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这照片当年代表着一种精神力量。大厅的正面和侧面摆满花圈。说是告别大厅,老马头的遗体并不陈放在这里,而是在另一个院子。哀乐在大厅里回蕩。这不是肖邦的《葬礼进行曲》而是不知谁写的曲子。
金帅邦也走进大厅。金帅邦穿着西装扎一条不合时宜的暗红色领带。他朝陶兴本点点头。金帅邦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好像今天不是葬礼,而是中秋节的赏月会。陶兴本没有理他。陶兴本没有他的掩饰心理化解情绪的能力。他可以时而谦恭柔顺时而声色俱厉时而慷慨激昂。他还是老五届大学生,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一本科幻小说中写了一个经过冷藏的人,这人有生理功能有思想有智谋唯独没有人性。这人的皮肤有一层隂冷的光。金帅邦是经过冷藏的人,脸上也有一层隂冷的光。他不会愧对朴实的脸,衰老的眼睛。他是靠地位更高的冷藏人爬上了今天的位子。他是腐败的受惠者。他在玩贼喊捉贼的把戏。他只能得逞于一时终会受到惩罚。
东建的领导都来了,一个多月没上班的王嘉谋也来了。王嘉谋穿着毛式上衣大裆褲子尖口布鞋。他看见陶兴本上前两步握住手。王嘉谋的手劲很大,他很结实没有病。
“老陶,太不幸了!”
他指的是陶末雨。他不上班却消息灵通。
“会不会是东建人干的?”王嘉谋提出奇怪的问题。
“现在没什么线索。”陶兴本说道。
“媽的,一定要抓住!抓住就毙了他!”
这老头的话是诚恳的,发自内心的。
“刑事案太多,人命案还破不了呢!”陶兴本说道。
“下力量总是能破的。”
王嘉谋拉住陶兴本向边上靠一靠。
“老陶,是刘部长要来东建吗?”
“没听说。”
“是要来。是来整顿班子。你的形势很不利啊!”
“大不了下台——我正不想干呢。”
“不想干也不能叫人当靶子啊!你小心点吧。”
王嘉谋撒着八字脚走到那边去了。
陶兴本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鲁曼普和一干要员到了。鲁曼普不停地和矮胖的省工会主席说话。陈雅娟上前给要员们别上白纸花。陶兴本没有同鲁曼普打招呼,也没有同其它要员打招呼。他走到台阶的一侧。鲁曼普比过去显老了,他已过了60岁。他当了十年市长,这十年当中s市变化不小他权势日隆可是国有企业一步步走入困境。这不是全是他的责任。他还是那么自信,有力地点着头。他是有风度的男人。当年钱芳芳曾经称赞过他的眼睛。钱芳芳说他的眼睛“是男人中最有魔力的”。多少年,钱芳芳只有这一次称赞过男人。也许钱芳芳和他有染,陶兴本当年这样想过。他没有多想也没有在她面前有所流露。他的冷淡使他不想追究任何有关她的事情。他甚至容许她在别的男人身上得到一些满足,只要他不知道。他也听到有关鲁曼普和别的女人的传闻。鲁曼普的阳刚之气当然包括他对女人的慾望。他当右派那年只有24岁。他有许多坎坷,他在苦难中挣扎的时候不会想到今天。他说他不能干预反贪局对孔达人的审查。在陶兴本和金帅邦之间,他站在哪一边?刘作光要来,刘作光和鲁曼普和金帅邦是串通一气的吗?
这时候又来了一位,令陶兴本心中咯噎一响。这人是韦家昌。
“陶总!陶总!”
韦家昌大步走到他的面前。韦家昌的动作表情显得如此年轻,他就是在表演年轻和活力。他比陶兴本小10岁比陶初云大19岁!
“陶总,你好啊!”
“不大好。”
“告诉你个好消息——‘引松入长’中标了!”
“真的?”
“今天早上的消息!4号就会通知你们去签合同。”
韦家昌总算给东建办成一件事。这是有代价的,陶兴本本人付出了代价。陶兴本没有丝毫的高兴。陶初云一步步走进了韦家昌的圈套!他的伤心在于他对女儿的事无能为力。
“陶总,还有一件事!”
他要说什么?他在这样的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要说什么?
“铁岭有个大电厂,90万千瓦!咱们两家联手干,咋样?我干土建,你干安装。这个项目拿到手,三、五年不愁吃了!”
“再说吧。”
陶兴本不想再说。韦家昌愣了一下。
“好,好,有消息我通知你!”
韦家昌过去了,陶兴本站在台阶的一头抽烟。人们开始鱼贯走进大厅。
“陶总,快进去呀!”
是小徐向他喊。他思绪纷乱忘了眼前的事。
哀乐停止了,等着仪式开始重新奏起。大厅里黑压压站满人。要员和东建的领导站在头一排。老马头的20几个家属站在正面的一侧。金帅邦宣布开始。奏哀乐。三鞠躬。家属的抽泣。人群里也有抽泣声。前排没有。然后是陶兴本介绍马万山的生平。然后是人们依次同家属握手致意。然后排着队到另一个院子向遗体告别。
陶兴本跟在要员的后面走进灵堂。老马头安静地躺在这里,最后一次接受尘嚣的搅扰。他的颧骨高突着,瘦的剩一把骨头。他的宽大的额骨似乎表示出当年的力量。在这一刻,陶兴本涌出了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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