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不停地在袖里活动。当然,常爷的右手值钱,蛐蛐上阵之前,蛐蛐下图之后,都要由常爷使右手持“芡”撩逗。“芡”,古字为“囗”,即是逗蛐蛐的“葭”,有的以鼠须粘在竹签上,有的以葭草中之细弱且又柔韧者“炼”成,是撩逗蛐蛐拼死搏杀的一种用具。这蛐蛐把式的功力全在于使用“芡”的秘招绝活上,而常爷又是以右手持芡的,所以他的右手常年缩在抽筒里,其中是有大讲究的。
凭了这三大好,三不知,常爷在天津卫被公认为是头把蛐蛐把式,在余府里哄着蛐蛐四爷玩了三十年蛐蛐,有人估算常爷少说赚下了两千亩良田,说不定在乡下的财势比余之诚大。但在余府里,常爷是个奴才班头,依然吃的是主家的赏赐。当然,余之诚不会怠慢常爷,每年给多少工钱,连余之诚自己也说不清;但是,实实在在,余之诚如今的一大半财产,还都是常爷给他赚来的呢。
蛐蛐四爷余之诚头一遭带着常爷下蛐蛐会的那年,余之诚只有十七岁,而常爷却已经三十七八岁了。那一年常爷调理出了一只“棺材头”,这只蛐蛐头方且大,一只身子竟然几乎一半是脑袋,身子短、粗,莫说是一只蛐蛐,就是牵一头老牛来,也休想把它顶过个儿来,腿脚硬,弹得起跳得高,全身带着一股混不讲理的神色。对方当然也不是平平之辈,一只乌头金,有讲究:“乌头青项翅金黄,腿脚斑狸肉带苍;牙钳更生乌紫色,诸虫见了岂能当?”据对方讲,这只乌头金的上辈是蜈蚣与蛐蛐配出来的,无论是真是假,天下无敌。
过戥子,双方不差一毫一分,活赛西洋大力士打擂台之前的称量体重,全是重量级。上场交锋,对方带来的蛐蛐把式也是骨瘦如柴,人长得比蛐蛐还黑,两眼冷峻,面色铁青,活赛阎罗王。蛐蛐下圈之前,双方的蛐蛐把式用芡撩逗,常爷胸有成竹,不慌不急,把轻易不露出袖来的右手伸出来,轻轻地用三根手指捏住芡竿儿,一下,两下,三下,只见常爷右手手指上的四只戒指闪呀闪地发了一道光,当即对方的蛐蛐把式便回头对自己的主家说:“爷,免吧!”免,就是高挂免战牌,认输,不上阵,不下赌注,栽的只是面子,不输钱。但对方的主家不服气,“下圈”,他冷冷地一声下了命令,随之双方赌注讲好,两位把式退出,蛐蛐会的评判博士坐在正位,两只蛐蛐立即从两侧送到圈中。“咬!”决斗场合,双方主家不许出声,只是暗中发号施令,谁料还没容众人看清场面,早见圈里一道黑光闪出,嗖地一下子,那只不可一世的乌头金也不知是怎么一档子事,风儿一般地被余之诚的“棺材头”从罐里给扔了出来。众人顺势向圈里望去,“嘟嘟”,“棺材头”正在振动双翅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取得的胜利洋洋得意呢。
这场厮杀,余之诚赢了多少?常爷不知道,蛐蛐把式的规矩,只知胜负,不问输赢。只是回到府邸,余之诚给常爷送过来一只小金元宝,常爷一声不吭,照收不误。
何以世上有这许多顶天立地的男子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名誉财产和终生的前程全押在两只蟋蟀的厮杀上了呢?此中真是让人费解,说是赌博,赌博的游戏有千千万,有文赌、有武赌,文赌的斯斯文文安安静静你一张东风我一张红中地抓来抓去,武赌有赤胸露臂足踏矮凳喝五吆六大喊大叫地掷骰子推牌九押宝,一是靠运气,二是靠智谋,那才是品不尽的赌场乐趣。两只蟋蟀厮杀,说到科学上,是成虫蟋蟀发情期为争夺配偶而进行的一场格斗,其实败的虽然还要仍为鳏夫,胜的也尝不到床第之欢,白让你咬一场,还是撩逗你,撩逗得七窍生烟,又拉上阵去,心想这次倘若得胜自必有美色赏赐了吧,拼杀一场得胜下来,依然装在小罐里熬你的火性。可是有人就是爱看斗,自己没本事斗,没资格斗,便各自捉只虫儿来斗,以此也算是一种心理补偿。余之诚的好养蛐蛐,莫非就是他先父大人的遗传?人家余大将军生为人杰死为鬼雄,叱咤风云,纵横沙场,血肉横飞,不枉为一生豪侠;生了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窝囊,唯一有点武夫气的,只有这个四儿余之诚,还只是斗蛐蛐而已,唉,家道衰败,振兴无望了。
余之诚有志气,胸怀鸿鹄之志,统帅千军万马,成者为王败者贼,他有那份胆量没那份机遇。如今北伐成功了,军阀易帜了,青天白日满地红,吃民国的卖民国的都归)顺了民国。北洋英豪除了几个成势占山为王的,摇身一变又被委以省长、司令的要职之外,大部分都解甲归田,不少人寓居天津租界地当了寓公,信佛的信佛,念经的念经,有经商的,有办学的,文人下海,武夫上岸,在中国只有反串的角色最好看。余之诚呢?吃祖辈的产业,他是庶出,沾不上边,轮不到个,余大将军留下的财产由太夫人把持着,嫡出的几个儿子分享,余之诚连骨头都啃不着。经商?没有资本;办学?没有声望;唯一能干的营生,便是养蛐蛐,调教出一只虫王,可以包打天下,虽不似老爹那样显赫于世,至少也能落个气顺。每年几场大战,余之诚是长胜不败,几十年光隂下来,余之诚个人的财势,早压过一街之隔余家花园里的祖辈遗产了。余之诚凭着自己寒微的出身,得了一位异人常爷的辅佐,这养蛐蛐岂不是又好玩又开心又舒畅又实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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