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表现。无论作诗读诗必须要懂原诗的语文,而且应当精通才是。张先生学贯中西,但从不译诗。他还常常引用美当代诗人罗伯特·福罗斯特的名言:“poetry is what is lost in translation (诗歌乃经翻译则韵意尽失的艺术)”来说明问题。于是乎,我起张雨石,福罗斯特的大棒,乱抡一通,直吓得学生们伸头,做鬼脸,教室里静得象坟地一般。
傍晚时分,我同往常一样来到公用电话亭给未婚妻任军虹打电话。军虹是海军总医院的住院医生,这一周值小夜班,我们约定每晚七点半通电话。
电话亭外照例有几个人在等,冉湘也在。
“陈老师。”见到我,她似乎挺高兴,“月牙儿”里跳跃着一丝顽皮。
“陈老师,今天大家都说你比“四人帮”还“四人帮”,简直是文化专制!”
“哪里,哪里,一家之言么!”
“本来,我自己还试着译了那首诗,指望老师指正呢。”
我想,也好,正好借此机会告诉她,为什么最好别译诗。
“好,拿来我看看。”我笑着说。
她怔了一下,说:“哎呀,我拉宿舍了。可是我都记下了,背给你听行吗?”
我向她点点头。
“请筑造一张宽大的,
让它带着神圣威严的力量,
安息在此,等待
最后的审判
公允而恰当。
顺其然
枕园,
垫方,
切勿让
日出的黄噪音
划破了这土地的……
[续没有划破的宁祥上一小节]宁祥。”
我的眼前升起了那间燃着红烛的小屋,升起了索非饱含热泪的双眼……
“老师,……”冉湘期许地望着我。
我能说什么呢?她译得这么美。
“i like it!but don't tell others i said it!(挺棒的!但别告别人是我说的)”
我们俩都笑了。
“这俩人怎么回事?打无线电话回家打去,这儿等着打有线电话呢!”后面的人不耐烦了。
糟糕,我一看表已八点多了。眼前立即浮现出军虹气鼓鼓的杏仁眼。
任军虹是张雨石先生的外甥女,我是在先生家认识她的。军虹的父是某大军区副司令员,所以她女承父业,十三岁就当了小兵,十六岁作为工农兵学员去第二军医大学学医三年,毕业后分配到海军总医院,现在已是团职主治医生。和军虹熟识主要在张先生生病住院以后。靠了军虹的关系,张先生住进海军总院干部病房,成了军虹的病人,每次去看张先生总能碰上她。用“明快”来形容军虹很恰当,她一双杏仁眼又明又亮,她说话快,走路快,干什么事都快。她是个见面熟。见两回面就敢跟人开玩笑。我当年常穿一身中山装,便成了她的“攻击目标”。
“小陈你是不是一来拜见恩师就换上这身行头以显你忠厚老实是不是?”
我很少跟女孩子说话,顿时闹个大红脸。
“攒钱娶媳妇也不至于这样作践自己你说是不是你说?”她仍然不依不饶地说。
不知为什么,我当时挺欣赏她的这种格。
对先生病情的关切把我们连到一起,加之先生和师母都从中撮和,我们便开始谈了。说来也怪,就在我们确定关系的那天,先生过世了。这事后来跟讲了,说不怎么吉利。
那天在电话亭碰上冉湘以后,我们似乎熟悉了许多,此外我也觉得她并不象我一开初得出的印象那样,总是那么快乐。她那对美丽的“月牙儿”里时常会闪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影。这究竟为什么呢?
期末的一天,我正在宿舍改考卷,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冉湘。冉湘是学习委员,我猜想她是来登记同学分数的。
“冉湘,你来登分吗?我还没改完呢!”我说。
“不,老师,我来向您道别。”
“都考完了?”我想她是来在放假前向我道声再见。
“不,老师,我要走了,离开学校,出……去……”
我意识到,她可能要远行了。我让她进来,用疑问的目光望着她。
冉湘低着头,不正视我的眼光。
原来,冉湘周末去青年游行社作导游,认识了一位美男子,俩人一见如故,很谈的来。结果,两三天下来,这位老外便放弃了到其他地方游玩的计划,一头扎在北京,并向冉湘发起强烈进攻,说了非冉湘不娶。
“他,这个男的,有多大年纪?”我问。
“五十出头吧。他的经历很丰富,他当过兵,去过越南,还当过俘虏。后来,他干过救生员,警察,中学教师,新闻记者,消防队员。他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经过那么多事……”
我递给她一杯饮料,她喝了一口,抬起头,迎着我的眼光。
“老师,您还记得电影《悲惨世界》开始的那段画外音吗?‘大海是宽阔的,但是,人的怀是比大海还要宽阔的’,可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有那样的怀?我一直在找,我觉得现在我找到了。”
“你爱他吗?”
她看了我一眼。
“我很信任他。”
“家里同意吗?”
“听了差一点背过去,两个哥哥也不赞同,他们主要嫌他年岁太大,还……”
“你父的意见呢?”
一听这话,冉湘脸大变。她抬眼望了望我,我简直无法形容那眼神所包含的内容,象是求助,象是无奈,象是说:别折磨我!
我正想岔开话题,只听她喃喃道:
“我也许根本不该到这个世界上来,当年是下决心要把我做掉的,可那天她一进医务室,看到手术室里脏兮兮的,就想改天吧。结果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就把我给生下了。生我以后,的身就垮了,是爸爸带我长大的。爸爸非常喜欢我,从小就能平等待我,记得我刚懂事,他就培养我对文学的兴趣,和我一起读《卖火柴的小女孩》,《丑小鸭》,《一千零一夜》,稍大点,就让我念《大卫·科波菲尔》,《雾都孤儿》,《简爱》。我很喜欢《简爱》,还常常学小简爱的样,爬到窗台上,躲进窗帘后,想像自己是个小精灵……”
冉湘说到这儿,笑了笑。
“你父做什么工作?”
“爸爸是桥梁工程师,但他酷爱文学和写作,他写过诗,小说,散文,但从不愿拿去发表,他说,在文学方面他只是个忠实的‘票友’,能喜爱一样东西就是最大的乐趣。我长大以后,我们更成了好朋友,我们可以海阔天空无所不谈。后来……“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我的心提了起来。
“一年前的一个周末,我回到家,和哥嫂们都在看电视,我问爸呢,说去重庆出差了,说是今晚回来。等到晚上十一点,听到敲门声,开门,涌进一群人,领头的是委书记和院长,一见这阵式就站不起来了。他们说爸爸坐的飞机在山西附近失事了。一瞬间,我突然看什么都是血红血红的。”
“后来,我和哥哥一起去了现场……就拣了一个扣子,小时候,在爸爸怀里我总爱玩他外套上的扣子,所以我认识那些扣子。直到今天我也不敢相信,活生生一个人一下子就变成这么一个扣子。”
“我失去了爸爸,也丢了魂。要是他在,我一定不会这么孤单。”
我忙安慰她,回家好好跟,哥哥们说说,他们会理解的。
“他们不会的,他们觉得这个女婿给他们丢脸。”
“难道,就嫌岁数大点?”
“不,主要是,我告诉过他们,我的大朋友由于越战,精神受过刺激,我不能骗他们。但我绝不能再失去他!”
我本想劝劝她,再好好考虑考虑。但是她眼睛里的光芒告诉我,一切都无济于事。但我的心是沉重的。
她站了起来:“老师,我要走了,跟他走了,不送我几句话吗?”
我一时语塞,眼睛落在书架上那本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我抽出那本书,递给她:“我很喜欢这书,给你做个纪念。”
其实,我更喜欢扉页上,用莎士比亚的话作的题记:
“poor wounded name,my bosom as a bed,shall lodge thee!(你这个受伤的名字,我的心就是一张,请你来歇息!”
我多么希望冉湘未来的丈夫真正有着宽大的怀和肩……
[续没有划破的宁祥上一小节]膀,为他那心灵上创伤累累的妻子提供一个宁静的港湾。
冉湘走了。
我终于未能跟任军虹成婚,原因一句两句也说不清。
到美s大学已经整整三个月了。早来的同胞有一句顺口溜:一月新,二月凉,三月不想爹和娘。意思是,刚到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新鲜,所以日子过得很快。过一段时间(大约到了第二个月),便回过味来,思乡,思,语言不通,生活不习惯等问题接二连三袭来,加之得不到同情和及时的帮助,心里就感到挺“凉”的,但只要坚持下来,再过一段(大约到第三个月的样子),就会慢慢习惯,并逐渐喜欢新生活的。这个“公式”不知对别人是否适用,对我则全不是那么回事。我从踏上美的第一天起就感到十分不舒服,而且这种感觉与日俱增。
首先是,我以前在内的那些“朋友”、“义气”等概念到这里可要大打折扣了。我到这个学校主要是由于一个朋友在这儿。五年前,霍普金斯博士到b外语学院教书,感到很不习惯。我主动去陪他散心,帮助他解决种种生活上的不便,彼此成了好朋友。回以后,他也多次鼓动我出来念书,说来了可以住他家。我也就拚命往s大联系。好不容易联系成了,因为有一阵内去美的机票不好买,想请他帮着买张机票。结果我一连三封信都石沉大海。万般无奈,我花了一百多块给他挂了际长途,老兄一听是我就火了:
“告诉你,我没有义务给你买机票!”
我一听他误会了,马上解释我已联系到资助,只是请他代买一下。
“干这种事不花时间吗?不用花钱打长途电话吗?你应该自己去办。要知道在美没有人提供免费午餐!”
当然到了之后,他对我的接待也就可想而知了。时至今日,三月有余,他老霍家的门朝哪儿我都不知道。
一次偶然提起这事,免不了发几句感慨。我的“二房东”——一位比我早出来两年的上海同学——用几乎是鄙夷的口气打断我的话:
“这是美,没有免费午餐。你简直没sense!”
他动辄便说我“没sense”,相当中文里说人“不识相”。有时候,我真想朝他那扁平的脸上揍一拳。
一到s大,经学生联谊会的安排,我到他这儿来住。我们俩合住一套公寓。这套房子有一间客厅,一间大卧室,一间“小卧室”,当然“二房东”居大,我居小了。到现在我仍旧怀疑我住的这间是个储藏室,因为没有窗户,面积也小得可怜。公寓的月租是$250美元。“二房东”让我出$150,说什么这儿是市场经济,不想住可以“另觅它”。我新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当天不安顿下来,就得住马路。心想先住下,过几天再找找看。
“二房东”当然没有让我得逞,搬进来的当晚,他就让我签一个他拟好的租约,上面说好要住必须住满一年。我只有签了。笔还没放下。“二房东”又递上一张电话单和一张电费单,让我付账。我说,我还没住呢,怎么这些东西都来了?没想到,他老兄小眼睛一瞪:
“真没sense!这是美,任何费用都要预交,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子?”
拿着这两张单子,我不得不连忙转过身去,因为我的泪已夺眶而出。我不是心疼钱,况且这花不了几个钱,我只是觉得伤心:人在异他乡,你的朋友,你的同胞就这样对待你。人将留学比作“洋队”。我因为“土队”过,所以有资格说,这决不是一个恰当的比喻。“土队”那时候,苦是苦,但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心里是愉快的。那时候只要一听你是知青,走到哪里都有饭吃,都有炕睡。哪里像现在这样受委屈。
s大地芝加哥市郊,去超级市场买东西很不方便,“二房东”有辆旧车,但要搭一趟很不容易。付油钱不说,还要看尽脸。所以,我们几个新来的都很发愁,也想方设法自己解决困难。化学系小张一日试着骑车去,结果让一个卡车逼到路边的壕沟里,摔断了胳膊。我试着走过一次,结果单程就花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