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于适之先生这篇序,固然赞美其能成立一家言,但有不能同意之二点:
(一)这回的争论当然有两个问题,一个是“科学的人生观是否错误?”一个是“科学能否支配一切人生观?”后者的讨论多于前者,适之说是共同的错误,其实是适之个人的错误。何以呢?梁启超、张君劢这班人,当初也未必不曾经过极肤浅的唯物即科学的人生观,只因他们未曾敲过社会科学的门,阅世又稍稍久远,接触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人生观,都和科学的原理原则相隔太远,于是他们的第一观念便是“人生观超于科学以上”,“科学决不能支配人生”。他们对科学的信仰如此破坏了,第二观念方思维到科学的人生观本身之错误与否。并且梁启超更聪明一点,他骂得科学简直是罪孽深重不自陨灭祸延人类,而同时却又说:“我绝不承认科学破产,不过也不承认科学万能罢了。”所以我们现在所争的,正是科学是否万能问题,此问题解决了,科学已否破产便不成问题了。照适之的意见,只须努力具体的说明科学的人生观,不必去力争科学可否解决人生观的问题,像这样缩短战线,只立而不破的辩论法,不是纵敌,便是收兵。无论你科学的人生观有如何具体的说明,张君劢、梁启超可以回答你:适之先生!我们佩服你科学的人生观也很高明,我们本来不曾承认科学破产;但是人类社会除了你这样高明的人生观以外,另外还有许多人生观,如先生所说的做官发财的人生观,靠天吃饭的人生观,求神问卜的人生观,《安士全书》的人生观,《太上感应篇》的人生观,其余三天三夜也说不尽的人生观,却都是超科学的,却都是科学所不能支配的,他们的世界大得很哩,科学的万能在那里?适之只重在我们自己主观的说明,而疏忽了社会一般客观的说明,只说明了科学的人生观自身之美满,未说明科学对于一切人生观之威权,不能证明科学万能,使玄学游魂尚有四出的余地;我则以为,固然在主观上须建设科学的人生观之信仰,而更须在客观上对于一切超科学的人生观加以科学的解释,毕竟证明科学之威权是万能的,方能使玄学鬼无路可走,无缝可钻。
(二)社会是人组织的,历史是社会现象之记录,“唯物的历史观”是我们的根本思想,名为历史观,其实不限于历史,并应用于人生观及社会观。适之说:“独秀说的是一种历史观(我明明说“只有客观的物质原因可以变动社会,可以解释历史,可以支配人生观”,何尝专指历史?),而我们讨论的是人生观。”我依据唯物史观的理论来讨论人生观,适之便欲强为分别;倘适之依据实验主义的理论来讨论人生观,别人若说:“我们讨论的是人生观,适之说的是一种实验主义的哲学”,适之服是不服?或者适之还不承认唯物史观也是一种哲学,想适之不至如此。适之好像于唯物史观的理论还不大清楚,因此发生了许多误会,兹不得不略加说明。第一,唯物史观所谓客观的物质原因,在人类社会,自然以经济(即生产方法)为骨干。第二,唯物史观所谓客观的物质原因,是指物质的本因而言,由物而发生之心的现象,当然不包括在内。世界上无论如何彻底的唯物论者,断不能不承认有心的现象即精神现象这种事实(我不知适之所想像之彻底的唯物论是怎样?);唯物史观的哲学者也并不是不重视思想、文化、宗教、道德、教育等心的现象之存在,惟只承认他们都是经济的基础上面之建筑物,而非基础之本身。这是因为唯物史观的哲学者,是主张如下表:
之一元论,而非如下表:
之多元论。这本是适之和我们争论之焦点。我们何以不承认多元?别的且不说,单就适之先生所举的思想及教育来讨论。中国古代大思想家莫如孔、老,他们思想的来因,老是小农社会的产物,孔是宗法封建的结晶,他们的思想即他们社会经济制度的映相,和希腊亚里斯多德拥护农奴制一样,并无多少自由创造。他们思想的效果,中国周末农业品手工业品之交易渐渐发达起来(观《史记·货殖传》所述及汉朝种种抑制商人的法令可知),当时的社会已远离了部落生活,已不是单纯的农业经济,已开始需要一个统一的国家,所以当时挂的是道家儒家招牌,卖的是法家药料,并且自秦始皇一直到宣统,都是申、韩世界。思想的价值如此。再说教育。我们有何方法在封建社会的经济组织之下,使资本社会的教育制度实现?我们又有何方法在资本社会制度之下,使人人都有受教育的机会?漫说资本社会制度之下了,就是趋向社会主义的俄罗斯,非不极力推重教育,列宁屡次很沉痛的说:“在教育不普及的国家中建设共产社会是不可能的事。”“要使教育极不普及的俄罗斯很快的变成一个人民极开通的国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以物质的条件之限制,无论列宁如何热诚,所谓教育普及,眼前还只是一句空话。欧美资本社会教育进步,完全是工业发达的结果,工业家不但需学术精巧的技师,并且需手艺熟练的工人,资本阶级为发财计不得不发达教育,家庭农业家庭手工业社会自不需此,所以有些中国人一面绝不注意工业,一面却盲目的提倡教育,真是痴人说梦。教育本身的地位如此。适之说:“如果独秀真信仰他们的宣传事业可以打倒军阀,云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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