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百感集 - 黄鸟

作者:【海外百感集】 【7,007】字 目 录

当年赵老先生那间办公室里,也不会太那个什么的。

近来我时不时地胡思乱想,假如我和璐君没走到一起来,是不是会对两个人都好些呢?她可以在美的学术界里好好干一番,想拿个博士也是很容易的;或者她可以回北京,教汉语教美研究都是轻车熟路,还可以陪老父。上学期璐君在艾丽班上修过一门美术史,现在艾丽对璐君崇拜得要命,总说我耽误了璐君的前程。

夏天快结束时,璐君跟我商量要回北京住一年,说是她父年初退休後身垮下来了,春节她回家不到两个星期就陪着去过两次医院。我有点儿犹豫,可听她口气挺坚决,就同意了。璐君没带多少钱走,却把四季的好服几乎都带上,其余的打了个大包让救世军来车拉走了,弄得我心里有点儿嘀咕。

璐君回前要先去她干娘那里住几天,那是她一个大学同学的母,家在马萨诸塞州一个海滨小镇,老太太极喜欢璐君,便认了个干。我们在美年年的圣诞节都是在璐君的“娘家”过的,从前璐君上学时连感恩节都一个不落地在那里过。

璐君不让我开车送,要自己坐火车去。临走前坐下来跟我交代了家里的大事小事,最後说,“从曲阜师院译《诗经》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两个人真有缘分,分开一年也散不了;如果缘分不够,连两个星期都顶不住”。我脑袋里嗡的一声,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手也找不着地方放。璐君叹了口气,“诗三百,我怎么单挑了那首《卫风》呢?”

我的心抽缩起来:《卫风·氓》的结尾是“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九日落

璐君星期五到那儿,老太太星期天晚上打电话来让我马上去。估计她要替干女儿训我一顿,我心里倒隐隐有点儿高兴,也许我好好认个错璐君就不走了呢?

开车到干娘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恍惚如梦,这一年来我拼命地回想着每一细节,却总是断在这里:“真报歉,你得马上跟我去医院”。眼前又是医院的白墙、白,白被单下璐君那苍白的面孔、那紧闭着的双眼。我好象在喊叫着,却又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周围仿佛有人在抽泣,又象是从遥远的空间传来的回声。

为什么山上会有毒蛇?为什么人的生命这么脆弱,蛇咬一口连五分钟都坚持不下来?为什么这本该落到我头上的惩罚却降临到她身上?天道不公,天道不公!也许我就是那条毒蛇?也许上天就是要让我背着沉重的十字架和永远赎不清的罪孽,留在这世间?

追思仪式在神学院的公共礼拜堂举行,在场近二百人里我只认识二十多人,其他人是如何认识璐君的呢?他们讲述了那么多往事,难道他们竟然比我对璐君更熟悉?璐君确实没讲过多少她留学时期的事情,是为了不伤我那无名的虚荣自尊吗?雅礼协会、红十字会、济贫厨房、联谊会、领事馆、校友会……,璐君什么时候去做了这么多事?人们走过来向静卧鲜花丛中的璐君告别,并握住我的手说一些安慰的话。他们会羡慕我曾有过这样一位人生伴侣吗?其中会有几个人怨恨我对璐君的不公吗?

璐君的干娘一手办了所有的事,我只是头脑昏昏地站在一旁。老太太轻声问我丧葬该怎么办,我愣愣的,说了一句傻话,“璐君怎么讲的?”

尾声

我孤零零地跪坐在璐君的墓前。碧绿的草地延伸到坡顶,与无的天空相接,大理石墓碑上跳跃着血红的夕阳余晖。耳边回荡着璐君的临终遗言:“不要把我的骨灰送回。让我葬在这里,好离他近一些”,我默诵起《诗经·秦风·黄鸟》,

“……

彼苍者天,

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

人百其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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