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里的真佛不拜,偏要往美跑?”
说得轻巧,真佛有什么用?远来的和尚好念经!我往《文史哲》投了四篇稿,都退回来了;我帮导师带的一个外留学生却一投即中,其实他的论文几乎就是根据我一篇退稿里的两小节整理的。
我这儿还犹豫着呢,璐君倒又要出了:她写的一本汉语课讲义被美弥度伯雷学院采用,人家聘她去任教三年。璐君跟我商量,“你要是陪我一起去,我就签三年的合同;不然我就只签一年,对方如不同意只签一年我就干脆不去。”
让我说什么呢?男子汉大丈夫的……
【原稿此若干段落字迹潦草辨认不出——作者】
璐君退掉了六月七日回的机票,跟弥度伯雷学院把合同续签了两年,让我马上来美。一切手续都办得出奇地顺利,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六月二十一日,我从飞机里俯瞰着纽约城的灯火。
我刚走出肯尼迪机场的际出口,璐君就扑上来抱住了我,“谢天谢地,你总算出来了!怎么样,伤口不要紧吧?”去旅馆路上她一个劲儿地问这问那,又告诉我她如何找所有的朋友帮忙把我弄出来,“电话上没敢跟你细讲:内方面你知道,美这边我可是把多年不怎么来往的旧朋友都挖出来了。耶鲁的一个同学从前在学校时老缠我,我总躲着他,可他这会儿在务院中科工作,我只好硬着头皮打电话找他帮忙。管签证的一位……
[续黄鸟上一小节]副领事曾经在语言学院当过我的学生,另一位领事的太太是我在史密斯学院的同学……”我知道璐君生来不喜欢求人,自己出来时并没有找任何关系,老老实实地等了两个多月才办齐手续,这次为了我真是破例了。可不知为什么,我却隐隐生出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转天换乘美的内航班飞机,半个多小时就飞到了佛蒙特州一个小机场。出租车把我们拉到城里一栋深灰的三层小楼前,“到家了”,璐君打开门让我先进去。看着宽敞明亮的客厅,我迟疑地问道,“我还以为是单租一套房间呢,原来是和房东合住。房东太太不在家?”璐君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就是房东太太”。
四位错
从前在璐君给教委的出申请报告里读到弥度伯雷学院的一些基本情况:位于美东北部新英格兰地区佛蒙特州,建校近两百年来以现代语言研究闻名全。在美汉语教学界提起“明德”无人不晓,璐君能在这里占一教席,自然很高兴。
我虽然是第一次出,对留学生活却也听说过不少——北京的大学校园里有几个人不会侃几句留美常识呢?到了这里才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学校所在地弥度伯雷是个人口不足六千的小镇,全校也只有两千学生,中人屈指可数,根本没有什么包打天下的联谊会。璐君没有什么室友,自己住着一所大房子,却连个录象机都没买,每天骑五分钟自行车去上班,冰箱里的东西大都是从街角那个小店拎回来的。
璐君正在教暑期学校。我一个人待在家里闷得要命,没心思看书,电视看了两天就不新鲜了。璐君给了我一个大钱包,让我中午在街上吃。白天街上冷冷清清,偶尔过几辆车,几乎见不到行人,我也没有逛商店的瘾。我去过一家快餐店,要个三明治人家还问了一串问题,估计是问我都要哪些配料,我也听不懂,以後索在家里自己煮挂面吃。美的挂面黑不溜秋的,半透明,要十几分钟才能煮熟。中厨房里的事我都不清楚,更甭说美的了,晚饭都是等璐君回来做。
璐君很快就察觉到我的情绪低落,她便中午回来带我一起去学校食堂或街上吃午饭,又领我去育馆找人打篮球。她半开玩笑地叹着气,“在美当‘家庭妇男’比当家庭妇女更不容易:人家在家当太太的每天带孩子、做饭买菜、看电视、逛商店,忙得不可开交。”看我脸不对,她又赶快安慰我,“过两个月一开学就好了,全校各系的课你可以随便选,这是教师家属的福利”。家属?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个多月後,璐君带我去参加她母校的校友聚会,“别担心,那儿没有‘太太’,校友们都是带着丈夫去的”。敢情史密斯学院是当年的“七”名校之一,从前她没跟我说过。那一年她那个年级正好是毕业五周年小庆,去了很多人。璐君向人家介绍说我是北京来的古汉语学者,“世上最忠诚的丈夫,特意陪我来美住两年,同时要在弥度伯雷学院修现代语言研究”。可我听着人家的丈夫一个个都是“常春藤”学校毕业的律师医生教授,有一个还是会的众议员,心想我真不该去那儿现眼。
那个夏天璐君带我去了不少地方,她到哪里都是如鱼得,显着比在北京时还自在,好象她就不是外人似的。想想也是,她在美先後住过六年呢。我从乡下进城上大学,又到北京念研究生,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可现在什么事都要靠璐君,心里便有了一失落感。
弥度伯雷:“弥度”在英语里是“中间”的意思,“伯雷”的意思是“埋葬”。
五男子汉大丈夫
我的“托福”分数很高,可“祭阿姨”没祭好,本想重考,可璐君的合同过半年就要期满,我们不能再拖一整年。璐君说我应该去找各校的教授面谈。从麻省到加州,我去拜见了六所大学的教授,其中好几位都能讲流利的普通话,他们都知道清华是中最好的大学,也知道曲阜是孔夫子的故乡,还夸我的英文好。来美一年半,这是我第一次独闯天下,感觉甚好。
六发两中,第一志愿伯克利录取了我,但只有耶鲁给了我全额奖学金。璐君建议去伯克利,说我们前一年里存下了不少钱,够用一阵儿的。这倒是实情,自从我决定在美读学位,璐君就改变了她那“量入为出”的生活方式。她的工资免税,讲师的实际收入比人家副教授的还多,手稍紧点儿就省出不少来。不过我怎么能靠老婆供着上学呢!当初我坚决不报“明德”时,璐君就知道我的想法了,现在我打定主意去耶鲁,她也就没说什么。几个月後,我们搬到了海滨城市纽黑文。
这回轮到我如鱼得了:第一学期的课不是我在内玩剩下的就是我在“明德”时旁听过的,写读书报告更是驾轻就熟,去联谊会看电影时还结识了几个清华校友或山东老乡,这海滨的气候又跟我家乡差不多,两年来第一次觉得在美也挺开心的。璐君做了家庭妇女好象倒没怨言,每天按时做好晚饭,问她白天都干什么,她说是在图书馆看书或在计算机网络上侃大山。
很快到了感恩节,系里开师生联欢会,我带着璐君去参加。有同学问起她是否也在读书,她微微一笑,“我是管家婆”。我知道璐君当初在这里学的是美研究,跟我们系不沾边,没想到系里几位老师居然都认识她,还问她为什么来纽黑文几个月一直不去看他们。看他们以同事身分在一起谈笑风生,我默默地想着,“曲于句中多用衬字,固嫌喧宾夺主……”,谁讲的,清朝的刘熙载还是李调元?
我用一年时间拿下了硕士,顺利地进入博士阶段,心里很高兴。想想这些年来的马拉松真不容易,如今总算是追上了。
六情
璐君应邀在一个际汉语教学会议上作学术报告,会在合肥开,又是暑假期间,正好顺便回探,我就和她一起回去了。会上见到语言学院的头儿,倒是没催璐君回去,可会後社科院的一位副院长请璐君去他们的美研究教学中心参观,璐君和那里的教师座谈时好象很起劲。
岳父听我说通常要四、五年才能完成博士论文,便问璐君有什么打算,璐君看了看我,我张张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老人说,“趁年轻好好做点事,不要荒废时间。”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这儿一切都好,再等几年没关系,你们别考虑我”。
璐君三岁时她的母就去世了,兄俩是父一手带大的。她的哥哥是一等残废军人,十几年来一直住在小汤山荣军疗养院。她父快七十岁的人了,过一天少一天,过去这四年里孤独一人,好象老了很多。
离开北京那天,老人破例要送我们去机场。到了那里,却又在候……
[续黄鸟上一小节]机楼外就和我们道别。璐君低声地说,“爸爸,回去吧,我明年春节还来看您。”
回到纽黑文没两天,就收到岳父的来信。璐君刚看了一页就满脸泪,呜咽着走进卧室,我从茶几上拿起信来,看到老人苍劲的笔迹,“……四年了,终于盼到你回来。这次相见,也许是最後一面,但我总算死亦无憾了”。
我接着读完了下一页,然後坐在厨房里愣神……当年赵元任先生在这个系教书时,用的是哪间办公室呢?
七诗梦
第二年我本可以做助研帮导师写书,但我决定去当两门课的助教,积累一些英语授课经验。虽然助教收入略少些,但家里有璐君在校友基金会里那份工作顶大梁呢。我本来对汉诗英译没什么兴趣,这会儿教学需要,便译了几首。遵照刚学来的英诗格律,把音步和步律套得很整齐。学生们对我评价相当好,还聘请我做了他们诗社的顾问。我想应该客气一下,做个普通成员就是了,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深秋时节,诗社去郊外踏叶,璐君正好要加班,就没和我们一起去。我站在山顶出口成章,两首汉词一段英诗,博得众人喝采。那两首词牌我从前登香山时填过,不过这次换了些词句,倒也算是新作。诗社里另一个中人是学美术的艾丽,自然我们俩在一起切磋的时候多些。艾丽曾在法念过两年,讲起巴黎风情如数家珍,回来路上我还顺便到她的住看了她在法时写的诗。都是些无韵现代诗,不好提什么意见的,但她坚持要听我的批评,我就讲了一下无韵诗的节奏问题,举了例子来说明诗要大声读出来好听才算好诗。看得出她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我的评论。
璐君一直很忙,她跟我商量後把校友基金会的工作改成半职,只是上午去,下午有时去雅礼协会和其它什么地方做志愿工作。她还以博士生配偶的身分免费旁听了历史系的一门课,其实听这种课还不是白费工夫,不过她要听,我每天晚上到家时她又都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等我,所以我也就由她去了。
圣诞节前那个星期四,艾丽来图书馆找到我,送给我一件包装精美的节日礼物。打开一看,是一本书,封面上几个彩圆圈围着四个暗红的汉字,“梦中的诗”,很现代派,旁边却是两枚阳文篆印,淡淡的,几乎辨认不出,下面还有一驾古代战车。侧过来看看书脊,作者居然和我同名同姓!好奇地翻开一看,却都是我的诗,中文的英文的都有,还有很多图,一种让人头晕的古今中外混合,却又透着独特的对称美。我抬头看看艾丽,嘴没张,眼睛里却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艾丽细声细语地说,“这是我装帧课的学期作业。老师要求每个学生自己动手完成全过程:排版、图、设计封面,印刷、裁切、装订。手工生产,特制的,只此一本”。
她翻到引言页指给我看,“这几行法文诗算是引了我的,大意是:
诗人对哲人说,你在梦里作了很美丽的诗,
哲人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我的梦里干了什么事?
诗人答道,因为我梦见你在做梦,
哲人惊讶地说,你的梦充满了哲理的魅力!”
我忽然觉得图书馆里的空气好象含氧不足,大口喘了几下,呼吸顺了些,脑子里还是晕乎乎的。我顺口问了一句,“你圣诞节去什么地方?”刚问完就後悔了。艾丽答道,“孤魂一个,还能去哪儿,在家里形影相吊呗。怎么,要请客吗?”我赶快解释,“随便问问。我们明天要去璐君的干娘家,下星期二才回来”。
回家路上,拿着书的那只手始终是暖烘烘的,十二月底的冬夜似乎也不是很冷。“个人崇拜多了不好,一点儿没有也不行”,不记得是什么人讲的了。
到家比平时稍晚了些,可璐君不在家,桌上留了个条子:“下午喜得意外礼物:我的书正式出版了,请来东亚出版社参加招待会。”
八不思其反
我还得奋斗好几年才能指望戴上那顶博士帽,毕业後不知再要多少年才能站稳脚跟。璐君倒是一番风顺,弥度伯雷—普林斯顿联合班想聘她去讲课,她却告诉人家她这几年离不开纽黑文,好象是我拖她後似的。我一抗议,她倒笑了,“要能分开那我何不回北京呢?”我知道她是真想回去,每次给她父打完电话她都要悄悄流会儿眼泪。
我们系里一位教授休学术假,要找人顶明年的课,系主任请璐君去谈谈,她一口回绝了。其实我就是看见她坐在二楼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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