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畹楼忆语 - 正文

作者: 陈裴之10,515】字 目 录

。”渤海生《高阳台》词句有曰:“素娥青女遥相妒,妒婵娟最小,福慧双修。”论者皆以为实录。姬亦语余云:“饮饯之期,姻娅咸集。绿窗私语,佥有后来居上之叹。”其姊归清河氏者,为人尤放诞风流。偶与其嫂氏闰湘、玉真论及身后名,辄述李笠翁《秦淮健儿传》中语曰:“此事须让十弟,我九人无能为也。”两行红粉服其诙谐吐属之妙。

吴中女郎明珠,偶有相属之说。安定考功戏语申丈曰:“云生朗如玉山,所谓仙露明珠者,讵能方斯朗润耶?”告以姬事,考功笑曰:“十全上工,庶疗相如之渴耳!”盖亦知姬行十,故以此相戏云。

余朗玉山房瓶兰,先茁同心并蒂花一枝,允庄曰:“此国香之徵也。”因为姬营新室,署曰“香畹楼”,字曰“畹君”。余因赋《国香词》曰:

悄指冰瓯,道绘来倩影,浣尽离愁。回身抱成双笑,竟体香收。拥髻《离骚》倦读,劝搴芳人下西洲。琴心逗眉语,叶样娉婷,花样温柔。

比肩商略处,是兰金小篆,翠墨初钩。几番孤负,赢得薄幸红楼。紫凤娇衔楚佩,惹莲鸿、争妒双修。双修漫相妒,织锦移春,倚玉纫秋。

一时词场耆隽,如平阳太守、延陵学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皆有和作。畹君极赏余词,曰:“君特叔夏,此为兼美。”余素不工词,吹花嚼蕊,嗣作遂多。闺人请以《梦玉》名词,且笑曰:“桃李宗师,合让扫眉才子矣。”

闺中之戏,恒以指上螺纹验人巧拙。俗有一螺巧之说。余左手食指仅有一螺。紫姬归余匝月,坐绿梅窗下,对镜理妆。闺人姊妹戏验其左手食指,亦仅一螺也。粉痕脂印,传以为奇。重闱闻之,笑曰:“此真可谓巧合矣。”

莲因女士雅慕姬名,背摹“惜花小影”见贻,衣退红衫子,立玉梅花下,珊珊秀影,仿佛似之。时广寒外史有《香畹楼院本》之作,余因兴怀本事,纪之以词曰:

省识春风面,忆飘灯、琼枝照夜,翠禽啼倦。艳雪生香花解语,不负山温水软。况密字、珍珠难换。同听箫声催打桨,寄回文大妇怜才惯。消尽了紫钗怨。

歌场艳赌《桃花扇》。买燕支、闲摹妆额,更烦娇腕。抛却鸳衾兜凤舄,髻子颓云乍绾。只冰透、鸾绡谁管?记否吹笙蟾月底,劝添衣悄向回廊转。香影外,那庭院。

姬读之,笑授画册曰:“君视此影颇得神似否?”乃马月娇画兰十二帧,怀风抱月,秀绝尘寰。帧首题“紫君小影”四字,则其嫂氏闰湘手笔。是册固闰湘所藏,以姬归余为庆,临别欣然染翰,纳之女儿箱中者。余欲寿之贞珉,姬愀然曰:“香闺韵事,恒虑为俗口描画。”余乃止。

蔻香阁狂香浩态,品为花中芍药。尝语芳波大令曰:“姊妹花中如紫夫人者,空谷之幽芳也。色香品格,断推第一。天生一云公子非紫夫人不娶,而紫夫人亦非云公子不属,奇缘仙耦,郑重分明,实为天下银屏间人吐气。我辈飘花零叶,堕于藩溷也宜哉!”芳波每称其言,辄为叹息不置。

捧花生撰《秦淮画舫录》,以倚云阁主人为花首,此外事多失实,人咸讥之。余以公羁秣陵,仲澜招访倚云,一见辄呼余字曰:“此服媚国香者也。”仲澜与余皆愕然。时一大僚震余名,遇事颇为所厄。后归以语姬,姬笑曰:“大僚震君之名而挤君,倚云识君之字而企君,彼录定为花首也固宜。”

余受知于彭城都转,请于阁部节使,檄理真州水利,并以库藏三十七万责余司其出纳。余固辞不可,公愠曰:“我知子猷守兼优,故以相托。有所避就,未免蹈取巧之习矣。”余曰:“不司出纳,诚蹈取巧之习;苟司出纳,必蒙不肖之名。事必于私无染,而后于公有裨。此固由素性之迂拘,亦所以报明公知己之感也。”公察其无他,乃止。时自戟门归,已深夜,闺人方与姬坐香畹楼玩月。闺人诘知归迟之故,喜曰:“君处脂膏而不润,足以报彭城矣。”姬曰:“人浊我清,必撄众忌。严以持己,宽以容物,庶免牛渚之警乎!”余夫妇叹为要言不烦。

余旧撰《秦淮画舫录序》曰:仲澜属为捧花生《秦淮画舫录》弁言,仓卒未有以应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鼓琴,相与低徊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乐府,世艳称之。如侯生者,君以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却聘,不负侯生;生之出处,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则固非佳偶也。”蕊君颔之。复曰:“蘼芜以妹喜衣冠,为湘真所拒,苟矢之曰:‘风尘弱质,见屏清流,愿蹈泖湖以终尔。’湘真感之,或不忍其为虞山所浼乎?”余曰:“此蘼芜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横波侍宴,心识石翁;后亦卒为定山所误。坐让葛嫩武公,独标大节,弥可悲已。卿不见九畹之兰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蚁岂趋之而即败,所遇殊也。如卿净洗铅华,独耽词翰,尘弃轩冕,屣视金银,驵侩下材,齿冷久矣。然而文人无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壮悔当日,主持风雅,名重党魁,已非涉猎词章,聊浪花月,号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节颓唐,负惭红袖,何如杜书记青楼薄幸,尚不致误彼婵媛也。仆也古怀郁结,畴与为欢,未及中年,已伤哀乐。悉卿怀抱,旷世秀群。窃虑知己晨星,前盟散雪,母骄钱树,郎冒璧人。弦绝《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木石吴儿,且将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曰:‘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薰莸合器,臭味差池,鹣鲽同群,蹉跎不狎。语以古今,能无河汉哉?”蕊君沾巾拥髻,殆不胜情。余亦移就灯花,黯然罢酒。维时仲澜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请并记今夕之语。

夫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繇来尚巳。迨至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此余澹心《板桥杂记》所由作也。今捧花生际承平之盛,联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擫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摅怀璚翰,澹心《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窃谓轻烟澹粉间当有如蕊君其人者,两君试以斯文示之,并语以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也?此一时伫兴之作,忽忽不甚记忆。迨姬归余后,允庄谈次戏余曰:“君当日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兴酣落笔,慨乎言之。苟至今日,敢谓秦无人耶?”苕妹曰:“兄生平佳遇虽多,然皆申礼防以自持,不肯稍涉苟且轻薄之行。今得紫君,天之报兄者亦至矣。”闺侣咸为首肯。

秋影主人,中年却扫,炉薰茗碗,拥髻微吟,花社灵光,出尘不染,后来之秀,嬴崇礼焉。先是,香霓阁有随鸦之举,主人苦口箴之。闻姬属余,庆得所归,恒求识面。申丈介余修相见礼,笑曰:“十君玉骨珊珊,迩应益饶丰艳耶?蕴珠抱璞,早审不凡。具此识英雄眼,尤为扫眉人生色矣。”归宣其言,姬为莞尔。

邗当要冲,冠盖云集。余自趋庭问绢,日鲜宁晷。堂上于奇寒深夜命姬假寐俟余,姬仍剪灯温茗,围炉端坐以待。诘晨复辨色理妆,次第诣长者起居。夙兴夜寐,历数年如一日焉。

姬将适余,偶与倚红、听春辈评次青容院本。或吟《香祖楼》警句,或赏《四弦秋》关目。姬独举《雪中人》“可人夫婿是秦嘉,风也怜他,月也怜他”数语,吟讽不辍。唐甥桂仙侍鬟改子笑曰:“十姑此时固应心契此语!”金钗四座,赏为知言。余前年于役彭城,寄姬词有曰:“蹋冰瘦马投荒驿,负了卿怜惜。累卿风雪忆天涯,休说可人夫婿是秦嘉。”盖指此也。嗣于下相道中寄姬词曰:

霜月当头圆复缺。跃马弯弓,那怪常离别。约了归期今又不,关山只认无啼鴂。

何事沾膺双泪热,帐下悲歌,竟未生同穴。忍与归时灯畔说,五更一骑冲风雪。

南州朱夫人为写《行香子》,晚翠庵主即书原词于上。姬每一捧诵,感泪弥衿,凄咽之音,如听柳绵芳草矣。

余幼涉韬钤,长延豪俊,然如清河君之忠义廉立者,颇不易觏。长白尚衣,锐欲治枭,禁暴除害,致书阁部。谓燕赵壮士,江淮异人,恩威部勒,非余莫任。余启阁部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鸡鸣狗盗之雄,为饥所驱,不知择业,铤而走险,患莫大焉。广庇博施,知有不逮,然能储一有用之材,即可弭一无形之祸。”阁部深嘉是言,且曰:“即以禽枭而论,以毒攻毒,兵法亦当如是也。忠信所格,景响孔殷。”姬曰:“鹰飞好杀,龙性难驯,胆大心细,愿味斯言。”且以余驭下少严,渊鱼廪鼠,察诘不祥,怡词巽语,时得韦弦之助云。

淮南以浚河停运,余请于堂上,创为移捆之议,节使与彭城公,咸庆安枕,真州贤士,歌诗以侈美之。归逼岁除,颇形闷损。姬曰:“储课乂民,颂声洋溢。残年风雪,不负此行,那有辜负香衾之憾?”

芜城绮节,慈命设宴璧月楼前。姬偕闺侣,香阶侠拜。更解绾臂怜爱缕,遣鬟密置鸱吻。吾杭谓刍尼衔以成梁,可渡星河灵匹也。萼姊戏裁冰縠绘并头兰桂畀姬,向月绣之,镂金错采,巧夺针神。余巾箱检玩,珍逾蔡氏金梭矣。

癸未仲春,太夫人患病危亟,姬辄焚香告天,愿以身代。余时奉檄驻工,星夜驰归,祷于太平桥元化先生祠,赐方三剂而愈。姬因代余持观音斋,以报春晖,至殁不替。

姬与余情爱甚挚,而耻为忮嫉之行,是以香影阁赠余鬟花绡帕,香霏阁赠余冰纨杂佩,秋雯阁赠余瓜瓤绣缕,姬皆什袭藏之。又香霏阁寄余雕笼蝈蝈一枚,姬尤豢爱不释,曰:“窥墙掷果,皆属人情,苟非粉郎香掾,又谁过而问之者?”

余取次花丛,屡为摩登所摄。爰赋《柳梢青》词以谢之,曰:

曳雪牵云,玉笼鹦鹉,唤掩重门。曲曲回阑,疏疏帘影,也够销魂。愁看照眼浓春,添多少香痕泪痕。默默寻思,生生孤负,无数黄昏。

休蹙双娥,鬘华倩影,好伴维摩。 娇倚香篝,话残银烛,闲煞衾窝。更无人唱回波,只怕惹情多恨多。叶叶花花,鹣鹣鲽鲽,此愿难么?

允庄曰:“风流道学,不触不背,当是众香国中无上妙法。”姬曰:“飘藩堕溷,千古伤心,君能现身接引,亦是情天善果。”余曰:“安得金屋千万间,大庇天下美人皆欢颜耶?”姬亦为之冁然。

余以乌鸟之私,惧官远域,牛马之走,历著微劳。黄扉辱国士之知,丹诏沐劝能之谕,纶音甫逮,吏议随之,挈养衔恩,未甘废弃。长途冰雪,小队弓刀,急景凋年,重尝艰险。维时允庄忽染奇疾,淹笃积旬。姬乃鸡鸣而起,即诣环花阁褰帷问夜来安否。亲为涂药进匕后,始理膏沐。扶持调护,寝馈俱忘。语余世母谯国太君曰:“夫人贤孝,闺中之曾、闵也。设有不讳,必重伤堂上心,而贻夫子忧。稽首慈云,妾愿以身先之尔。”余时寄迹于东阳参军绛云仙馆,曾附书尾寄以近词曰:

年来饱识江湖味,今番怎添凄惋。远树䔆烟,残鸦警雪,人在黄昏孤馆。更长梦短,便梦到红楼,也防惊转。雁唳霜空,故乡何事尺书断?

书来倍萦别恨,道闺人小病,罗带新缓。茗火煎愁,兰烟抱影,不是卿卿谁伴?怜卿可惯,况一口红霞,黛蛾慵展。漫忆扬州,断肠人更远。

姬时已得咯血症,讳疾不言,渐致沉笃。余以定省久睽,勾当粗毕,醉司命夕,风雪遄归,而姬已骨瘦香桃,恹恹床蓐矣。

余自吏议不得留江后,姬曰:“君此后江湖载酒,宜预留心一契合之人。”余诘其故,曰:“君为尊亲所屈,奉檄色喜,自断不忍远离膝下,但今既有此中沮,或者改官远省,太夫人既惮长途,不能就养,夫人又以多病不去,我何忍侍君独行?且寒暑抑搔,晨昏侍奉,留我替君之职,即以摅君之忧。至君之起居寒暖,必得一解事者悉心护君,虽千山万水,吾心慰矣。”此姬自上年十月以来,屡屡为余言之者。孰知黄花续命之言,即为紫玉成烟之谶哉!

蓉湖施生,隐于阛阓,掷六木以决祸福,闻有奇验。余就卜流年休咎,生曰:“他事甚利,惟不免破镜之戚。”问能解否,曰:“小星替月可解也。”更请其他,曰:“嘒彼三五,或免递及之祸。”时平阳中瀚自淮南来,为姬推算,亦如生言。爰就邻觋陇西氏占之,曰:“前身是香界司花仙史,艳金玉之缘,遂为《法华》所转,爱缘将尽,会当御风以归尔。”允庄闻之,亟请于堂上,为余量珠购艳,以应施生之说。余曰:“新人苟可移情,辄使桃僵李代,拊心自问,已觉不情。设令胶先续断,香不返魂,长留薄幸之名,莫雪向隅之恨,更非我之所愿,又岂卿之所安哉?”允庄曰:“然则如何而后可?”余曰:“姬素恋切所生,恒见望云兴叹。还珠益算,此诚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