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有公共存车房。两室一厅,铝合金中空窗,壁柜厨柜马桶浴缸一应俱全。“小生姓潘,年方二六,尚未娶親。”如果将来发了大财,如果将来找到如意的太太,比如说像初云这样出色的女孩子,他会再买一套房子,说不定就买湖畔花园。反正现在这笔投资不会亏本,房价一天天看涨,明年说不定翻番。买房子的事,是要和老头说的,趁他高兴的时候说。
按照潘家不成文的规矩,每个星期六,孩子们都要回来,所以这一天的晚饭最为重要。前几年热闹,那时候姐夫还没有出国,哥哥和嫂子还没有打架。这两年,先是卫东进了局子,等他从南方回来,姐夫又出国了。后来哥哥两口子打架,嫂子也就很少登门,家里的热闹气氛顿时差了。哥哥也忙,时来时不来,只有姐姐是每次必到的。这天是星期六,潘卫东提前回家,手上拎了两条活鳜鱼,两瓶长城干白葡萄酒。他进了门,先把鳜鱼葡萄酒交给小芹。媽和小芹都在厨房里忙晚饭。媽身体不好,也干不了什么,就是跟着瞎张罗。
“可乐在冰箱!”媽是要为他准备好饮料的。
潘卫东拿一罐可口可乐喝着走进客厅,可是爸爸的样子叫他大吃一惊:老头穿一身隐条藏青西装,扎一条红白相间领带,脚上是一双老式三接头皮鞋,让小芹擦得锃亮。这是怎么啦?好久没见他这身打扮了。老头平时布衣敞履,1.82米的瘦长个子,细长的手臂(赶不上刘备的双手过膝的帝王之相),驼着背,就像座山雕。今天老头胸脯挺起来,胡子刮得溜光,一头银发耀眼有神。
“爸,今天咋的啦?啥事儿?”潘卫东笑容可掬上前问候。
“来了一位客人,刚走。”
老头的暗哑的嗓音也显得清晰有韵。他年轻时候在英国养成的绅士派头,但凡重要的场合,总要衣冠严整。只是那西装大陈旧了,下边纽扣缺了一半,腰部是叠在樟木箱子里的折痕,因此显得有点滑稽。该给老头置一身行头了。但是在家里,算什么场合呢?用得着如临大敌吗?
“谁来了?”潘卫东坐下,问。
“韦家昌。”
潘卫东没有见过韦家昌,但是久闻其名。鸣放对他熟悉。鸣放曾和韦家昌同在一个工程队,鸣放是助理技术员,韦家昌是副队长。韦家昌60年代中专毕业,也是技术人员,所以老头也认识他。他下海八年,从当项目捐客干起,接着搞包工队,如今是赫赫有名的九建公司经理,财发得大了。他肯定有求于老头。茶几下面有两瓶价钱昂贵的轩尼诗xo,一个大铁桶的雀巢咖啡和一个大铁桶的咖啡伴侣。韦家昌有对付洋老头的洋办法。几年以前,像老头这样古板的人,是绝不肯收礼的。有人送来点什么,总让孩子们想方设法送回去。现在,食品烟酒一类的东西,算不得什么“礼”,老头也不张罗往回送了。
“你知道韦家昌吗?”老头今天说话带着兴奋。
“全s市,谁不知道韦家昌!”
“他昨天晚上打来一个电话,约好今天。”
潘卫东昨天晚上和一群狐朋狗友(他自己也这样认为)喝酒跳舞卡拉ok桑拿浴诸般潇洒去了,一夜没有回家。
“南五马路的事故是韦家昌干的,他是来请教的?”潘卫东说。
“不,不,没提这件事。”
“那是银河大厦?”
“他也没提银河大厦。他是来请我出山的。”
原来如此!老头退休以后,先是被东建公司反聘了两年,以后胆结石病了一场,病好以后便不再上班,一直在家赋闲。
“爸,韦家昌怎么说?”
“他叫我当九建的总工程师。”
前任东建的总工程师,现在要当九建的总工程师!他今年满70岁了!人的成就感,虚荣心,到老了也不能混灭。
“能行吗?”
“我也说不行。”老头神态严肃。“老了,身体不行了!他说能干多少干多少,每天去坐一会儿就行。”
“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考虑。”
看老头的神气已经答应。
“韦家昌明天晚上叫车来接,到香港美食城吃饭,和九建的人见见面。”
看,这不是答应了!有事干,有钱挣,老头今天的心情不同往日。潘卫东想说买房子的事情。
“韦家昌话是这样说,如果我去,就要认真干。”老头端坐着,好像一个严肃的场面还没有结束。“九建的项目不仅在s市,还有大连、长春,我都要去看看。卫东,我上班以后,家里的事你要多管管,照顾好你媽。”
完了,房子甭买了。
“倒咖啡来!”
老头要吃下午茶了。今天来了客人,所以下午茶拖到现在没有吃。吃下午茶是老头退休以后恢复的英国作派:每天下午四点钟一杯咖啡或者一杯红茶,两块点心。人在年轻时候养成的习惯最顽固。老太太说过一个笑话:50年代老头年轻时候,每天喝五六杯咖啡。那时候没有速溶咖啡,只有买咖啡豆搅了煮咖啡。老头上班带一个小暖壶,装满咖啡,放在办公室里。一次老头出差到大连,一来一去两天,因此换了个大暖壶。老头的行装也有趣,一个旅行包外加一个柳条篮子,篮子里是大暖壶。老头上了软席车,碰巧遇到一个也是留洋回来的熟人。老头大乐,“来,来,请你喝咖、啡!”谁知打开暖壶一倒,竟是一壶开水,弄得好不尴尬。原来装咖啡的暖壶丢在家里,另一个装开水的暖壶提上火车。60年代s市很难买到咖啡了。到了文化大革命,一家五口只发50元生活费,想喝也喝不起,老头比旁人多了一份痛苦。现在有速溶咖啡,用鲜牛奶冲下去,味道不错。只要赶上,卫东也就陪老头一起喝下午茶。
卫东叫小芹煮了牛奶,冲了咖啡,端上来。一小碟曲奇饼也端上来。老头说,“曲奇”是外来语,英文是biscuit,大概是广东话的译音,弄出这么两个字,实在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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