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直跳起来,伸着一个指儿,直指到许敬宗的脸上去骂道:“我把你这阿顺小人……”一句话不曾说完,两人便扭作一团。褚遂良把许敬宗的纱帽也打下来了,长孙无忌和许多大臣上去,把两人劝开,弄得一场扫兴,各自散去。
第二天果然圣旨下来,传长孙无忌、李劫、于志宁、褚遂良一班大臣,进内殿去商议大事。他们接到诏书,便一齐赶到长孙无忌家中来商议。褚遂良说道:“今日之事,必是商议废立中宫,主上主意已决,逆着必死。长孙太尉是国家的元舅,李司空是国家的功臣,不可使皇上有杀元舅功臣的恶名,望两位大臣不可进宫去。
我褚遂良出身草茅,无汗马功劳,得此高位,已是惭愧,况俺也受先帝顾托,今日不以死争,何以见先帝于地下。”李勣便称疾不朝,独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两人进内宫去。高宗一见他二人,劈头问道:“武宸妃现已生子,朕意欲立为皇后如何?”
褚遂良当即跪下说道:“皇后名家子,先帝为陛下娶之,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
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非有大故,不可废也。‘还乞陛下三思。“说着便直挺挺地跪着不肯起来。高宗听了却也无话可说,便令褚遂良退去。
第二天早朝时候,高宗又在当殿传谕,皇后无子,武宸妃生子,意欲废王皇后,立武氏为皇后。褚遂良又忍不住了,便气愤愤地出班跪在当殿奏道:“陛下如必欲易后,尽可另选大族,何必定欲立武氏。武氏原是先帝才人,众所共知,今立为陛下后,使千秋万代后,谓陛下为何如主乎?”高宗不防他当着众臣说出这个话来,他老羞成怒,把龙案一拍,正要说话,那褚遂良接着又说道:“臣明知忤陛下意,罪当万死,然骨鲠在喉,不得不吐。”说着便把手中的朝笏,搁在丹墀上,连连地碰头,血流满面说道:“臣今还陛下笏,乞陛下放臣归田里。”这时武宸妃正坐在帘内听政,听褚遂良说话,句句辱没着自己,便忍不住在帘内厉声喝道:“陛下何不扑杀此獠!”一缕尖脆的喉声,直飞到殿下来,两旁百官听了,都不觉毛骨悚然!
韩瑷听了,不觉大怒!也出班去跪倒奏说:“如今武宸妃内惑圣明,外弄朝政,长此不除,与桀之褒姒,纣之妲己无异,陛下宜乾纲独断,立废宸妃为庶人,免致他日之祸,今若不听臣言,恐宗庙不血食矣。”说着也不住地在丹墀上碰头,把纱帽除下来说:“臣出言无状,愿陛下赐死。”高宗到了此进,也怒不可止,便传谕把褚遂良、韩瑗两人,一齐交刑部处死,那左右武士一声领旨,便如狼似虎地,直扑上殿来,要揪褚、韩两人。幸得长孙无忌上前去拦住,跪奏道:“褚遂良、韩瑗二人,俱是先朝功臣,又受先皇顾托之重,有罪不可加刑,愿陛下念先帝之意,赦此二人。”说着也止不住满面流泪,把个白发苍苍的头儿,向丹墀下碰着。高宗见舅父代为乞恩,也便不好意思,传谕把褚遂良、韩瑷二人,推出朝门,非奉呼唤,不得入朝。退朝下来,高宗和宸妃二人,心中都郁郁不乐。
有一天李勣和许敬宗两人在内宫中陪着高宗闲谈,高帝又问起废后立后的事体。
李勣说道:“此乃陛下的家事,何必更问外人。”许敬宗也说:“田舍翁多割十斛麦,尚思易妻,况陛下身为天子,立一后何干别人之事,却劳大臣们哓哓置辩不休耶?”高宗听了他二人的话,便决定了主意,下诏废王皇后为庶人,与萧庶人同打入冷宫;又立武氏为皇后。那诏书上说道:“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宫。朕昔在储贰,常得侍从嫔嫱之间,未曾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他诏书上说的事同政君,便是说仿汉元后故事。
这武后册立的一天,朝廷内外命妇,在肃仪门内朝贺,文武百官和四方外国的酋长,齐在肃仪门外朝贺。武后又随着高宗去参见宗庙,外面太和殿上,里面坤德宫中,却排下盛筵,武氏合族,都召进宫去赐宴。诏书下来,赠武后的父亲武士(录蒦)为司徒,封周国公,谥称忠孝,配享高祖庙,武后的母亲杨氏,封为代国夫人。许敬宗又上奏说:“前后王氏,父仁祐,无他大功,只因中宫懿亲,便超列三等,今王庶人谋乱宗社,罪应灭族。”高宗下诏破仁祐棺,戳其尸身,追夺生前官爵,尽捉王氏同族的子孙,放逐岭南。又降封太子正本为梁王,梁州都督,后因武氏不乐,又降为房州刺史。这太子见武后处处和他作对,心中十分害怕,成了疯病,终日穿着妇人衣服,大惊小怪,口口声声说皇后派刺客来谋害他的性命。高宗又下诏把正本太子废为庶人,囚禁在黔州,便是从前承乾太子囚禁的地方。武后又因长孙无忌、褚遂良、来济、韩瑗这一班大臣,不是自己的同党,便故意上表说:“陛下昔欲以妾正位中宫,韩瑗、来济、长孙无忌、褚遂良辈,面折廷争,忠义可嘉,乞陛下加以褒赏。”高宗便把皇后的表章,掷给无忌一班人看,褚遂良辈看了大惧,忙叩头乞休。皇帝下诏,放逐长孙无忌、褚遂良一班人,任用武氏子侄,从此朝廷中尽是武后私党,合伙儿听皇后的意旨,愚弄皇帝。
武后刻刻用心,要夺皇帝的政权,但自己终究是一个皇后,凡事不能越过皇帝的位份,所以每天皇帝坐朝,武后便隔着帘子,坐在皇帝的身后,百官奏事,先由武后传话给高宗,再依着武后的意思,宣下旨意去,这国家大事,实在已经是操在武后手中了。武后终觉不十分舒服,便想用美人计把皇帝弄昏迷了,那时精神衰弱下来,便也无心问国家大事,自己便可以乘机把大权握在手中了。武后的母亲,这时已改为封为荣国夫人,常常进宫来和武后相见。武后便把这意思对荣国夫人说了,荣国夫人也说是好主意,只是怕高宗迷恋上了别的女子,武后反失宠幸,岂不是弄巧成拙吗?当下她母女二人商议了半天,却商议出一个主意来,便吩咐荣国夫人按计行去。
过了几天,便是武后的生辰,这是武氏入主中宫以后第一个生辰,高宗要讨皇后的好儿,故意给她热闹热闹,下诏大赦天下,许百官妻母进宫朝贺。宫中结起灯彩,歌管细细,舞袖翩跹,到处张着寿筵。一班命妇,打扮得珠围翠绕,娇红嫩绿,各来赴宴。武后一席酒设在百花洲中,摆着三大席:一席是皇后中坐,一旁荣国夫人陪席;左面一席,坐着武氏同族的女眷;右面一席,坐着武氏亲戚的女眷。一屋子妇女,莺歌燕语,粉腻脂香。正饮到快乐的时候,忽报说万岁爷到,那许多妇女听了,顿时惊慌起来,正要起身躲避去。武后传谕说:“内家眷属,不用回避。”
众女眷听了皇后的懿旨,只得静悄悄地候着,窗外一阵靴声橐橐,皇帝步进屋子里来了。众命妇见了,一齐把脖子低下去,只听得皇帝哈哈大笑着说道:“待朕来亲自替娘娘把盏,劝娘娘开怀畅饮一杯。”说着,便有小黄门捧着金盘,盘中放着玉杯,宫女捧着金壶,满满地酌上一杯酒,小黄门把盘顶在头上,在武后跟前跪倒,有贴身宫娥,把酒杯接去,送到武后唇边。武后就酒杯内饮了一口,便向皇帝检衽着,口称谢万岁洪恩,接着,便又亲自酌了一杯酒,回送在高宗手内,口称愿吾皇满饮此杯,万岁万岁万万岁!高宗手执着酒杯,回顾众妇人说道:“朕与众妇人同饮一杯,为娘娘上寿!”只听满屋子尖脆的喉咙说:“领旨,愿吾皇万岁!娘娘千岁!”
高宗在一阵莺声呖呖之中,忽觉有一缕娇脆喉音,送在耳管中,分外动人,忙举目看时,只见一个二八娇娃,倚立在一个美妇人肩帝,看她眉弯含翠,杏靥凝羞,娇嫩得可怜!再看那妇人时,雅淡梳妆,婷婷出世。高宗看在眼中,不觉心头微跳,忙问着武后道:“此夫人是何家眷属?”武后见问,忙奏对说:“此是臣妾长姊,越王府功曹贺兰越石之妻,不幸新寡,才于三日前回京,无怪陛下不认识了。”高宗又问那娇小女儿,却又是何人?荣国夫人便代奏道:“此是妾身的外孙女儿也,便是长女武氏之女贺兰氏。”问话的时候,武后便招呼她母女走上前去,参见皇帝。
她母女口称见驾,正盈盈下拜,慌得高宗忙唤左右宫女扶住,向她母女二人脸上端相了一回,羞得她母女二人,忙把头低下。高宗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美玉明珠,绝世佳人,只是太可怜些!”说着,又回头对武后说道:“大姨儿不是外人,既进宫来了,俺们留着她多住几天,在御苑中陪着娘娘玩玩,解了娘娘的寂寞,又给大姨儿散散心。”
武后听了,连称领旨。那武氏和贺兰氏母女二人,也口称谢吾皇洪恩!高宗退出内宫,便有内侍捧着诏册进来宣读,封皇后长姨武氏为韩国夫人。夫人谢过恩,众命妇齐来围着韩国夫人道贺。从此武后便把韩国夫人母女安顿在宫里。
隔了几天,武后在内宫摆宴,为韩国夫人贺喜,六宫妃嫔,都来陪着劝酒。韩国夫人原是爱饮酒的,看看屋子里全是妃嫔们,也毫无顾忌,放量饮起酒来。这韩国夫人最讨人喜欢的是一喝醉了酒,便有说有笑,能歌能舞。看她一张樱桃似的小嘴里,一开一合,一搦杨柳似的软腰儿,一摆一折,便同是妇人看了,也止不住动起心来了。武后看她醉得太厉害了,怕她这软弱的身躯当不住,便命宫娥扶着她进自己的寝宫去,在龙床上暂睡一会儿,养养神儿。谁知这韩国夫人一倒下身去,便懵腾腾地睡熟去了。正在酣睡的时候,忽觉有人把住她的小腿儿,轻轻地替她解去了一双绣鞋。韩国夫人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从龙床上坐起身来看时,只见那位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偷进屋子来的,这时站在龙床前,只是笑嘻嘻的,手中擎着韩国夫人的一双绣鞋儿。见韩国夫人醒来,便低低地说道:“好一位风流放荡的夫人,怎地放着自己屋子里的床儿不睡,却睡到朕的床上来了。夫人做的什么好梦,被人偷去了绣鞋儿,也还不知道呢?”几句话说得韩国夫人娇羞腼腆。她转过脖子去,止不住那红潮一阵一阵罩上粉腮儿来,又把那一双尖瘦白净的罗袜露出在裙下。高宗看了又忍不住伸手握去。韩国夫人急把两只小脚儿,向裙幅儿里躲着,口中低低地说道:“万岁爷快莫这样!放稳重些。给俺妹妹进来撞见,算什么样儿呢?”这韩国夫人径自退让,那高宗皇帝,却径涎着脸向胸中扑来。韩国夫人不由得嗤地一笑说道:“陛下空放着六宫粉黛,不去临幸,为何只和未亡人来缠绕不清?”那高宗听了,叹一口气说道:“六宫粉黛尽是庸脂俗粉,有谁能赶得上夫人的一分一毫。
再者夫人长着这般天姿国色,若没有一个多情知趣的男子来陪伴你,未免也辜负老天的美意。朕原是一个最是多情的人,夫人若是一位观音,朕愿做一个韦陀;夫人若是一位嫦娥,朕愿做一头白兔;一辈子追随着夫人,侍奉着夫人,替夫人解愁销闷。”高宗说着,真地亲自去拿了一只玉杯,倒了一杯醒酒汤儿来,捧着送到韩国夫人唇边去。这韩国夫人,原是一位聪明多情多愁善感的妇人。如今青春新寡,对着这良辰美景,正百无聊赖的时候,蓦地里遇到了这五百年前的风流冤孽,听着这风流天子,把柔情蜜意的话,向耳边送着,任你铁石人也不由得把心肠软了下来。
当下韩国夫人便就皇帝手中,饮了一口解酒汤儿,两人便在龙床上就成了佳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