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上的文明 - 东京汴梁的陷落

作者: 梅毅11,922】字 目 录

民"相顾失色,莫不疑惧."为此,宋人胡处晦有词《上元行》一首,描述当时情景:

"上元愁云生九重,哀笳落日吹腥风.六龙驻跸在草莽,孽胡歌舞葡萄宫.抽钗脱钏到编户,竭泽枯鱼充宝赂.圣主忧民民更忧,胡子逆天天不怒.向来艰难传大宝,父老谈王似仁庙.元年二年城下盟,未睹名臣继明道.都人哀痛尘再蒙,冠剑夹道趋群公.神龙合在九渊卧,安得屡辱蛟蛇中朝廷中兴无柱石,薄物细故烦帝力,毛遂不得处囊中,远惭赵氏厮养卒.今日君王归不归倾城回首一啼悲;会看山呼声动地,万家香雾满天衣.胡儿胡儿莫耽乐,君不见望夕欷歔东北角."

熬到一月二十五日,天降大雪,与城破那日相仿,天气绝寒.城陷两月,饥饿而死者日以千计,东京居民取猫、鼠,杂以人肉食之,吃尽鼓皮、马甲、皮筒以及树皮草根,"虽士夫豪右之家皆食之."是日,金人又大索教坊伶人、百工伎艺、诸色待诏(匠人)等等.

得知城内人心惶恐,宋钦宗在金营内"降诏",表示自己不久就回,不劳大家挂念.士庶读诏者莫不堕泪.

其间,宋朝老将宗泽自大名至开德,与金兵十三战皆捷,他又上书康王赵构要他下令各道兵会汴京,诸人"皆以(宗)泽为狂,不答."

"(一月)二十七日,金人索郊天仪物、法服、卤簿、冠冕、乘舆种种等物,及台省寺监官吏、通事舍人内官,数各有差,并取家属,又索犀象、宝玉、药石、彩色、帽幞、书籍之属,人担车载,径往供纳,急如星火."

"(一月)三十日,金人索八宝九鼎车辂等,及索将作监官吏、尚书省吏人、秘书省文籍、国子监印板、及阴阳传神待诏等并节次津遣."

而后数日,金人根括不息,太常、大晟、明堂司天监等处的巨大礼器和青铜器物皆被搬空,"虽至重大者,亦并力扛舁而去."

二月初七,宋徽宗及其皇后嫔妃也被金兵劫至城外军营,宋将范琼为虎作伥,力逼徽宗皇帝出宫,此时,这位书画皇帝反倒生出一股精气神,对范琼说:"若以我人质,得让皇帝(钦宗)归保宗社,亦无所辞!"

于是,完颜宗翰、完颜宗望招集在押的宋朝君臣于一处,宣布废掉钦宗皇帝.金使萧庆读诏已毕,径自走近钦宗皇帝面前脱扯他身上的龙袍.诸位宋臣惊惶不知所以,惟有大臣李若水抱住钦宗,大叫道:"此乃真皇帝,鼠辈安敢尔!"呼天痛哭,宗翰、宗望大怒,命兵士拽之出外,裂颈断舌,脔割而死.这位大忠臣至死,骂不绝口.金朝兵士相顾,小声嘀咕:"辽国亡国,死义大臣十多人,南朝惟有李侍郎一人!"

二月初八,宋朝宗室诸王及家属均被金军押入城外营中.二月九日,得知金人要废宋朝皇帝,城内百姓嚎恸不已.宋朝大臣孙传等人代表大臣和居民向金人上状,极陈赵氏德泽深厚,希望金人不要废宋氏社稷,哀乞金人在神宗子孙中择一人立之,以继宋朝国祚.宋臣王时雍最可耻,金人索取赵姓皇族,他不遗余力,按名单抓人,一个不剩;等金人求索能文能诗的士人,其中有他女婿熊彦诗,老王便"设计以免".他又借贿赂金使为名,在皇宫大内顺手牵羊,偷走了不少价值连城的宝物.

金人不允,准备立张邦昌为帝.

二月十一日黎明,钦宗皇后、太子、公主皆一同被押出皇宫,出南熏门,百姓哭于道上,太学生集体哭送于门.十一岁的太子在车内向居民告别,哀号震天."士庶旁观,心骨糜溃."

二月十四日至十七日四天,"开封府津遣王公帝姬及宗室等节次出门,哀号之声达于远近.先取官吏百工伎艺家属,至是亦有发遣者,内前至南薰门,贵贱老幼号呼不绝者百余日.又追取宫嫔以下一千五百人,亲王二十五人,帝姬驸马四十九人,市井聚观,莫不愤怒,无一人敢谁何者".

"(二月)二十二日,金人移文,宗室南班官等项二十五日解发尽绝,并不得听落一人.官司承命一切禀听,寻委开封府,使臣小火下辈,散行搜索,狭街僻巷,无不周遍,小人无知观望,辄于市井大声号呼,云不得隐藏赵氏,如有收藏者,火急放出,庶免连累.如是所至号呼,官司从之而不问,此又可扼腕而泣血也.二十三日,宗室南班官等赴军中络绎于道,又载宫嫔出门者凡数千车,督责金银尤为紧峻,又有军前告禁中金场及镇库金块者,取索前去". 二月二十五日,金人以根括金银不足为由,杀宋朝尚书梅执礼等四人,并把他们的首级示众.本来,梅尚书当宋钦宗再去金营之时,与宋将吴革等人谋议,准备集兵夺万胜门,连夜直冲金军帅帐,劫取二帝.但此谋竟然为主和的大奸臣王时雍和大将范琼所泄,终不得施.

金朝使节越派越多,往来穿梭,"日夕入城,径造宫阙,如诣私家,折花饮酒,自相娱乐".

三月初一日,金人遣张邦昌入城,并警告说,如果张邦昌不继位,朝中大臣不拥戴,就要先杀掉所有大臣,然后纵兵屠城.张邦昌一百个不愿意,为保全一城士庶性命,他只得应允.其间,宋臣吴革等人想于乱中起兵,并于起事前尽杀家中亲属,以示必死之心.宋将范琼假装自己也加入,趁吴革等人不防,亲自率兵镇压,杀吴革父子等五十多人.事未成而遇害,确实可为吴革发一悲叹!

三月初七,张邦昌即皇帝位,国号大楚.老哥们"自尚书省恸哭上马,至阙庭又恸哭",真把这位只作过两个月宰相的宋臣难为死了.立了这个傀儡皇帝,金人又下令进行最后的根括.张邦昌遣使求免,表示说,即使汴京城内铁锅铁板都变成金银,房屋殿宇皆化为布帛,也凑不成金军所要的那个数目.金人心中有数,知道再也榨不出什么东西,就移文表示同意所请.

三月二十三日,宋钦宗临别前,给城中王时雍,徐秉哲写信:"王,徐二公,社稷山河,皆为大臣所误,今日使我父子离散,追念痛心,悔恨何及!见已治行,缺少厨中所用什物,烦于左藏库支钱三千贯收买,津遣至此,早晚成行.请勉事新君,毋念旧主."

士庶传闻,血泪迸落.

"二十五日,传闻金人前军启行.二十六日,城外大火亘天,传闻金人前寨焚寨栅.二十七日,邦昌用天子仪卫法驾,缟素出南薰门,设香案,率百官士庶素服恸哭,送太上皇帝、主上北行.二十九日五鼓,太上皇帝、主上北行.传闻太上皇在二太子军中,主上在粘罕军中,主上乘马,侍卫百人,后有监军从之,自郑门而北,所过一城角,淹面号泣,诸王各乘车.士庶传闻,肝心摧裂,亲王、驸马、宗室多徒步,不能行,驱之使前."

金军班师后,四月初五日,张邦昌忙请宋哲宗的废后孟皇后入居延福宫,垂帘听政,并派人把传国玺送至惟一逃亡在外的直系宗室康王赵构那里.五月一日,赵构在南京(商丘)即位,改元建炎,开始了南宋的历史.

"(张)邦昌僭位,首尾三十三日,不御正殿,不受常朝,不出呼见群臣,不称朕,面奉由内降则曰"中旨",宣示四方则曰"宣旨",手诏则曰"手书".至于禁中诸门,悉行缄锁,题以臣张邦昌谨封,大抵似不敢僭逆.惟王时雍附会其心,以真主事之.方金人初欲立邦昌,(王)时雍先著名列状.后(张)邦昌入,(王)时雍专主其事,颇有德色.每于(张)邦昌前言事,则曰"臣启陛下",(张)邦昌屡斥之.朝中旧呼时雍为"三川牙郎",谓王黼用事时,(王)时雍与乡人货赂卖差遣,殊不知亦能为"卖国牙郎"也".

张邦昌实际上是个最触霉头的大倒霉蛋,他是进士出身,作过知州,宣和年间得为中书侍郎,钦宗皇帝继位,拜其为少宰.观其先前行为,不好不坏,官场沉浮而已.金人来犯,张邦昌还与康王赵构一同为使(人质)前往金营求和,可谓对宋朝赤胆忠心.金人要宋朝大臣自己商议"新君"人选,尚书员外郎宋齐愈从金营,大臣们问何人可选,这位老宋从前与张邦昌不睦,就在手中写上"张邦昌"三字,混乱之中,大臣们"遂定议".

被逼为帝后,张邦昌窘急,一度想自杀,被旁人劝住:您死了,全城百姓要遭金人屠戮啊!张邦昌乃止.金人走后,张邦昌不听王时雍等人的"劝谏",向康王赵构献玉玺,亲自到商丘拜见新皇帝.赵构与张邦昌有共患难的老交情,开始对他挺客气,封他为太保、同安郡王.后来,又是李纲上书极论,言称张邦昌僭迸不道,一定要明正典刑,当众斩杀.赵构不忍,认为张邦昌是出于胁迫,只把他贬往潭州安置.但是,随着朝内外李纲等人不依不饶,压力之下,赵构以张邦昌曾私幸宫人为罪名,赐死张邦昌.可见,这位老张也是中国历史上真冤枉的冤大头.大臣吕好问曾劝过李纲:"王业艰难,正纳污含垢之时,今对诸人绳以峻法,惧者众矣."李纲固执不听.后来,书写张邦昌姓名以示大臣的宋齐愈被腰斩,王时雍也被杀头.

六月十一日,老将宗泽率军至汴京,在很短时间内收编各地兵马达百万之众,其中包括日后的名将岳飞.宗泽连上二十四道表奏,恳请宋高宗赵构回京,但这位新帝胆小得要命,窜往江南以避兵锋.失望之余,老将军宗泽忧愤而死,死前犹高呼"渡河!"

宗泽死后,接替他职位的东京留守杜充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百万义军一朝尽散,大多化为流寇.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金军又入侵汴京,杜充弃城而逃,至此,宋朝再没有恢复过这座"神京".刘豫在此又被金人推立建伪齐政权,没几年也垮台,此后.金朝占领汴京近百年的时间.可笑又可悲的是,金朝日后为蒙古人逼迫,苍惶迁都至开封.公元1232年,金哀宗从汴京逃跑,蒙古人又重演了"搬空"大戏,不过,这次的悲剧主角是金朝帝室.转年,金哀宗本人也在蔡州自杀,金朝灭亡.靖康之变,至此一一道出.之所以连每一天甚至每一时辰都详细记录,正是由于《靖康纪闻》的作者丁特起本人历经汴京被围的全过程,"起靖康)元年十一月,至明年(靖康二年)五月一日,目击而亲闻者,罔敢违误."而后各种史书,大多以丁特起的记述为据.

纵观整个过程,可以发现,汴京城虽遭到空前灾难,但金军人马并非我们一般想象得那样大队大队冲杀入城,无论是劫帝、括银、括马、劫皇族,均由"伪政权"来实施,对汴京既无洗城,也无屠城.当然,宋朝本身的"维持会"们已经替金朝新主子把开封城所有值钱的东西搜罗个空.在杀人方面,汴京之战,女真人比起他们的后代血亲"仁慈"得多,不似清人动辄"扬州十日",一怒就"嘉定三屠".靖康之变最悲惨的,除了广大缺粮少衣的百姓居民以外,当属被金人掳掠北去的赵宋皇族,近万锦衣玉食的凤子龙孙,个个羊裘敝履,大多数人在路上被杀戮或因冻饿而死,怎一个惨字了得!

汴京两次被围,第一次金人退走,第二次守城却失败.宋高宗事后就此事问大臣原因,李纲的回答,可谓一语中的:

"金人初来,未知中国虚实,虽渡河而尼玛哈兵失期不至,再来则两路并进;初时勤王之师,数日皆集,再来围城,始召天下兵,遂不及事;初时金人寨于西北隅,而行营司兵屯城中要地,四方音问不绝,再来朝廷自决水浸西北隅,而东南无兵,敌反据之,故外兵不得进.又,渊圣即位之初,将士用命;其后刑赏失当,人尽解体,城中无任责之人,敌至,造桥渡濠,全不加恤,敌遂登城.此前后所以异也."

中国俗谚有云,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这句话,应在宋高宗赵构母子身上,再恰当不过.宋高宗置父兄于北国寒凉沙漠不顾,为保自己帝位,宠秦桧,杀岳飞,窜逐良臣,压制抗金武将,可谓坏事做绝,却高寿八十三,安于床箦而死.宋高宗之母是宋徽宗的韦贤妃.宋徽宗、宋钦宗为父为兄,宋高宗置之不顾,惟独不惜割地献金使尽全力把他的生母韦氏迎回.此前几年,被金人掳掠至北方的宋高宗异母妹柔福帝姬费尽千辛万苦逃回杭州,经汴梁旧宫人辩认,认定是真,兄妹二人抱头痛哭,高宗把妹妹安置下来. 帝姬即公主,在宋朝,只有宋徽宗一朝的公主称为帝姬.政和三年,大奸臣蔡京建议以古代周王朝的称号来称呼公主,所以,好大喜功的徽宗皇帝便把帝室公主名为帝姬.徽宗皇帝有女儿三十四个,早亡者十四人,最小的恭福帝姬靖康之难时年仅一岁,为金人弃置,其余十九人,包括柔福帝姬在内,皆为残暴的金军劫往北方;此外,宋徽宗有子三十一人,其中六人早夢,除康王赵构(宋高宗)外,均为金人掳走.所以,历经千辛万苦,逃过万死,颠沛流离,高宗惟一的妹妹柔福帝姬逃回杭州,刚刚过上几年好日子,殊不料,高宗生母韦氏回来后马上表示这柔福帝姬是假冒.母命难违,经过主审官严刑逼供和捏造,把"真情"上禀:此柔福帝姬乃开封女尼李静善,因相貌酷似,便假冒帝姬.很快,从北方逃回的一个名叫李楑的宦者又称自己在五国城见过柔福,说她嫁给一名叫徐还的金军将领后不久就死掉.人证物证如此,可怜的柔福帝姬便被高宗赵构下令处决.其实,宋高宗生母韦氏以及柔福帝姬等宋朝皇家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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