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上的文明 - 元昊的十数年战争

作者: 梅毅13,867】字 目 录

州(今甘肃庆阳)的鄜延路副总管刘平和石元孙.刘、石二人闻信苍猝提兵,直趋土门(今陕西安塞).然后,这部宋军未得休息,又经保安、万安镇向延州方向驰进.鄜延都监黄德和、巡检万俟政以及巡检郭遵都接到范雍的告急书,也同时往延州方向集结.元昊早已得知宋军动向,便在三川口(今延安西北)设下埋伏,静待诸路入套的宋军.

刘平与诸将会合后,集步骑一万多人,结陈东行.走了五里,终于遇见严阵以待的西夏兵.当时,天下大雪,"平地雪数寸",两军均摆偃月阵,一时相持.很快,西夏军渡水而前,改为横阵,宋将郭遵率骑兵荡阵,"不能入".刘平指挥宋军全力压上,"杀敌百人",西夏军退却.忽然,西夏军又"蔽盾为阵",宋军又发动进攻,"击却之,夺盾,杀获及溺水死者几千人."混战之中,刘平的脖子和耳朵皆被流矢射穿,血流遍体,乍为小胜,又至日暮时分,宋军兵校纷纷手持人头,牵着所缴获的马匹拥至刘平面前请赏,刘平忙说:"现在敌人未退,你们各部自己人记下功劳,战后一定各加重赏."话音未落,西夏兵忽然又来一拔,"轻兵薄战",宋军稍稍引却.其实,时前时却,是对阵交战双方军队非常常见的事情.关键时刻,远居后阵的宋将黄德和心怯,见前军小却,他马上召集麾下往后狂逃."众从之,皆溃".完全是一时间的从众心理,本来一直在搏战中占上风的宋军忽然就掉头一齐往后跑.刘平见状,马上派自己的儿子刘宜孙乘马追赶黄德和,拉住他的马疆苦劝:"万望将军勒兵回击,并力击贼,不要再跑."黄德和不听,纵马驰奔而去.刘平无奈,急遣军校"伏剑遮留士卒,得千余人.转斗三日,贼(西夏军)退还水东."可见,宋兵此时的战斗力仍很顽强.特别是宋将郭遵,独出奋击,"期必死,独出入行间",手持大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西夏军知道此将不可当,派数人在一狭窄处持数条长绳欲拦截郭遵,均为这位猛将挥刀斩断.最后,西夏特派一股部队,边斗边佯败,诱郭遵深入,然后万箭齐发,才把这位猛将射死.郭遵上阵时所用铁锏、枪、槊,有九十多斤重,"其后耕者(农民)得其器于战处."宋廷对这位郭将军非常恽惜,加封其父母,宋仁宗还亲自为其年幼四子起名.

刘平率众退至西南山,"立七栅自固".半夜,西夏集大兵围攻,"四出千合击,绝官军为二",苦战不支,宋军绝大部分战死,刘平、石元孙皆为西夏军生俘.

刘平此人,"刚直任侠,善弓马,读书强记",其父刘汉凝是宋太宗朝功臣.虽出将门,刘平本人进士及第,文武全才,为寇准所知,荐为泸州刺史,数次击平当地夷人的反叛.后来,刘平入朝,任监察御史,多次上书言事,得罪了丁谓.恰逢西北有事,丁谓就向当时的宋真宗"极力推荐"刘平,说:"刘平,将家后代,素知兵,派将西北,可以制敌."趁机把刘平外放.西北任上,刘平竭心尽力,多次镇压各蕃族的叛乱,还不停上书献计,可惜一直未获采纳.三川口败后,先行逃跑的黄德和竟然反诬刘平率兵降敌,"朝廷发禁兵围其家".不久事发,黄德和被判腰斩,宋廷认为刘平已经战死,追赠他为朔方节度使,谥壮武,"子孙及诸弟皆优迁".后来,有附降的党项人来报,称刘平"在兴州未死,生子于贼中".宋廷还不信.石元孙被西夏放还后,朝廷才知道刘平确实未死.估计老头子是被元昊好吃好喝养起来,当个高级军事顾问什么的.对此,宋廷也未深究,毕竟一直苦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三川口之战,西夏虽大胜,但因天降大雪,加之延州城坚,并未能一举攻克延州.不久,得知其余几路西夏军遇败,补给又不济,元昊只得下令退兵.

范雍老夫子也算命好,延州守兵才几百人,竟然能得以保全.当然,三川口大败,他不得辞其咎,"左迁户部侍郎,知安州."范雍"为治尚恕,好谋而少成",此类人只宜在朝中当清显之官,真让他干实事其实很难.但范夫子"颇知人,善荐士,后多至公卿者",是 位好伯乐.宋朝大将狄青为小校时,一次犯法当斩,正犯在范雍手下.范夫子惜才,"贷之",饶以不死,成就了狄大将军日后的千秋万古英名.

三川口大败后,宋廷在中央也追究责任,罢张士逊的相位,以吕夷简接任,同时,宋廷又命韩琦为陕西安抚使,协助总统西北防御的陕西经略安抚使夏竦.又任范仲淹为陕西都转运使.由于先前与宰相吕夷简不和,范仲淹被斥为"引用朋党",贬为饶州、越州等地为官.正是韩琦力荐,他才得以被重新起复担当大任.不久后,宋廷又下诏任韩琦和范仲淹同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韩琦主管泾原路,范仲淹主管鄜延路. 范仲淹到任,首先改变御敌策略.先前,敌军来攻,宋军军官总是最小的武将先出御.对此,范仲淹深恶痛绝,"将不择人,以官为序,取败之道也".他大阅州兵,简选一万八千精锐,"分六将领之,日夜训练,量贼众寡,使更(轮流)出御."如此,即通过战斗练将,又通过实战练兵.西夏人知道新来的范仲淹不好对付,相互诫道:"今小范老子(范仲淹)腹中自有数万甲兵,不比大范老子(范雍)可欺也!"范仲淹还跟人四处修建防御堡垒,并建鄜城为康定军,加强抵御西夏的军力."塞下秋来风景异"一词(《渔家傲》)即是此时所作.

康定元年(公元1040年)十月,元昊又连下乾沟、乾福、赵福三大军事据点,咄咄逼人.韩琦马上命令时任环庆副总管的宋将任福率兵七千,夜行军七十里,突袭白豹城,击败驻守的西夏士兵,"焚其积聚而还",予以西夏人以震慑;鄜州判官种世衡也审时度势,急率军赶赴踞延州东北二百里外的宽州,筑垒营墙,起清涧城,"右可固延安之势,左可致河东之粟,北可图银(州)夏(州)之旧."

庆历元年(公元1041年),鉴于元昊攻势转剧,宋仁宋遣使向主持西北军政要务的夏竦问计,夏竦派副使韩琦和判官尹洙诣阙入对,呈上攻守两个方案,任凭宋仁宋选取其一.宋仁宗当时年值青壮(三十二岁),认定要对西夏展开攻势.他不顾朝中大臣的反对,"诏鄜延、泾原(两路)会兵,期以正月进讨."范仲淹上奏,认为正月塞外大寒,应该慎重行事.宋仁宗点头,下诏让西北诸师"应机乘便",择时向西夏进攻.

进攻还是防守,韩琦与范仲淹各执已见,且各有各的道理.范仲淹认为,"战者危事,当自谨守以观其变,未可轻兵深入!"主张防守;韩琦认为,如果一昧固守,将士必无进取锐志.而且,元昊"倾国入寇,不过四五万(军士),老弱妇女,举族而行.吾(守军)逐路重兵自守,势力分弱,故遇敌不支.若大军并出,鼓行而前,乘敌骄惰,破之必矣!今中外不究此故,此乃待贼(西夏)太过.屯二十万重兵,只守界壕,中夏(华夏)之弱,自古未有!"韩琦派尹洙亲至延州见范仲淹,范仲淹坚持已见,认为防守乃最上之策.尹洙叹道:"公于此不及韩公也.韩公言:‘大凡用兵,当置胜败于度外.’"范仲淹不听.

宋朝边地主师,范雍、夏竦、韩琦、范仲淹,皆是儒臣出身,"不能身当行阵,为士卒先",当然,"党指挥枪"很重要,但宋朝立国以来的国策就是在最大程度上限制武将权力,矫枉过正,使狄青等有勇有猛的能将总是处于接受命令的"鹰犬"地位,缺乏大战中能身临前线、知兵知将的军事统师.当然,韩琦、范仲淹绝非怯懦文士,二人胆识皆备,但时兮命兮,造化弄人.

庆历元年(公元1041年)三月,正当韩琦巡事军务走到高平,元昊派军进攻渭州的消息忽然传来,兵逼怀远城.韩琦闻报,马上驰至镇武戒军(今宁夏固原),尽出其兵,又招募勇士一万八千余人,交予环庆副总管任福统领,以耿傅为参谋长,泾原都监桑怿为先锋,"朱观、武英、王珪各以所部从(任福)".

韩琦在任福出发前交待得一清二楚:自怀远城经得胜寨(今宁夏西吉东南)直趋羊牧隆城(今宁夏西吉西北),出敌之后对西夏军发动攻击.各堡垒相距才四十里,道路便利,辎重在近,审时度势,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据险置伏,要其归路."韩琦所述,足见其成竹于胸,文韬武略,确实不同凡响."及行,诫之至再.又移檄申约,苟违节度,虽有功,亦斩!"

公元1041年阴历二月二十二日,宋将任福率轻骑数千先发,直趁怀远捺龙川(今宁夏固原彭堡),与镇戎西路的两位宋将合军,在张宗堡以南大败西夏部队,斩首数百."敌弃马羊、囊驼,佯北(败),桑怿引骑趋之,(任)福踵其后".刺探情报的宋军尖兵来报,声言西夏兵很少,任福等人顿失警戒之心.宋将武英认为西夏兵可能潜伏,诸将不听.傍晚时分,任福与桑怿合军,在好水川(今宁夏隆德)屯军.朱观、武英也屯军于五里以外的笼络川(今宁夏西吉东南),相约"明日会兵川口,必使夏人匹骑无还."其实,元昊率十万大军,已经沿瓦亭川南下,在好水川、姚家川西侧的谷口设下埋伏,先前西夏"败军",就是引宋兵深入的"诱饵".

"路既远,粮饷不继,士马乏食者三日."轻装奔袭未带足够的粮草,宋军人困马乏,沿好水川西行,出六盘山下,在距羊牧隆城五里的地方,忽然发现已经列阵严待的夏军."诸将方知堕敌计,势不可留,遂前格战."前锋桑怿发现道中有数个封闭紧严的银色泥盒,其中有跳跃扑腾之声,"疑莫敢发".任福赶到,桑怿请示后才敢启开泥盒,"乃是哨家鸽万余,自中起,盘旋军上,于是夏兵四起".这种以信鸽当诱引让对方上当自己开启以充进攻号令的缺德伎俩,实乃元昊原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虽知中伏,宋军并未气馁,桑怿首先跃马冲阵,想给任福争取时间布阵.西夏部队毕竟是等候多时,准备严密,立刻派出铁骑轮番突阵,冲荡多时,终于把宋军阵型冲乱.宋军见势不妙,众将校还算稳重,各自指挥部众分头冲杀,想占据有利地形制敌.突然,山上忽然树起西夏创制的命旗鲍老旗,左挥,左边伏兵起.右挥,右边伏兵起,西夏的埋伏军士皆凭高而下,"自山背下击",宋军士卒多被杀或堕下山崖摔死.先锋任怿等人首先战死.同时,西夏又分数千精兵断绝宋军退路,形成合围之势.任福力战,身中十余箭,仍挥四刃铁简 ,挺身决斗.其属下小校劝他乘间突围,任福表示:"吾为大将,兵败,以死报国尔!"最后,西夏兵涌上,乱战中一枪直贯其颊.任福知大势已去,抽刀自刎.双方合战时,宋将王珪自羊牧隆城引四千四军驰援,在宋将朱观的军阵西侧布阵,并屡屡身先士卒,荡突敌阵,但西夏兵多,"阵坚不可破",知道大事已去,王珪东望再拜以示必死之心,然后"复入战,杀数十百人,鞭铁挠曲,手掌尽裂,奋击自若,"三次换马,击杀数十成百的西夏兵,最后眼睛中箭而死."敌后益至,官军大溃,"宋将武英、赵津等人相继英勇战死,"士卒死者(一)万三百人."诸路宋军,惟朱观一部率千余人退保于民垣,凭掩护向四处射箭击敌,恰值日暮,西夏兵引退.此次战役,宋军前后损失任福等多名大将,士卒死伤七万多,消息传出,"关右大震."

任福、王珪诸人,皆是以禁卫军官起家的大将,"好水川之败,诸将力战以死.噫,趋利以违节度,固失计矣;然乘义不屈,庶已烈士者哉!"史官之论,确实公允.宋廷对阵亡将官各有赠谥,抚恤甚厚.

追究责任,韩琦先上书自劾.夏竦派人收拾宋军尸体,在任福的衣装中得到韩琦嘱诫诸将的公文,上表称好水川之役失败责任不在韩琦,"犹夺一官,知秦州,寻复之".韩琦回军路上,阵亡将士家属数千人遮马嚎哭,抛散纸钱,向空中哀诉:"你们先前跟从韩招讨出征,现在韩招讨回来了,你们都死了,希望你们的亡灵也能跟韩招讨一起回来!"哀恸之声震动天地,韩琦本人"掩泣驻马不能进."范仲淹闻此,也叹惜道:"此情此景,再难置胜负于度外!"

西夏军大胜后,元昊的军师张元看见好水川内遍布的宋军尸体,大喜.他趾高气昂地在界上寺墙壁上题诗一首:"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自得之意,溢于言表,并在诗后题言:"(西夏)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张元随大驾至此."七万多同胞的尸体,成就了张元的不世功名,可见汉奸是代不乏出,屡出"奇人".

好水川大胜后,元昊派使臣送书信于范仲淹,"语极悖慢",范仲淹气愤,在夏使面前烧毁来信.宰相吕夷简认为:"人臣无外交,范仲淹先前擅自与元昊通信(劝元昊与宋和解),今得其书又焚而不奏,别人哪敢这样干!"于是,朝廷下旨,调查范仲淹与西夏通使焚书之事.

范仲淹辩称:"我先前与元昊通书,意在诱谕其归顺.任福军败,元昊来书悖慢,为臣 以为,朝廷如见书而不能讨,则辱在朝廷.故而我当着僚属之面焚毁来书,以使悖慢之辞不得见于朝廷."话虽有理,宋廷仍降范仲淹官一等.

庆历元年(公元1041年)秋,宋廷免去夏竦的西北统师之职,"分秦凤、泾原、环庆、鄜延为四路,以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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