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饭再走吧。”媽说。
“不了。
钱芳芳正要走,门一响,是钱端端回来了。钱端端穿一件式样和面料都很考究的棕红色呢大衣,一双高筒羊皮靴,她在严冬里不戴帽子也不戴头巾,浓密的像年轻人似的头发摇动着。她看见钱芳芳一惊,眼睛里放出明亮的光,这是她看见任何人都会作出的条件反射。
“姐!”
钱芳芳站在门口的走廊里,下意识地点点头。
“姐者没来了。”
钱端端爽利地脱掉大衣,脱掉皮靴,换上拖鞋,挺起胸,扬起头,面对着钱芳芳,像是在等钱芳芳的答话,又想再说点什么。她已经感到一丝尴尬。
“姐,进来坐吧!”
“不,我要走了。”
钱端端和媽又说留下吃饭,大姨已在准备午饭。但是钱芳芳坚持要走,她不想呆下去了,一分钟也不想呆。
“姐,我送你回去!”
钱端端重又穿上皮靴,穿上大衣。
她的奥迪100汽车就停在楼门口。
钱芳芳上了汽车。她第一次坐钱端端开的车。她有时看见年轻女人开着漂亮汽车在马路上跑。她想她年轻时代女人不能打扮,不能化妆,不能跳舞,更不能开汽车。今天的时代给年轻女人太多而给她则太少了。但是钱端端以她的地位她的活力似乎留住了青春。钱端端在寒冷的天气不用穿棉衣棉褲不用戴帽子戴头巾她有汽车开。钱芳芳不想仇恨任何人只想仇恨上帝。
“姐,你平常也没啥事儿,多来来——媽老念叨你呢。”
钱端端摆着方向盘没话找话如同和陌生人搭讪。姐妹之间如此陌生,这是钱芳芳觉得自己不大正常以后的变化。钱端端不到钱芳芳家去,钱芳芳来看媽的次数又少,来了也见不到钱端端,钱端端是大忙人。多少年前姐妹之间形同路人,后来她们之间缓和了,但是那事情留给钱芳芳的隂影永远抹不掉。
从媽家回来,钱芳芳觉得生活太无趣了。她过的简直是死人一般的日子。她在镜子里看见衰老的面容。她的大眼睛周围布满了皱纹,她鬓边白发已清晰可见。她为什么拒绝化妆呢?她为什么拒绝做美容呢?钱端端刚才肯定是开汽车到美容院了,肯定是去做面膜了,你看她荣光焕发脸上还有一层蓝色的幽光比她的年龄小了十岁。她年轻的时候简直就是个丑小鸭根本不能和自己相比。她想起陶兴本的话“女人上了年纪更要收拾打扮”。她认为陶兴本是说自己上了年纪是嫌自己老了,陶兴本的劝告她当然听不进去。
她决定试着改变自己。
她先去做头发,做完头发做面膜。不管是否心理作用,她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操着广东普通话的美容师说了很多话,说着说着就露出了s市土味。但是她的话还是很中听。她称赞钱芳芳年轻时的美貌,她说美也是一种自信,况且钱芳芳有重新树立自信的条件。于是钱芳芳第二天又去了商场。她取出一笔钱准备奢侈一下。她的像样的衣服实在少,仅有的几件还是云云买的。许多年来,她确实过得太节俭了。这个节俭的收获就是她有了三万元的存款,这个钱陶兴本不知道。存钱有什么用呢?云云雨雨将来都不需要她这点钱。她离开五十岁只有一步之遥,难道要等到满头白发步履蹒跚才去享受生活吗?
她逛了联营公司逛了中兴大厦逛了中山百货公司逛了太原街的高档服装店名牌专卖店,买了皮大衣、套裙、长毛袜、衬衣、内褲,还买了价钱很贵的丝质底褲和绣花胸衣。她要从里到外把自己打扮起来。
“媽太会买东西了!”
云云是发自内心的赞叹。钱芳芳知道自己会买东西,她的这个长处只是传给了云云而自己很少加以发挥。
她把这一切准备停当要给旧日的情人打电话了。
她在陶兴本的电话本上找到情人的号码。已经12年没见他。一年以前她曾打过电话,没有找到他;她也曾到他的办公室去过,没有见到他。
她在云云不在家的一个晚上拨通了电话。
“请找鲁曼普。”
“我就是。”
“我是钱芳芳。”
“哦……你好!”
“你好!”
对方不再说话,等她说。
“早把我忘了吧?”她说。
“不会的。”
“见见面行吗?”
“恐怕不好。”
“你很不方便。”
“是的。现在不是过去了。”
“那就算了。再见。”
“再见!”
打过电话以后她忽然气恼了,她觉得他的态度是对她的侮辱。她一定要见到他,哪怕是一种发泄也要见到他!她就是这种人,想要做的事,不到黄河不死心。
她又打了两回电话,一次白天没人接,一次晚上是个女人接的,那女人口气好硬,想来是s市的第一夫人了,12年前钱芳芳曾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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