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办舞会欢迎埃莉诺小的到来。殖民地所有显贵都受到了邀请。骑马的信使远远近近将请柬送上门。这些请柬都与政府公文快件一样,加封着全套正式手续。接到召唤,有钱有势或有貌的人们便四面八方汇集拢来。举行舞会的当晚,州府敞开大门,从未接纳过这么多的贵宾。无须过多赞美之辞,这场面用“辉煌”二字形容足矣。依照当时时尚,女士们人人浑身绫罗绸缎,闪闪发光,曳地长裙被裙环撑得大大展开。男士们个个姹紫、猩红或天蓝的天鹅绒背心与外,上头用金钱绣满亮晶晶的花朵。背心可十分重要,它把人紧紧裹住,长达膝盖,缀满金的鲜花和叶子,说不定穿它的人把一年的进项全花在了上头。如今人们品味变啦——这品味象征着整个社会制度的深刻变化——今天看来,这些富丽堂皇的裳简直滑稽可笑。可那天晚上,客人们忙不迭地找穿镜,照见自己在闪闪发光的人群中闪闪发光,就开心得要命。只可惜这些华贵的大镜子没有一块能保留当时场景的画面,不然的话,那些转瞬即逝的容貌该教给咱们多少值得了解和记忆的东西!
可是至少有张图画,或者镜子,能让咱们知道一点儿本故事已提到过的那件饰——埃莉诺小的绣花斗篷该有多好!——流言蜚语已经使它充满神奇彩,……
[续埃莉诺小姐的斗篷上一小节]说每回她披上它,都会增添一种新的,尚未试过的优雅风度。流言固然毫无根据,这领神秘的斗篷却给我心目中的她的形象增添了威风。部分由于它传说中的种种价值,部分由于它是一位濒临死亡的女人手做成。说不定它优美惊人的设计归功于临死之前的狂思乱想。
欢迎礼仪应酬已毕,埃莉诺小便离开大群宾客,置身于一个显贵的小圈子。对这个小圈子里的人,她比对待众人态度切些。蜡质火把明亮地燃烧,把人们发亮的饰照得更鲜亮。她漫不经心地环视左右,不时流露出厌倦与蔑视,加上她女的优雅风姿,听她说话的人几乎会不出这表情后面的道德缺陷。她并非以粗俗的嘲弄看待这个场面,不肯屈尊为小地方对宫廷庆典的拙劣模仿而开心一笑,而是以一种自视甚高,根本不屑参与其他人欢乐的更刻骨的轻蔑看待这场舞会。不论当晚见过她的人对这场舞会的回忆是否受到后来与她有关的一些怪事的影响,总之,打那以后,一想起她来,人们就觉得她既任又古怪——虽然当时众口一声都在悄悄赞叹她的美貌,以及那领斗篷给她带来的无法形容的迷人魅力。一些近距离观察者,还确实发现她的脸时而发烧般通红,时而又变得苍白,伴随情绪忽起忽落。还有一两次痛苦而无奈地露出疲倦无力,仿佛立刻就会瘫倒在地。这种时候,她紧张地打个冷颤,又强打精神,给谈话增添几句滑稽俏皮又半带恶意的刻薄。她举止与情绪实在反常,令所有心智健全的听者诧异不止。看看她的脸,捕捉她潜在且无法理喻的秋波和微笑,众人便对她态度是否认真,精神是否健全而深感怀疑。渐渐地,包围埃莉诺小的圈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四个人。有兰福德上尉,前面提到过的那位军官;有位弗吉尼亚的种植园主,是到马萨诸塞来完成某项政治使命的;有位圣公会牧师,是一位英伯爵的孙子;最后还有舒特总督的私人秘书,此人的讨好献媚已得到埃莉诺小的宽容。
晚会不同时间里,州府穿制服的仆人在宾客中间穿行,用大托盘送上各种点心,法产与西班牙产的葡萄酒。埃莉诺小的芳不肯沾哪怕一只香槟酒的小泡泡,她深深坐进一把大马士革缎面的扶手椅,显然对这种场面的刺激或者乏味厌烦透顶。片刻间,她对四周的欢声笑语全无知觉。不料一位年轻人悄悄上前,跪在她脚下,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着一只雕花银质酒杯,满满地斟着一杯酒。他毕恭毕敬献上这杯酒,就像面对一位加冕的女王,或不如说是牧师向偶像献供的极度虔诚。觉出有人碰她的裙子,埃莉诺小吃了一惊。睁眼一看,原来是杰维斯·赫尔威斯。他脸苍白疯狂,头发蓬乱。
“你干嘛老这么缠着我?”她懒洋洋地问,不过比平日准许自己使用的口气和善得多。“人家跟我说,我并没伤害过你。”
“天知道是否如此。”年轻人严肃地回答,“不过,埃莉诺小,为报答那种伤害,倘若那算是伤害的话,为了你现世与来世的福气,我求你喝一口这杯圣酒。再把杯子传递给客人们,把这作为一种象征,表明你不想离人类同情心的环链——这环链不论谁想摆掉,都必将与堕落的天使为伍。”
“这疯子打哪儿偷来了圣杯?”圣公会牧师惊呼。
这一问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那只银杯上,大家认出这是老南方教堂圣盘上的那只杯子,而且都发现杯里斟的原来是圣酒。
“没准儿下了毒葯。”总督大人的秘书耳语地说。
“把它灌进这恶棍的喉咙!”弗吉尼亚人恶狠狠地喊。
“把他赶出去!”兰福德上尉直嚷嚷,粗暴地一把抓住杰维斯·赫尔威斯的肩膀,结果打翻了圣杯,里头的东西全洒在埃莉诺小的斗篷上了。“不管这家伙是恶棍、白痴还是疯子,让他逍遥自在,真令人无法容忍!”
“先生们,请不要伤害我可怜的崇拜者。”埃莉诺小开口说,脸上挂一丝厌倦的微笑。“把他从我眼前带走,要是你们乐意,因为我心里除了对他的嘲笑什么也找不到。不过,以面和良心的名义,为我的恶作剧洒一把眼泪才对我合适!”
可是,旁观者们试图带走不幸的年轻人时,他却挣开来,再次向埃莉诺小提出一个同样奇怪的请求,口气激烈狂乱认真——就是要她扔掉那条斗篷。方才他用银杯劝酒时,她把那斗篷裹得更紧,几乎把自己完全包在了里头。
“把它从你身上丢开!”杰维斯·赫尔威斯双手痛苦地绞在一起,恳求着,“现在也许还不太迟!把这该诅咒的东西丢进火里去!”
可埃莉诺小蔑视地笑笑,把绣花斗篷一直拉到头顶,使她美丽的容貌又变了一种新花样。斗篷将她的芳容半遮半掩——使这张脸似乎属于某个具有神秘目的的神秘人物。
“再见了,杰维斯·赫尔威斯!”她道,“好好记住我的脸,记住你此刻看到的这副模样。”
“唉,小,”他口气不再狂乱,却悲哀犹如丧钟,“很快咱们就会再见。等你的脸换上另一副模样——那张脸才必须藏在我心底。”
他不再抵抗众宾客与众仆人的暴力干预,人们七手八脚将他拖出房间,粗鲁地把他推出州府的大铁门。兰福德上尉干得最卖力。回到埃莉诺小面前时,遇上了那位克拉克医生,他和他在小到来那天曾有过一场随意的谈话。医生站得远远,与埃莉诺小隔着整个大厅,却以敏锐的目光观察着她,使得兰福德上尉不由自主地认为他当然是发现了什么深藏的秘密。
“你到底被这女王般美丽的小迷住啦。”他说,想以此引出医生的心里话。
“上天不容!”克拉克大夫回答,庄重地一笑。“你要是聪明的话,也会为你自己做做相同的祈祷。那些为美丽的埃莉诺小着迷的人要倒大霉了!可那边不是总督先生么——我得私下跟他谈谈。晚安!”
他朝舒特总督走去,低声对他讲了几句话,低到连旁边的人也没听到一个字。不过总督快活的脸倏然大变,表明这番话含义并不愉快。几分钟后,他就向宾客宣布,由于未曾料到的情况,有必要提前结束这场晚会。
接下来的几天,州府这场晚会成为殖民地首府的一个普遍话题。本来还会持续更久的,只因发生了一件有关所有人命运的大事,才把这个话题逐出了公众的记忆。原来出现了一种可怕的传染病,这种病早在那个时代之前与之后,都杀死了大西洋两岸成百上千的人。到我们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这种病已能由一种特殊的病毒来鉴别。此病毒着实厉害,已经在这个家的历史上留下了它的痕迹——说白了,就是造成了许多麻子——所以这种病灾一到,举上下便乱成……
[续埃莉诺小姐的斗篷上一小节]一团。起初,与传染病通常发展的方式不同,它好像只流行于上流社会,专门袭击那些高傲自大,出身名贵,财富成堆的人。大摇大摆地进入他们华贵的卧室,与铺绸盖缎的眠者并肩而卧。州府晚会上最尊贵的客人——就连傲慢的埃莉诺小不屑一顾的那些人——都受到这种要命疾病的打击,人们不无刻薄地注意到,那四位绅士——弗吉尼亚种植园主人、英军官、年轻的牧师,及总督的私人秘书——舞会上对埃莉诺最殷勤的几位,最先被瘟疫打倒。但是,这场不断蔓延的疾病很快就不只是贵族们的特权,它通红的烙印不再像一颗贵族的饰星或骑士的勋章。它挤过狭窄弯曲的街道,钻入低矮肮脏昏暗的住所,把死亡之手伸向城里的手、工匠和劳动阶层。这时,疾病迫使有钱人和穷人之间产生了同胞情谊。恶疫在三山之间蔓延猖獗,那来势那凶猛又造成一场新的灾难。瞧哇,那威力无边的征服者来啦——那袭击咱们祖先的浩劫与恐怖来啦——天花!把这场恶疫视为当今时代的天才魔鬼,还是无法估量往昔由它造成的恐慌。我们必须记住,曾几何时,我们战战兢兢地目睹亚洲霍乱大步踏遍大西洋的一段又一段海岸,死神般扑向遥远的城市。那儿的人落荒而逃,早已只剩下半座空城。再没比这种恐惧更可怕更残酷的了,它使人们连呼吸都怕空气有毒,紧握兄弟或朋友的手都怕传染疾病。这种沮丧此刻正跟在天花后面或跑在它前头传遍全城。坟坑匆匆忙忙地掘好,病死者的遗慌慌张张地埋掉,因为死去的就是活着的仇敌,事实上正奋力将活着的一起拉入他们凄惨惨的墓坑。所有公众会议都被暂停,好像凡人的智慧可以放弃它的谋略,既然那个天外来的纂位者已找到了通向官府的道路。假使敌人的舰队就在海岸线上徘徊,或者敌军的铁蹄已踏上了我们的土,这儿的百姓保不准会将防卫大事交付给那个已经糟害了他们的同一个可怕统治者,而不允许对他的统治加以干涉。这个统治者自有其胜利的标志,这就是一面血红的旗帜,在污染的空气中高高飘扬,在天花已经入内的每一户门口上方。
这样一面旗帜早已在州府门厅翻飞了,因为穷本溯源,这场可怕的传染病就是从这儿传播开的,一直追踪到一位小奢华的卧房——到傲慢之中最傲慢的——到那个柔万方似仙女下凡的——那个目空一切,将人类同情心踩在脚下的——埃莉诺小!毫无疑问,传染病毒早就潜藏在那领华美高贵的斗篷中了。它曾在舞会上给埃莉诺小增添了特殊魅力,它奇异的光彩来自一位濒死女人的狂思乱想,是她僵硬手指苦心孤诣的最后杰作,所以那金线中织进了灾难与痛苦。这个瘆人的传说起先只是私下流传,现在已广为人知。人们愤怒谴责埃莉诺小,指出就是她的骄傲与轻蔑激怒了魔鬼,而她与魔鬼共同带来了这场可怕的灾难。众人的愤怒与绝望变成咧嘴苦笑。不论何时那面标志瘟疫的红旗又在谁家门前升起,人们就在街头边拍巴掌边放声呐喊,刻薄地挖苦道:
“瞧哇,埃莉诺小又胜利啦!”
在这凄惨的日子里,一天,有个邋里邋遢的人影走近州府大门。他抱起双肘,观望琢磨那面猩红的小旗。风儿将它阵阵吹动,仿佛在将它所象征的疾病抛向四方。最后,这人攀上铁栏杆,摘下了那面红旗,举过头顶。台阶下他遇上了总督,穿着带马刺的皮靴子,身上紧裹着一领斗篷,看样子要出门远行。
“倒霉的疯子,你到这儿来找什么?”舒特总督伸出手杖保护自己不受接触。“这儿除了死神啥也没有。回去——不然你会碰上它的!”
“死神才不会碰我这个瘟疫的旗手!”杰维斯·赫尔威斯叫道,一面把红旗举得高高。“今天晚上,死神与瘟疫会以埃莉诺小的模样走过大街小巷,我必须举着这面旗子走在它们前头!”
“干嘛跟这个家伙废话?”总督拉起斗篷捂住嘴。“他这条贱命有啥关系?反正我们谁也不知道能否活过十二个小时。那就往前走吧,傻瓜,走向你自己的毁灭。”
他为杰维斯·赫尔威斯让开路。后者立刻登上台阶。可是刚到达第一段楼梯平台,肩膀就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他恶狠狠地抬头一看,疯子似地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可他即刻又变得软弱无力,因为遇到的是一双镇定而严厉的眼睛,这双眼睛具有神奇的力量,能平息极度的疯狂,原来是那位医生,克拉克博士。可悲的职业将他带到了州府,这儿车马龙的时候他倒很少来做客。
“年轻人,你想干什么?”他问。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