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神父打听到说那句戏言的人,又有田地,又有金银。这样好的机会岂能放过,就下一道紧急命令。以严重的罪名把他逮捕了。他污蔑基督是一个大酒徒,这还了得,足够构成把他送到火刑柱上活活烧死的罪名了。后来那人托人疏通,还“献上一大块‘脂膏’,让神父涂在眼上,也好医治修士见钱眼红的毛病”。这样,才算得到从轻发落,拘留几天后被释放了。
这个故事讽刺了裁判官的敲诈勒索,无孔不入;只是着墨不多,就象作者自己所说的:
“象蚊子那样叮人一口”罢了。但是试想,随口一句戏言,竟可以无限上纲,和洪水猛兽般的异端邪说联系起来,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从这里不是可以嗅出一股可怕的血腥味儿来吗?再说,在酒店里的一句话,立即传到裁判官的耳朵里,异教裁判所难道是天主教会蓄养的一头反革命嗅觉特别灵的猎狗吗?
中世纪的欧洲,没有宗教自由,信仰自由,意味着在天主教会的专制统治下,没有思想自由,一切真理的探索都被宣判为异端邪说,受到了残酷的镇压。历史上的异教裁判所,罪恶累累,令人发指,岂仅是象流氓般敲诈勒索而已。这本是很值得一写的创作题材,但是在天主教会还是气焰万丈的当时,这样的题材又有它特殊的敏感性。卜伽丘下笔之际,恐怕很费踌躇,不能不有所顾虑。
因此。我们可以注意到,“三个戒指”的故事和绝大多数故事不一样,它的故事背景不是在当时当地的佛罗伦萨,不是在意大利,也不是在欧洲,而是在中古时代的非洲;这是说,尽可能在表面上和作者当前的现实生活的距离拉得开一些,好逃避天主教会的鹰犬们的耳目。
作者让一个住在非洲的犹太人讲一个故事:一位父亲,为了不厚此薄彼,把三个一摸一样,不辨真伪的戒指交给三个儿子。其中一个是祖传的,是族长的权威的象征,其余两个是仿造的。但是谁还能说得明白,他拿到的是真正祖传的戒指呢?结论是:
天父所赐给三种民族的三种信仰也跟这情形一样。你问我哪一种才算正宗;大家都以为自己的信仰才算正宗呢。他们全部以为自己才是天父的继承人,各自抬出自己的教义和戒律来,以为这才是真正的教义、真正的戒律。这问题之难于解决,就象是那三只戒指一样叫人无从下个判断。
这一段话放在故事中间,无非表明犹太人的回答十分得体,无所偏倚,不落把柄,因此他用以逃脱了苏丹设下的圈套。这就是一个人情世故的好例子,呼应着故事的开场白,所谓聪明人“往往能凭着智慧,安然渡过险境”。但是结合到当时的阶级斗争的背景,那么可以说,作者在这里转弯抹角地呼吁宗教上的宽容。如果无所谓“正宗”,自然也就不存在“异端”,思想统治,政治迫害,也就失去了神学上的根据。因此实际上,作者在这里隐隐地为思想自由的权利而呼吁。
就批判精神而言,这个海外故事和《十日谈》其他篇幅其实是相呼应的;但是就题材的特殊性而言,则全书一百个故事中,仅此一篇而已。作者再没有就同一题材作进一步发挥;神学批判没有能提高为政治批判,——处理这样特殊敏感的题材,作者还有些羞羞答答。同样,写异教裁判所的,也只有第一天故事第六而已。这表明作者的顾虑很大,当时历史条件的还不成熟。这里是教会所设下的一个禁区,作者稍一接触,便不得不回避过去了。
与之相反,作者不惜笔墨,一再用重墨渲染的是一组“修道院里的故事”(或者不如说,“修道院的内幕”)。紧接在“三个戒指”后面的就是“院长的‘苦修’”——全书第四个故事:一个小修士犯了色戒,本应当受到严厉惩罚。但是在他低头向修道院长认罪的当儿,巧妙地给了院长一个暗示:你别装模作样吧,你自己的手脚并不干净,你也犯了同样的戒律。他终于逃过了一顿责罚。
在“小修女的故事”(第九天故事第二)中,那女修道院院长的形象更其可笑。她匆忙之中,拿起教士(她的情夫)的短裤当作自己的头巾,就往头上一套,来到大厅审问一个犯奸的小修女,她当着全体修女,拍手顿足、声色俱厉地把小修女骂了一顿。还口口声声非严办不可。那修女抬头一看,只见女院长的头上有两条吊抹带,不住地在晃动,心里顿时明白,那位道貌岸然的女院长暗中干的什么好事。于是用一句话就打落了她的威风:“请你先把头巾扎好,再跟我说话吧!”
可以看得出,对于那个违反教规的小修女,作者并没有谴责的意思,因为那禁欲主义的冷酷的戒律是强加于她的。
很有些闹剧意味的是“哑巴的故事”(第三天故事第一)。在一座以圣洁著称的女修道院里,全体修女,以至她们的院长,从下到上,串成一起。都犯了色戒,合养一个哑巴男人。修道院非但没有坏了名声,却反而让人们相信,由于她们虔诚的祷告和圣徒的恩典,修道院里降临奇迹了。
作者写这些故事仅仅是为了博读者一粲吗?是有意卖弄低级趣味吗?当然不是。这里是作者和腐败的天主教会作斗争的另一个方面。
欧洲人民反封建制度的斗争,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总是首先把矛头针对天主教会;而反对天主教会的思想统治,又往往通过反禁欲主义这一方式表现出来。这是因为禁欲主义组成了天主教教义的核心思想。
为了给陷于极端贫困的劳动人民套上沉重的精神枷锁,使他们丧失斗争的意志,永远甘心于被压迫的命运,天主教会利用一切宣传手段唤起人们对于天堂的幸福的幻想;要人们相信,人世是罪恶的深渊,是苦海;人生的真谛就是忍饥挨饿,禁欲苦修,为了天国的“幸福”而否定现实生活中的一切欢乐。在全书第一个故事里,我们看到,连口渴了多喝几口清水,现成为必须忏悔的罪孽。男女的结合。只是为了替神圣的教堂繁殖善良的信徒,好尊荣上帝。这样才好把有罪的肉欲减为轻罪。总之,拿天国的爱代替生活的热爱,拿神爱代替情爱,拿神性否定人性——这就是把贫困、苦难神圣化了的、产生于黑暗的中世纪的禁欲主义。
受欺骗、被蒙蔽的广大人民群众把人世看做了苦海,甘心过着牛马的生活,少数封建特权阶级岂不更可以为所欲为,过着荒淫无耻的生活了。所以,在“禁欲”的背后就是“纵欲”。作者非常懂得这个道理。他看透了天主教会玩弄的是什么卑鄙的伎俩。那些僧徒借神圣的名义,“谴责人们心中的淫念,就为了把这班罪徒从女人身边吓跑,那娘儿们就好归他们自己受用”。
请看“愚夫修行”的故事(第三天故事第四)吧:这故事的讽刺性在这一点上形象特别鲜明:禁欲和纵欲,只是一板之隔——在门外,那丈夫听信了教士的指点,彻夜苦修;在室内,那教士就趁机勾引他的妻子。那个精神上中毒太深的愚夫,一心要修成正果进入天堂,却不知道他这种愚行正好引狼入室,把坏人送进了天堂!
卜伽丘写了许多故事揭露天主教会的男盗女娼,对于他,这成了反对天主教的梦欲主义的一种特殊有效的斗争手段。人文主义者在反对天主教会时。大胆地提倡“人性”,反对“神性”;提倡“人道”,反对“神道”;提倡“个性解放”,反对“宗教桎梏”;要现实生活中的幸福,不要教会的禁欲主义和幻想中的天国的“幸福”。他真诚地希望,只消把这些精神枷锁都打破了,人们将会为他们新的发现而欢呼:原来幸福在人间!
这一股反对“神性”、“神道”、宗教桎梏的批判精神,在《十日谈》的开头四个故事里,很集中很充分地体现出来了。这批判的精神也在其他许多故事里得到响应。现在我们进一步看看作者又是怎样正面宣扬“人性”,提倡“人道”,宣传生活的幸福的。其实可以说,作者的批判的火力,正是来自他对于“人性”和“人道”的信念,来自对于现实生活的热爱。
作者显然认为,只要有人的地方,人的天性就会显示出来,不可窒灭,也无从回避。他在第四天开头特地安排一个小插曲,很有意思。有一个从小与世隔绝的青年,跟着父亲下山进城,这才生乎第一次看到了一群女人。父亲是个死心塌地皈依天主的教徒,不许儿子去看一眼女人,吓唬说。它们叫“绿鹅”,它们都是祸水。谁知儿子却说道:“亲爸爸,让我带一只绿鹅回去吧!”他连“女人”这个名词都不知道,但是他却本能地觉得,在这一天接触的许许多多新鲜事物中,最美、最动人的就是“绿鹅”了。老头儿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自然的力量比他的宗教戒规要强多了。
作者接着发表的一段感想,充分表达了“人性”必须从禁欲主义的桎梏中解放出来,这一可贵的人文主义的思想:
谁要是想阻挡人类的天性,那可得好好儿拿点本领出来呢。如果你非要跟它作对不可,那只怕不但枉费心机,到头来还要弄得头破血流呢。
假使我们不过于计较“痴女修道”(第三天故事第十)写得太粗野了些,那么这个故事(其实是一篇出色的寓言)在当时显然是有它的现实意义的:人性无所不在,不可窒灭,也无从躲避;哪怕你迎到深山僻野、渺无人迹的荒漠中、一心刻苦修行,也无济于事。一旦“人性”借着一个少女的丰满的肉体呈现在那个可怜的修道士眼前,他就抵挡不住了,只能抛弃他的“神性”,屈服了事。神圣的禁欲主义变成了一个粗野的大笑话,作者的挖苦真是到了家!
作者在许多故事里都写到了人性。“菲莉芭胜诉”(第六天故事第六)虽然简单,却有代表性。从前有一条严酷的法律,妇女犯奸,一律活焚。美貌多情的菲莉芭在法庭上受审时,却神色从容,侃侃而谈。本来是个犯妇,反而成了控诉者,指责法律对于妇女的不公平。她不但逃过了惩罚。而且那条残酷的法律,经过她的指摘,从此作了修改。
这篇小故事从国家立法的角度接触到旧社会里男女不平等的现象,这是很有见地的,同情受压迫的妇女的立场也是明显的。当然作者并不懂得,只有在政治地位、经济地位上翻了身,妇女才有真正的平等和独立可言,因此在他的笔下,法庭不象是表现统治阶级意志的专政工具,倒象是一个表现人文主义者的愿望的“人性的法庭”了(正好和十八世纪启蒙主义者的“理性的法庭”相媲美)。只有在这样一个“人性的法庭”里,损害夫权的菲莉芭才能拿满足天然的生理要求为理由,竟取得了胜诉。
人性,是人文主义者在反禁欲主义时高举起的一面大旗;人性,是人文主义者审判天主教会的罪行的法庭。而人性,在作者笔下突出地表现在男女的爱情上。卜伽丘给予爱情以新的评价,把它看作一种新的道德,新的人伦。纯洁的恋爱是至性至情的流露,无可非议、正大光明,应该受到祝福。
天主教会把任务看作邪恶的肉欲,而人文主义者的卜伽丘却一再在他的故事中表明,纯洁的爱情是人生中的一种积极的因素,幸福的泉源。富家子弟西蒙本是愚鲁无知,“与其说他象个人,不如说他象头畜生”,严父良师的训导都教不好他。但是爱神却“执行了他启蒙点化的职司”,自从他对一个美丽的姑娘一见钟情之后,他那颗“顽石般的心给爱神的箭射穿了”,人就顿时开了窍,他天赋的聪明被解放出来了,成为才艺出众的年青绅士。(第五天故事第一)
卜伽丘笔下的绮思梦达郡主的形象使人难以忘怀。爱情使她变得坚强勇敢,打破了世俗偏见。她的私恋已经败露,她的情人被下在牢里,父王痛骂她不该和一个下贱的奴仆谈恋爱,她却毫无惧色地宣布自己始终如一地爱他,取使死了之后还要继续爱他。更值得注意的是,她打破了向来的封建门第观念,提出了一种对于人的新的评价标准。
我们人类本是天生一律平等的,只有品德才是区分人类的标准。那发挥大才大德的才当得起一个“贵”;否则就只能是“贱”。这条最基本的法律虽然被世俗的谬见所掩蔽了,可并不是就此给抹煞掉,……
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里,高傲的封建贵族向来唯我独尊,现在爱情鼓舞着绮思梦达要为她那可爱的、但是出身低微的情人争社会地位。她满怀激情地喊出了:请你看看满朝的贵人吧,打量一下他们的行为品德,再回头看看她的情人又是怎样一位人才,“只要你不存偏见,下一个判断,那么你准会承认,最高贵的是他,而你那班朝贵都只是些鄙夫而已。”如果想到作者正处于一个历史的变革时期,那么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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