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书信 - 致萧军

作者: 萧红18,505】字 目 录

到晚也不看一个字,我觉得很残忍,又像我从(前)在旅馆一个人住着的那个样子。但有钱,有钱除掉吃饭也买不到别的趣味。

祝好。

(萧上 八月十七日)

(1936年8月22日从日本东京发往青岛)

军:

现在正和你所说的相反,烟也不吃了,房间也整整齐齐的。但今天却又吃上了半支烟,天又下雨,你又总也不来信,又加上华要回去了!又加上近几天整天发烧,也怕是肺病的样子,但自己晓得,绝不是肺病。可是又为什么发烧呢?烧得骨节都酸了!本来刚到这里不久夜里就开始不舒服,口干、胃涨……近来才晓是又有热度的关系,明天也许跟华到她的朋友地方去,因为那个朋友是个女医学生,让她带我到医生的地方去检查一下,很便宜,两元钱即可。不然华几天走了,我自己去看医生是不行的,连华也不行,医学上的话她也不会说,大概你还不知道,黄的父亲病重,经济不够了,所以她必得回去。大概二十七号起身。

她走了之后,他妈的,再就没有熟人了,虽然和她同住的那位女士倒很好,但她的父亲来了,父女都生病,住到很远的朋友家去了。

假若精神和身体稍微好一点,我总就要工作的,因为除了工作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的。可是今天是坏之极,好像中暑似的,疲乏,头痛和不能支持。

不写了,心脏过量的跳,全身的血液在冲击着。

祝好!

(吟 八月廿二日夜雨时)

你还是买一部唐诗给我寄来。

(1936年8月27日从日本东京发往青岛)

均:

我和房东的孩子很熟了,那孩子很可爱,黑的,好看的大眼睛,只有五岁的样子,但能教我单字了。

这里的蚊子非常大,几乎使我从来没有见过。

那回在游泳池里,我手上受的那块小伤,到现在还没有好。肿一小块,一触即痛。现在我每日二食,早食一毛钱,晚食两毛或一毛五,中午吃面包或饼干。或者以后我还要吃得好点,不过,我一个人连吃也不想吃,玩也不想玩,花钱也不愿花。你看,这里的任何公园我还没有去过一个,银座大概是漂亮的地方,我也没有去过,等着吧,将来日语学好了再到处去走走。

你说我快乐的玩吧!但那只有你,我就不行了,我只有工作、睡觉、吃饭,这样是好的,我希望我的工作多一点。但也觉得不好,这并不是正常的生活,有点类似放逐,有点类似隐居。你说不是吗?若把我这种生活换给别人,那不是天国了吗?其实在我也和天国差不多了。

你近来怎么样呢?信很少,海水还是那样蓝么?透明吗?浪大吗?劳山也倒真好?问得太多了。

可是,六号的信,我接到即回你,怎么你还没有接到?这文章没有写出,信倒写了这许多。但你,除掉你刚到青岛的一封信,后来十六号的一封,再就没有了,今天已经是二十六日。我来在这里一个月零六天了。

现在放下,明天想起什么来再写。

今天同时接到你从劳山回来的两封信,想不到那小照相机还照得这样好!真清楚极了,什么全看得清,就等于我也逛了劳山一样。

说真话,逛劳山没有我同去,你想不到吗?

那大张的单人相,我倒不敢佩服,你看那大眼睛,大得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

两片红叶子已经干干的了,我记得我初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弄了两张叶子给我,但记不得那是什么叶子了。

孟有信来,并有两本《作家》来。他这样好改字换句的,也真是个毛病。

“瓶子很大,是朱色,调配起来,也很新鲜,只是……”这“只是”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

花皮球走气,这真是很可笑,你一定又是把它压坏的。

还有可笑的,怎么你也变了主意呢?你是根据什么呢?那么说,我把写作放在第一位始终是对的。

我也没有胖也没有瘦,在洗澡的地方天天过磅。

对了,今天整整是二十七号,一个月零七天了。

西瓜不好那样多吃,一气吃完是不好的,放下一会再吃。

你说我滚回去,你想我了吗?我可不想你呢,我要在日本住十年。

我没有给淑奇去信,因为我把她的地址忘了,商铺街十号还是十五号?还是内十五号呢?正想问你,下一信里告诉我吧!

那么周走了之后,我再给你信,就不要写周转了?

我本打算在二十五号之前再有一个短篇产生,但是没能够,现在要开始一个三万字的短篇了。给《作家》十月号。完了就是童话了。我这样童话来,童话去的,将来写不出,可应该觉得不好意思了。

东亚还不开学,只会说几个单字,成句的话,不会。房东还不错,总算比中国房东好。

你等着吧!说不定那一个月,或那一天,我可真要滚回去的。到那时候,我就说你让我回来的。

不写了。

(吟 八月廿七晚七时)

祝好。

你的信封上带一个小花我可很喜欢,起初我是用手去掀的。

(东京趜町区富士见町,二丁目九一五中村方)

(1936年8月30日从日本东京发往青岛)

均:

二十多天感到困难的呼吸,只有昨夜是平静的,所以今天大大的欢喜,打算要写满十页稿纸。

别的没有什么可告诉的了。

腿肚上被蚊虫咬了个大包。

(莹 八月三十晚)

(1936年8月31日从日本东京发往青岛)

均:

不得了了!已经打破了记录,今已超出了十页稿纸。我感到了大欢喜。但,正在我写这信,外边是大风雨,电灯已经忽明忽暗了几次。我来了一个奇怪的幻想,是不是会地震呢?三万字已经有了二十六页了。不会震掉吧!这真是幼稚的思想。但,说真话,心上总有点不平静,也许是因为“你”不在旁边?

电灯又灭了一次。外面的雷声好像劈裂着什么似的!……我立刻想起了一个新的题材。

从前我对着这雷声,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不然了,它们都会随时波动着我的灵魂。

灵魂太细微的人同时也一定渺小,所以我并不崇敬我自己。我崇敬粗大的、宽宏的!……

我的表已经十点一刻了,不知你那里是不是也有大风雨?

电灯又灭了一次。

只得问一声晚安放下笔了。

(吟 三十一日夜 八月)

(1936年9月2日从日本东京发往青岛)

均:

这样剧烈的肚痛,三年前有过,可是今天又来了这么一次,从早十点痛到两点。虽然是四个钟头,全身就发抖了。洛定片,不好用,吃了四片毫没有用。

稿子到了四十页,现在只得停下,若不然,今天就是五十页,现在也许因为一心一意的缘故,创作得很快,有趣味。

每天我总是十二点或一点睡觉,出息得很,小海豹也不是小海豹了,非常精神,早睡,睡不着反而乱想一些更不好。不用说,早晨起得还是早的。肚子还是痛,我就在这机会上给你写信,或者凡拉蒙吃下去会好一点,但,这回没有人给买了。

这稿既然长,抄起来一定错字不少,这回得特别加小心。

不多写了。我给你写的信也太多。

祝好。

(吟 九月二日)

肚子好了。二日五时。

(1936年9月4日从日本东京发往青岛)

三郎:

五十一页就算完了。自己觉得写得不错,所以很高兴。孟写信来说:“可不要和《作家》疏远啊!”这回大概不会说了。

你怎么总也不写信呢?我写五次你才写一次。

肚痛好了。发烧还是发。

我自己觉得满足,一个半月的工夫写了三万字。

补习学校还没有开学。这里又热了几天。今天很凉爽。一开学,我就要上学的,生活太单纯,与精神方面不很好。

昨天我出去,看到一个穿中国衣裳的中国女人,在街上喊住了一个汽车,她拿了一个纸条给了车夫,但没拉她。街上的人都看着她笑,她也一定和我似的是个新飞来的鸟。

到现在,我自己没坐过任何一种车子,走也只走过神保町。

冰淇淋吃得顶少,因为不愿意吃。西瓜还吃,也不如你吃得多。也是不愿意吃。影戏一共看过三次。任何公园没有去过。一天廿四小时三顿饭,一觉,除此即是在椅子上坐着。但也快活。

祝好。

(吟 九,四)

(1936年9月6日从日本东京发往青岛)

均:

你总是用那样使我有点感动的称呼叫着我。

但我不是迟疑,我不回去的,既然来了,并且来的时候是打算住到一年,现在还是照着做,学校开学,我就要上学的。

但身体不大好,将来或者治一治。那天的肚痛,到现在还不大好。你是很健康的了,多么黑!好像个体育棒子。不然也像一匹小马!你健壮我是第一高兴的。

黎的刊物怎么样,没有人告诉我。

黄来信说《十年》一册也要写稿,说你答应了吗?但那东西是个什么呢?

上海那三个孩子怎么样?

你没有请王关石吃一顿饭?

我想起王关石,我就想起你打他的那块石头!袁泰见过?还有那个张?

唐诗我是要看的,快请寄来!精神上的粮食太缺乏!所以也会有病!

不多写了!明年见吧!

(莹 九月六)

(1936年9月9日从日本东京发往青岛)

三郎:

稿子既已交出,这两天没有事做,所以做了一张小手帕,送给你吧!

《八》既已五版,但没有印花的。销路总算不错。现在你在写什么?

劳山我也不想去,不过开个玩笑就是了,吓你一跳,我腿细不细的,你也就不用骂!

临别时,我不让你写信,是指的罗哩罗唆的信。

黄来信,说有书寄来,但等了三天,还不到。《江上》也有,《商市街》也有,还有《译文》之类。我是渴想着书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既不烧饭,又不谈天,所以一休息下来就觉得天长得很。你靠着电柱读的是什么书呢?普通一类,都可以寄来的,并不用挂号,太费钱,丢是不常丢的。唐诗也快寄来,读读何妨?我就是怎样一个庄严的人,也不至于每天每月庄严到底呀!尤其是诗,读一读就像唱歌似的,情感方面也娱乐一下,不然,这不和白痴过的生活一样吗?写当然我是写的,但一个人若让他一点点也不间断下来,总是想和写,我想是办不到,用功是该用功的,但也要有一点娱乐,不然就像住姑子庵了,所以说来说去,唐诗还是快点寄来。

胃还是坏,程度又好像深了一些,饮食我是非常注意,但还不好,总是一天要痛几回。可是回去,我是不回去,来一次不容易,一定要把日文学到可以看书的时候,才回去,这里书真是多得很,住上一年,不用功也差不了。黄来信,说你十月底回上海,那末北平不去了吗?

祝好!

(莹 九月九日)

东亚补习学校,昨天我又跑去看了一次,但看不懂,那招生的广告我到底不知道是招的什么生,过两天再去看。

(1936年9月10日从日本东京发往青岛)

三郎:

我也给你画张图看看,但这是全屋的半面。我的全屋就是六张席子。你的那图,别的我倒没有什么,只是那两个小西瓜,非常可爱,你怎么也把它们两个画上了呢?假如有我,我就不是把它吃掉了吗?

尽胡说,修炼什么?没有什么好修炼的。一年之后,才可看书。

今天早晨,发了一信,但不到下午就有书来,也有信来。唐诗,读两首也倒觉不出什么好,别的夜来读。

如若在日本住上一年,我想一定没什么长进,死水似的过一年。我也许过不到一年或几个月就不在这里了。

日文我是不大喜欢学,想学俄文,但日语是要学的。

以上是昨天写的。

今天我去交了学费,买了书,十四号上课,十二点四十分起,四个钟头止,多是相当多,课本就有五六本。全是中国人,那个学校就是给中国人预备的。可不知珂来了没有?

三个月连书在一起二十一二块钱,本来五号就开课了,但我是错过了的。

现在我打算给奇她们写信,所以不多写了。

祝好。

(吟 九月十日)

(1936年9月12日从日本东京发往青岛)

均:

今晨刑事来过,使我上了一点火,喉咙很痛,麻烦得很,因此我不知住到什么时候就要走的。情感方面很不痛快,又非到我的房间不可,说东说西的。早晨本来我没有起来,房东说要谈就在下面谈吧,但不肯,非到我的房间不可,不知以后还来不来。若再来,我就要走。

华同住的朋友,要到市外去住了,从此连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我想这也倒不要紧,我好久未创作,但,又因此不安起来,使我对这个地方的厌倦更加上厌倦。

他妈的,这年头……

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妨害——它是不行的。

本来我很高兴,后天就去上课,但今天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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