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两个小时,心想实在赔不起时间。无奈,只有就近去加油站买一点最简单的食品将就,混一天算一天。
学习上也很成问题。我虽然在内号称搞英美文学,但实际上也只是搞熟了一两本内老先生编的文学选读,再去“卖”给学生。对原著及其背景知识都了解得很少。到了这儿读博士,教授自然假设你已熟知所涉作品的一切,因此便旁征博引,并要求学生在同等平上应答,大部分英美学生当然问题不大,苦就苦了像我这种“半瓶子醋”,于是只有像鲁迅先生那样“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来读书”,日日挑灯夜战,直读得想吐。
最难熬的还是节假日和周末。美学生都回家了,整个大学城沦为一座鬼城,这地方乌鸦又多又不怕人,人一少更成了它们的天下,这里那里黑压压的一片,“呱呱呱”地豁出命来叫,凄凉极了。这种时候,我一般先把几份领馆给我们订的《人民日报》海外版,翻来复去看几遍,然后斜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直到昏睡过去。
转眼到了“感恩节”。这天我正发愁如何打发这漫长的假日,接到一个电话,说教堂为际学生开party,车接车送,问我去不去,我自然欣然前往。
说是开party,实际上也就是几张长桌子上摆了食品饮料,大家各取所需,然后站着聊天。突然,在人群中我看见了她——冉湘。她穿着很随便,牛仔裙,奈克鞋,印着s大字样的绿运动衫。十年前,她留着长发,现在剪短了,像个男孩子。她显然是那群人的中心,侃侃地谈,朗朗地笑。我告诉自己别认错了,但那对“月牙儿”,那笑容可掬,又淘气烂漫的神态再一次证实了我的判断,更何况还有那次联邦调查局的“关照”呢。一时间,十年前的那次竟夜长谈,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到美以后的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我仿佛面对一个失散多年的人,相隔咫尺,却不敢举步前去相认。
我一直等到party快完的时候,看到冉湘取了外套往外走,才走上前去。
“嘿,冉湘!”我兴冲冲地叫住她。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诧异,仿佛不认识我。
这是我万万想不到的。我只觉脸刷一下红到脖根,不知说什么好。啊,美,多么伟大的度,踏上你,人便能六不认。我匆匆道声对不起,扭身就往外冲。耳边不断响起我那教授“朋友”和“二房东”的训斥:
“没sense,没sense,没sense,没sens……”
“excuse me (对不起),sir (先生)!”
她“蹬蹬”地跟我跑了出来……
[续没有划破的宁祥上一小节]。
我转过身,面对跑得气喘吁吁的她。
“you dropped your bag.(您忘了您的书包)”
真是,一着急,连书包都忘了。我连忙道声谢,又要转过身。
“why are you so upset?(您为何如此不安呢?)people made this kind of mistakes all the time!(认错人是常事呀!)”
听她一口浓重的美音,看她那诚恳的样子,我也怀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
“i'm sorry。 (对不起)” 我道了歉。
“我叫凯瑟琳,请叫我凯西。”她伸出手。
“我叫陈杰中,才来的。”我握了握她伸出的手,也用英语回答。
“我在图书馆工作,东亚部的。”
我刚想问点其他的,一转念,心想这是否又是没sense的表现,便打住了。
“您开车来的吗?”凯西看我不说话,便主动问。
她这一问提醒了我,我来时和好几个人同搭一位美老太太的车,说好九点在原停车位集中,过时不候。刚才那一阵子,我把这事全忘了。我望着无垠的夜,不知说什么好。
我摇了摇头。
“我送您行吗?”她说。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
车穿过校园的时候,凯西开得很慢,走到任何一个她认为有意义的地方,总要停车几分钟在车里给我讲几句。
“瞧,那是毕加索的‘烈火凤凰’。”
“这个是纪念原子弹试制成功的雕塑,献给费米博士的。”
“往右看,那就是亨利·莫尔的‘斜躺的人’。”
三个月来,琐事纷扰,我从未有兴致来凭吊s大的这些“名胜”。虽然此时是在夜晚,透过车窗也看不到什么,但几个月来我是头一次感到如此放松,舒心。
到家了,我道了谢,又不知该不该客气一下,请她进去坐坐。正犹豫,只听她问道:
“明天有安排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其实,想也不用想,我没有地方可去。
“去过唐人街吗?”
我又摇摇头。
“明天,我们去唐人街,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说完,不等我做任何反应,便驱车呼啸而去。
第二天,一睁眼看表已经九点了,想起与凯西之约,慌忙翻身下,三下两下洗漱完毕,冠不整就冲了出来。
凯西靠着她的小红车,象是等了一会儿了。她一身“秋季新”:白的短风,墨绿的宽松羊毛衫,红底大黑格长裙,中腰褐皮靴。见我慌慌张张的样子,她笑了,弯弯的眼睛里闪着一丝顽皮,活一个冉湘!
汽车上了滨湖大道以后,凯西又象昨晚一样充当起“导游”的角。待了一会儿,她往音响里放了一盘磁带。顷刻间,强大的电子音乐在车厢里炸开。一个男子声嘶力竭地唱:
“路灯像黄的雨点纷纷扬扬,
将夜和雾撕开又合上,
我从窗里爬出来到街头,
像崭新的银币闪闪发光。”
听这人唱歌,我不由地想起鲁迅在《孤独者》里对那个吊丧人的描写:“他嚎啕着,像一只受伤的狼……”
“这首歌叫《闹市区的火车》,连续四周名列全美摇滚乐榜首。歌手叫rod steward。”凯西的介绍,打断了我的思绪。
“闹市区的火车上拥挤不堪,
咯咯笑的女子可见,
她们想离开自己的小世界,
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办。
你向她们招招手,
她们便像甲虫一样走散,
这种人怎能走进你的心间?”
不知怎么,多听一会儿,就能慢慢听出点味来:一个失意的男子,面对无情的都市诉说着心曲。
“如果我要选一个人去爱恋,
这个人只能是你,我的心肝。
告诉我,今晚火车上能否再见?
每天夜晚,每天夜晚,
我都要来火车上等你,
每天夜晚。”
电子音乐忽而震耳慾聋,忽而气弱如丝,我庆幸自己心脏还好。
第二首歌。 一听音乐挺柔和,我问:
“这首是谁唱的?”
“不记得了。”她说。
我闭上眼睛,想松弛一下神经。
轻轻的歌声,一句句飘来:
“ample make this bed,
(请筑造一张宽大的)”
难道是爱弥丽·迪金斯的诗?我惊奇地睁开眼,凯西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
“让它带着神圣威严的力量,
安息在此,等待
最后的审判
公允而恰当。
顺其然
枕圆
垫方
切勿让
日出的黄噪音
划破了这土地的宁祥。”
听着听着,我突然有所顿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何必要去苦苦寻觅?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应该像诗中所述:“顺其然”,别再去划破今日的宁祥。思绪至此,我浑身上下感到无比的轻松。也是时候了,第三个月到了么!
环顾车窗外,我们已接近芝城市中心,希尔斯塔楼,士兵育场,谢得族宫扑面而来。
八月三十日一稿于迪坎泊市
九月二十七日二稿于芝加哥
(全文完)□ 本文寄自美 (rwangder@nuacvm.ans.nwv.edu)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