指的其它种种冒险都有一段凄惨悲哀的故事。岁月沧桑,它不祥的暗红愈来愈深,愈来愈黑,直到有一天把它放到白纸上,就会露出夜与血的彩,奇妙地光芒四射,把周围一圈都照亮。但这一点只使得它愈发贵重无双。

①克伦威尔(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cromwell,1599—1658):英清教徒领袖,1653—1658任护主,领导英资产阶级革命。

②查理二世(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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