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日者无聊之极思。然其徙倚绵延,屡烦慈顾,每与言及,涕泗不安,曷以归省之计,为伊却病之方乎?”允庄颔之。乃为请于重闱,整装以定归计焉。
四月下浣五日,太夫人雪涕命余曰:“紫姬以归省之计,为却病之方,果如所言,实为至愿。惟值江风暑雨,实劳我心。汝可祷之于神,以决行止。”余因祷于武帝庙。其签诗曰:“贵人相遇水云乡,冷淡交情滋味长。黄阁开时延故客,骅骝应得骋康庄。”太夫人见有骅骝康庄之语,以为道路平安,乃许归省。孰知三槐堂中,西偏楹帖,大书深刻曰:“康庄骥足蹑青云”,而姬殁后,槥停适当其处。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事后追思,如梦如幻。神能知之而不能拯之,岂苍苍定数,竟属万难挽回哉?
紫姬行后,允庄寄以诗曰:
梅雨丝丝暗画楼,玉人扶病上扁舟。
钏松皓腕香桃瘦。带缓纤腰弱柳柔。
五月江声流短梦,六朝山色送新愁。
勤调药裹删离恨,好寄平安水阁头。
紫姬依韵和之,并呈太夫人,诗曰:
风雨经春怯倚楼,空江如梦送归舟。
绵绵远道花笺寄,黯黯临歧絮语柔。
闺福难消悲薄命,慈恩未报动深愁。
望云更识郎心苦,月子弯弯系两头。
允庄又寄余诗曰:
问君双桨载桃根,残月空江第几村。
淡墨似烟书有泪,远天如水梦无痕。
晚风横笛青溪阁,新柳藏鸦白下门。
更忆婵嫣支病骨,背灯拥髻话黄昏。
余依韵和之,曰:
情根种处即愁根,纱浣青溪别有村。
伴影带余前剩眼,捧心镜浥旧啼痕。
江城杨柳宵闻笛,水阁枇杷昼掩门。
回首重闱心百结,合欢卿独奉晨昏。
曹小琴女史读之叹曰:“此二百二十四字,是君家三人泪珠凝结而成者。始知《别赋》、《恨赋》,未是伤心透骨之作。”
余于严慈抱恙,每祷元化先生祠辄应,盖父母之疾可以身代,愚诚所结。先生其许我也。姬人之恙,或言客感未清,积勤成瘵,早投峻补,误于凡医之手。然求方之事,余又迟回不敢行。六月十三日夜,姬忽坚握余手曰:“君素爱恋慈帷,苟不畏此简书,从无浪迹久羁之事。今来省垣者匝月矣,阁部叙勋之奏,昨日已奉恩纶,指日北行,亟宜归省。妾病已深,难期向愈,支离呻楚,徒怆君心。愿他日一纸书来,好收吾骨以归尔。”余时甫得大人安报,因慰之曰:“子之贤孝,上契亲心,来谕命为加意调治,以期痊可偕归。明日当为子祷于小桃源元化先生祠,冀得一当,以纾慈廑。”姬泣曰:“拜佛求仙,累君仆仆,吾未知何以报也。”次日祷之,未荷赐药。次日又以姬之生平具疏上达,愿减微秩,以丐余生,俾侍吾亲,谓先生其亦许我耶?始荷赐以五色豆等味,自此遂旦旦求之。至十八日晚,得大人急递书,知太夫人客感卧床,姬亟呼郑、李两妪,尽力扶倚隐囊,喘息良久,甫言曰:“妾病已可起坐,君宜遄归省亲,勿更以妾为念。”言际清泪栖睫,更无一言,反面贴席,若恐重伤余心者。余时心曲已乱,连泣颔之。晨光熹微,策单骑出朝阳门。伤哉此日,遂为永诀之日矣!
余于二十二日抵苏。太夫人之恙,幸季父治少痊。惟头目岑岑,迷眩五色。余急祷于西米巷元化先生祠,赐服黄菊花十朵,遂无所苦。太夫人询姬病状,知在死生呼吸之际,命余即行。余以慈恙甫愈,请少留。至二十六夜,姬恩抚女桂生惊啼曰:“娘归矣!”询之,曰:“上香畹楼去矣!”太夫人疑为离魂之征也,陨涕不止。余再四劝慰,太夫人曰:“紫姬厌弃纨绮,宛然有林下风。湖绵如雪,则其所心爱也。年来侍我学制寒衣,缝纫熨贴,宵分不倦,我每顾而怜之。”因属世母谯国太君、庶母静初夫人、萼姊、苕妹辈为姬急制湖绵衣履。顾余曰:“俗有冲喜之说,汝可携去,能如俗说,留姬侍我,此如天之福也。”至七月朔日,得姬二十八日寄书,殷念北堂病状,并遍询长幼起居。举室传观,方以无恙为慰。初三制衣甫毕,堂上促余遄行。伏雨阑风,征途迢滞。初六触炎登陆,曛黑入门。家人兮慞惶,嫂侄兮含悲。易锦茵以床垂兮,代罗帱以素帷。魂飞越而足趦趄兮,心震骇而肝肠摧。抚玉琴之在御兮,瞻遗挂之在壁。怼琼蕊之无征兮,恨朝霞之难挹。萃湫风以酸滴兮,涉遐想兮仿佛。太原翁姥流涕告余曰:“儿于初四戌刻,不及待公子而遽去矣。”呜呼!迟到两朝,缘悭一面,抚棺长恸,痛如之何!
姬之逝也,太原翁姥专傔至苏,余于中途相左,至十二日傔自苏归,赍奉大人慈谕曰:“七夕得三槐书,知紫姬遽然化去,重闱以次,无不悲悼。且屈指汝到相距两日,未必及视其敛,尤为伤心之事。携去衣履,想已不及附棺,汝母云是所心爱,可焚与之。汝一切料置安妥后,即载其槥回苏,暂厝虎山后院,俾依汝祖灵以居。今冬恭建先茔,当并挈之以归尔。渠四年中,贤孝尽职,群无间言。去冬侍汝妇之疾,尤属不辞况瘁。至其淡泊宁静,夙为汝祖所称赏。今得首从先人于九京,在渠当亦无憾。汝母方为作小传,静初、允庄等皆有哀词。汝宜爱惜身心,报以笔墨,俾与蒨桃、朝云并传,当亦逝者之心也。”呜呼!我堂上慈爱之心,无微不至,开函捧诵,感激涕零。畀太原举家读之,莫不凄感万状。余因恭录一通,并衣履焚之灵次。呜呼紫姬,魂魄有知,双目其可长瞑矣!
姬发长委地,光可鉴人,指爪皆长数寸,最自珍惜。每有操作,必有金{弓区}护之。弥留之际,郑媪为理遗发,令勿轻弃,更倩闰湘尽剪长爪,并藏翠桃香盒中。闰湘曰:“留以遗公子耶?”含泪点首者再。叩其遗言,曰:“太夫人爱我甚至,起居既安,必命公子复来,惜我缘已尽,不能少待为恨尔。”
太夫人素性畏雷,余与允庄、紫姬每逢夏夜风雨,辄急起整衣履,先后至太夫人房中,围侍达旦。今年七月三夕,姬病卧碧梧庭院,隐闻雷声,辄顾李媪等曰:“恨我远离,不能与主人同侍太夫人尔。”未及周辰,遽尔化去。病至绵惙,而其爱恋吾亲若此,悲哉痛哉!
允庄闻姬凶耗,寄余书曰:“姬之抚恩女桂生,已奉慈命为持三年之服。至其平日爱抚孝先,无异所生,业为持服。如有吊者,应报素柬,亦已请命堂上,可书‘嫡子孝先稽颡’云云。”并寄挽联曰:
四年来孝恭无忝,偏教玉碎香销,愚夫妇触境心酸,遗憾千秋,岂独佳人难再得;
两月中消息虽通,只恨山遥水远,慈舅姑倚闾望切,芳魂一缕,愿偕公子早同归。
同人叹为情文相生,面面俱到。芳波大令曰:“素柬以嫡子署名,吾家庶大母之丧,先大父太守公曾一行之。今君家出自堂上及大妇之意,尤为毫发无憾。”
金沙延陵女史,工诗善画,秀笔轶伦。所得润笔之资,以赡老母幼弟。尤工剑术,韬晦不言。人以黄皆令、杨云友一流目之,不知为红线、隐娘之亚也。病中闻紫姬之耗,寓书于余,发函伸纸,上书“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一联,跋曰:“紫湘仁妹,蕙心纨质,旷世秀群。余每见于芜城官舍,爱不忍去。曾仿月娇遗迹,画兰十二帧,以作美人小影。今闻彩云化去,不觉清泪弥襟。以妹之孝恭无忝,具详允庄大妹所撰挽联。人不间于高堂大妇之言,无俟再下转语。爰书玉溪生句,俾知慧业生天,以摅云弟梨云之感。此于《香祖楼》后,又添一重公案矣。”又一行曰:“姊以病中腕怯,不得纵笔作书,可觅一善书者捉刀为幸。”余因倩汝南探花仿簪花妙格,书之吴绫,张诸座右。此与昭云夫人篆书《林颦卿葬花诗》以当薤露者,可称双绝。
词坛耆隽,嬴锡哀词,摅余怆情,美不胜屈。至挽联之佳者,犹记扶风观察云:
别梦竟千秋,金屋昙花逢小劫;
招魂刚七夕,玉箫明月认前身。
巢湖太守云:
司马湿青衫,盖世奇才,那识恩情还独至;
修蛾归碧落,毕生宠遇,从知福慧已双修。
高平都转云:
玉帐佩麟符,曾见潞州传记室;
兰台抛凤管,空教司马忆清娱。
清河观察云:
倚玉搴芳,记伊人琼树雁行,花叶江东推独秀;
吪鸾靡凤,送吾弟金闺鹗荐,风沙冀北叹孤征。
渤海令君云:
迎来鸾扇女,美前程月满花芳,奈银屏月缺花残,憔悴煞镜里情郎,画中爱宠;
归去鹊桥仙,生别离山迢水递,赖锦字山温水软,圆成了人间艳福,天上奇缘。
渤海清河两君,有蹇修葭莩之谊,抚今悼昔,故所言尤为亲切。
及见申丈挽联云:
公子固多情,也为伊四载贤劳,不辞拜佛求仙,欲把精虔回造化;
佳人真有福,堪羡尔一堂宠爱,都作香怜玉惜,足将荣遇补年华。
佥曰:“离恨天中,发此真实具足语。白甫此笔,真有炼石补天之妙。”又鹅湖居士用余丙子年题铁云山人无题旧作“昙花妙谛参居士,香草离骚吊美人”之句,书作挽联,既见会心,又添诗谶,钗光钏响,触拨潸然。
姬疾革夜,语其季嫂缪玉真曰:“我仗佛力归去,当无所苦。公子悼我,第请以堂上为念,扶持调护,宜觅替人。公子必义不忘我,皈向者要不乏人耳。”玉真泣陈如此,余方凄感欲绝,鸿消鲤息,洵有如姬所云者乎?紫姬来去湛然,解脱爱缘,逍遥极乐,幸勿以鄙人为念。所悲吾亲无人侍奉,所喜吾儿渐已长成,承重荫之孔长,冀门祚之可寄。余则心芽不茁,性海无波,且愿生生世世弗作有情之物矣。
余自姬逝后,仍下榻碧梧庭院。翠桃香盒,泣置枕函。空床长簟,冀以精诚致之。然鳏目炯炯,恒至向晨,虽有鸿都、少君之术,似亦未易措置也。犹忆七月四日兰陵舟夜,梦姬笑语如平时。寤后纪以词曰:
喜见桃花面。似年时、招凉待月,竹西池馆。豆寇香生新浴后,茉莉钗梁暗颤,恰小试玉罗衫软。照水芙蓉迷艳影,问鸳鸯甚日双飞惯?低首弄,白团扇。
星河欲曙天鸡唤,乍惊心、兰舟听雨,翠衾孤展。重剪银灯温昔梦,梦比蓬山更远,怎醒后莲筹偏缓。谩讶青衫容易湿,料红绡早印啼痕满。荒驿外,五更转。
时堂上属琅琊生偕行,读之叹曰:“此种笔墨,无论识与不识,皆知佳绝,惟觉凄惋太甚耳。”余亦嗒然。孰知兰陵人梦之期,即秣陵离尘之夕。帐中环佩,是耶非耶?其来也有自,其去也又何归耶?肠回目极,心酸泪枯。姬倘有知,亦当呜咽。
姬素豢狸奴名瑶台儿,玉雪可念。余初访碧梧庭院,辄依余宛转不去。姬酒半偶作谐语,闰湘纪以小词曰“解事雪狸都爱你,眠香要在郎怀里”者是也。洎姬归省,闰湘犹引前事相戏。姬逝后,瑶台儿绕棺悲鸣,夜卧茵次。噫嘻!物犹如此,余何以堪!
姬冰雪聪明,靡不淹悟,类多韬匿不言。先大父奉政公夙精音律,藻夏兰宵,季父恒约僚客于玉树堂,坐花觞月,按谱征歌。奉政公北窗跂脚,顾而乐之。芙蓉小苑,花影如潮,一抹银墙,笛声隐隐。姬遥度为某阕某误,按之不爽累黍。邗江乐部,夙隶尚衣,岁费金钱亿万计,以储钧天之选,吴伶负盛名者咸鹜焉。试灯风里,选客称觞,火树星桥,鱼龙曼衍,五音繁会,芳菲满堂。余于深宵就舍,询姬今日搬演佳否,姬辄微笑不言。盖太夫人素厌喧嚣,围炉独酌,姬虞孤寂,卷袖侍旁,虽慈命往观,低徊不去,以是彻夜笙歌,未尝倾耳寓目。余今后闻乐捬心,哀过山阳邻笛矣。
姬如出水芙蓉,不假雕饰,当春杨柳,自得风流。太夫人恒太息曰:“韶颜稚齿,素服淡妆,秀矣雅矣,然终非所宜也。”壬午初夏,婪尾娇春,将侍祖太君为红桥之游。萼姊、苕妹辈争为开奁助妆。璧月流辉,朝霞丽彩,珠襦玉立,艳若天人。陇西郡侯眷属,时亦乘钿车来游,遇于筿园花际,争讶曰:“西池会耶?南海游耶?彼奇服旷世,骨象应图者,当是采珠神女,步蘅薄而流芳也!”计姬归余四年,见其新妆炫服,只此一朝而已。罗襟剩粉,绣袜余香,金翠丛残,览之陨涕。
姬最爱月,尤最爱雨。尝曰:“董青莲谓月之气静,不知雨之声尤静。笼袖熏香,垂帘晏坐檐花落处,万念俱忘。”余因赋《香畹楼坐雨诗》曰:
剪烛听春雨,开帘照海棠。
玉壶销浅酌,翠被羃余香。
恻恻新寒重,沉沉夜漏长。
宛疑临水阁,无那近斜廊。
清福艳福此际消受为多。今春《香畹楼坐月词》则曰:
蟾漪浣玉,人影天涯独。镜槛妆成调钿粟,应减旧时蛾绿。
归来梦断关山,卷帘暝怯春寒。谁信黛鬟双照,一般孤负阑干。
又《香畹楼听雨词》曰:
梦回鸳瓦疏疏响,灯影明虚幌。争禁此夜客天涯,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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