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在深圳股市上一举发财,当上了款爷儿。于是乎衣锦还乡回到s市,办起建筑装修公司,当上了老板。翻云复雨,升天入地,三年河东,三年河西,看来人不要想象上帝那样施恩于万民,人要想从上帝那里讨来一点幸福尚不容易!去年春天,初云在一个同学家的party上与潘卫东初识。那天潘卫东放言永不过问政治,一心赚钱,并且喝多了酒,大放悲声。初云对他的印象并不好。不久前,初云在爸爸的办公室里又遇到他。初云的爸爸陶兴本是东北建设总公司的总经理。潘卫东来要欠款,东建一个基层公司欠他的工程款一年未还。那天潘卫东文雅多了,他开车送初云,他们在一经街的咖啡馆坐了坐。潘卫东的身胚子真棒,还有他的明亮的小眼睛,像有磁力。也许是他出演过大悲剧大喜剧,也许是他潇洒的外表地道的男人味儿,初云让他吻了她。两天以前,潘卫东打电话约她星期天出去玩,她谢绝了。对付这种男人,你不能让他太得意,况且初云想独自去画画儿。
汽车上了崇山路一直向东开。
“系上安全带!”
潘卫东的命令口吻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初云不喜欢酸溜溜的男人,即使在追逐女孩子,也要不失威严才对。最近s市市的交通管理抓得紧了,不系安全带要罚款呢。
潘卫东把手臂搭在方向盘上,说道:
“在学校的时候,建筑系的女生写生,是校园一景。坐在绿树荫下,摊开画纸,挥动画笔,静静地,双眼迷蒙,神情优雅,就是一首诗,一幅画。”
他真会拍马屁!
“男生不也去写生吗?”初云说道。
“男生没有诗意。”
“我在同济是画得最好的,又是最漂亮的,当然有诗意了。”
初云笑一笑。在异性面前,自己的优点要自己说,自豪地说。
车到东陵,天朗气清,群山新绿。这里是努尔哈赤的陵墓,建在山坡上,比他儿子皇大极的北陵更见雄伟。苍松环抱,黄瓦红墙。初云觉得有情绪。她下了车说声谢,请潘卫东回城。不想潘卫东回身买了门票。
“送人送到家嘛!”
于是由潘卫东拎了包背了画夹上山。初云找了陵墓外的一处僻静地方,这里既可以看见红墙和宫阙的一角,又有几棵盘虬多姿的白皮古松。
“小径知心通僻静,轻云解意送温柔。”潘卫东吟道。
“谁的诗?”
“我的一位同学雅好旧体诗,这是他的一首情诗,我记住两句。”
“挺有趣。”初云铺摊子。“喂,我说:我忘了涮笔罐了,还有水,有啥办法?”
“好办。”
潘卫东立即买来几瓶矿泉水。
“喝的唰的全有了!”
“那么你可以回去了。”
“我在一边看,我当伺候局的。”
“废话!我今天不要任何人,更不要任何男人!”
“好,我回去。这个给你!等你画够了,打我的传呼,我就来接你。”
潘卫东把手提电话交给初云,留下传呼号码,下山去了。这个伺候局的,倒挺痛快,又有现代化的服务。
初云喜欢古典英国水彩画的精雕细刻的画风,但是她做不到,她不是精细稳当没脾气慢性子的人。她只能学古元、詹建俊一流中国水彩画家,把中国画的写意技法融于水彩画。她还是比古元画得细致些,她是建筑师,她要把古建筑的复杂的外型勾勒出来。她觉得应该多画些画儿,否则她的业余时间要陷于挣钱的渲染图。方案图和同男人的周旋中。她已经24岁,仍没有考虑婚事。她不想考虑,一想就心烦。她看到婚姻的虚伪就像看到舞台上的布景。她当然有男人,在这方面她放得开。婚姻的虚伪首先在于男人的虚伪,还有作为家庭生活的种种限制,种种麻烦,各种非親非故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你的親戚,让你陷入家族血缘宗法的泥淖。凯瑟琳·赫本说:“一个女人要牺牲许多男人的崇拜,去赢得一个人的批评,就去结婚。”至于情人,是另外一回事。你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可以得到温暖而没有麻烦,可以得到帮助而没有债务。世上没有完美的男人,男人的优点分散在不同人的身上,所谓优秀的男人,不过拥有其中的几个优点而已。正如你欣赏米开朗基罗。鲁本斯、戈雅,你也可以欣赏马蒂斯、毕加索;你喜欢埃菲尔、戈地。赖特,你也可以喜欢格罗皮乌斯、柯布西耶、贝孝铭。请大画家大建筑师们原谅初云小姐的拟喻不伦。当然还有性,不全是精神。初云已经不是小姑娘时候对待性的心理,已经不是初尝禁果的好奇心,而是需要。只有旧时代的女人才能够抵御这种需要,那样一种生活环境,那样一种社会环境,严厉的道德制约和严酷的刑罚。那时候对女人的压抑和摧残难以想象。初云生活在今天,自由的开放的全新的和任人驰骋的时代,压抑和摧残似乎不存在了,似乎一去不复返了。时代在前进,但是初云走得太快了,自己也觉得有点儿过了头。她有过六个男人,唉,太多了,不像话了!六个男人,只有第二个也许还有第四个,她有过“嫁”的念头。至于说到“爱”,这个俗不可耐的字眼儿,被年轻人嚼来嚼去被通俗歌曲嚎来嚎去带着醋味酒味胡椒粉味白菜帮子味的字眼儿,初云想过,思辨过,解析过。她想分清“爱”、“喜欢”、“需要”的内涵外延,但是分不清,想不明。形式逻辑辩证逻辑不是解开心理奥秘的万能钥匙。总之她爱过,喜欢过,需要过,她是正常的健康的聪明的漂亮的独立不羁事业有成的女性。将来不再漂亮不再健康或许不再正常的时候她将会怎样?她不是独身主义者,等不到那个年龄她就会嫁人的,她绝不固执。她现在想不到那么远,她现在想到的是潘卫东绝不能成为她的第七个情人。
逻辑思维现在并不能影响初云小姐的形象思维,她正在作画,勾勒飞檐斗拱歇山攒顶,表现白皮松的质感和红墙下一丛迎春花的姿态。她画了两个多小时,停下来,把画夹子靠在树下,一边吃东西一边对着画琢磨。她带了秋林公司的捷克斯,一种1905年日俄战争以前俄国人在s市建立秋林公司就带来工艺生产的硬蛋糕,也是s市做得最好的蛋糕。三三两两的游人在这里驻足,欣赏水彩画,也欣赏恬静妩媚的小画家。初云吃了蛋糕喝了矿泉水。吃完喝完初云继续作画,直到完成。下午的部分有点儿潦草了,光线变了,感觉也变了。一切艺术都是如此,当你掌握了相当的技巧之后,感觉是第一重要的。初云先打传呼,然后收拾东西。等了一会儿,电话还没有过来。初云忽然想起,这电话是不用回的,狗东西自然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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