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落了两只麻雀。
陶兴本的位子靠在窗口,他听见悦耳的吱喳声,回头看见那只麻雀。
经理办公室侯主任正在读一份材料,给东建公司的领导班读。大家坐在固定的位子上,陶兴本在正中间,他的旁边是金帅的位子,孔达人的位子,于满江的位子,其他副经理、总会计师。经济师、纪委书记、工会主席的位子,刚好围了一圈。
侯主任读的材料名为“东建公司1993——1994企业改革想”。这不是一般的材料,不是应付党代会职代会干部大会誓师员大会总结表彰大会的官样文章,而是陶兴本认真调查精心组親拟提纲由写作班子成稿交领导班于讨论打字复印送基层单位论经职工代表大会通过然后组织实施的大设想大计划大方案大领。今天则是领导班子讨论的一步。
两只麻雀飞走了,吱喳声留在耳际。成绩说多了。陶兴本掉一些,还是觉得多。一种莫名其妙的乐观情绪,从写作者的端,从侯主任的声调,从与会者的懒洋洋的姿势上都表现出来。气热了,容易使人变懒。窗户正对着铁路中学的操场,孩子们在场上踢足球,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扎成堆。没有什么人有忧患。有的只是满足现状,故步自封。一年完成八亿产值(号称十亿),产值利润率公文百分之一!你当经理三年,产值从四亿变成八亿,利润从八百万变成一千万,产值利润率大大降低。这种增长算是成绩?你点上一支万宝路。你最近喜欢万宝路,比555更有劲儿。万宝路是辛辣的浓烈的生涩的,可以快速充满气管充满肺叶。万宝路的广告也是强烈的,马上奔驰的牛仔,翻滚的赛车,飞翔的滑雪板。你现在需要大的刺激。你烟抽得太多,而且抽烟的速度奇快,别人一支烟抽到一半,你已经接上第二支。你在猛吸的一瞬,听到膨化的烟丝迅速燃烧的吱啦啦的声响。烟抽得太凶经常觉得憋闷难受,好像不可救葯的肺叶已经腐败如酒糟如豆腐渣令你不敢去想。杯中的茶叶也放得多,配到绿茶变成酱色。这酱色和红茶花茶乌龙茶普洱茶沏浓了的酱色还是不同,这酱色带一点黄,褐中带黄,就像你家门前松花江水夏天的颜色。歌功颂德的词句太多!为东建歌功颂德为领导班子歌功颂德为你陶兴本歌功颂德。歌功颂德是几千年封建大一统皇权至尊至上的中央帝国的文明之一种。
侯主任读到问题这一部分。什么叫“问题”?问题就是疑问。疑难,问题就是问题。错误、弱点、缺陷、痼疾是明摆着的毫无疑问的,却说是“存在的问题”!这是作用于歌功颂德的心态之上的流行用语。
“老侯,这句话说得重了。”
金帅邦说道。金帅邦长了一张大方脸外号叫“大腮帮子”和他的大名一致——“帅帮”,他喜欢称“老”,比他年龄小的人也称“老”。金帅邦指的是“面临困境”这个词。这个词是陶兴本加的,有点儿不通。你原来想写“陷入困境”。二公司、三公司、土方公司是亏损的,可以说“陷入困境”,东建有13个基层公司,大多数不亏损。还不能说“陷入困境”。
“把金书记的意见记下来!”
你的话是不必说的,无论经理办公会党委常委会党政工联席会,都有详细记录。纪委书记王嘉谋睡着了。这人好福气,作个闲官,无所事事,工资奖金各种待遇一样不少。这人好福相,方面大耳,头发染得黑黑的,戴紫阳镜穿耀邦衫脚登尖口布鞋。这人是“三朝元老”明年要退休。他是离休干部,1948年辽沈战役黑山隂击战被俘的廖耀湘治下的国民党新一军的小兵。他的一张履历写的是1931年出生,另一张履历表写的是1933年出生。因此可以在官位上多坐两年。总经理没有决定副职的权力。
两只麻雀飞回来了。两只麻雀依恋背隂的窗台和窗台前的柳树。孩子们还在踢球,一个女孩子抓住一个男孩子把他拉倒。男孩子爬起来追那个女孩子。
你那时候也觉得别人从背后把你拉倒。
金帅邦是“老五届”在学校经历文化革命比文革前老大学生有政治经验。他当了六年机装公司党委书记。他和市委省委的组织部门建设部的人事司都拉上了关系。他过去对你毕恭毕敬唯唯诺诺好像老老实实勤勤恳恳没有魄力没有野心与人无害与世无争,老书记退了王嘉谋也快退了,从外面派一个人,不如在东建提拔一个。但是这样的大事对你连个招呼也不打。
青年时代既是遥远的事又好像近在眼前。现在你的小女儿也比操场上踢球的孩子大。你那时候也踢足球。那时候是上小学是在哈尔滨道里区。那时候只有男孩子踢而女孩子不踢。你闯了大祸。
王嘉谋打起鼾。这种老帮子,谁能拿他怎么样?
陶兴本只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不是在说王嘉谋,而是说自己。你从小就是有理不让人的,不管是谁,你都要争一争,小学工年级,老师说你上课吃东西。你没吃,是别的孩子吃的。你坚决不承认。据理力争的结果,是受到严厉惩罚。你和另外三个吃东西的孩子举起一张课桌,一人举一条桌腿,举了整整一堂课,可惜幼年的壮举并没有打掉你的毛病,你始终还是得理不让人杵倔抗上。你越来越相信先天的条件遗传的基因对人的决定力量。
陶兴本示意于满江推推王嘉谋将他推醒。口水从王嘉谋嘴角淌出挂在衬衣领子上。天气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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