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死了,他就取代了富根。以后几个月,那种像是泥浆里发出腥的味一直追随着狗娃直到疙瘩大伯的脖子叫一个名叫田仓健男的日本鬼子用刺刀捅了血窟窿,血腥味才盖住了这种泥浆味儿。
雾凝滞下来了,很重,飘也飘不动似的。天也混沌,地也混沌,远处的村庄也混沌。沿河的槐树林里晃动着影影绰绰的影子。已经三天了,沿河逃了二十里。日本鬼子像是比土匪还多,到处都能碰上日本人的骑兵队。牛羊走失了不少,人们精疲力竭,都像是得了大病一般。远处一个叫梁寨的村庄响了半夜的枪声,着了一夜的大火。现在望去,浓烟把半个天都遮挡严实了。狗娃在秋雪嫂子的怀里一觉睡到黎明。身旁坐着十岁的狗娃姐。小姑娘穿的太单薄,在簇拥的晨风里大有不胜之容。狗娃醒来的时候,梁寨的大火已经全熄。枕在他头下的rǔ房丰满而有弹性,他嗅着带着槐花香味的暖烘烘的气息,觉得肚里像是有几把铁爪在揪肠子。他再贪婪地吸一口热烘烘的香气,睁大眼盯着秋雪嫂子好看的下巴。那下巴,还有那截滑溜如玉的颈项确实很好看。这个下巴不光狗娃爱看,他知道整天游蕩在外的大炳哥也喜欢看。“雪嫂子,我饿啦。”女人摸出一个金黄金黄的耳巴子,那是用玉米面做的,拍醒身边的狗娃姐,咔嚓掰成两半。狗娃狠劲咬了一口,像是在吃铁,咯得牙都要倒了。
狗娃这几天随着逃难的人疯跑,人是累个半死。心里却不怕,他那她的就存有一个疑惑:那些比狗还多的土匪帮子都哪儿去了,该不会像《封神》里的行孙土遁吧?还有那些隔些日子就来抓一次壮丁的中央军呢?会不会揷翅飞啦?他记得大炳就是因为躲壮丁才出门游蕩的。后来问石斋爷爷,老人告诉他:“狗日的都怕日本人,望风逃窜了。”狗娃还是不解,手里都有枪,那些日本人总不会像杨二郎那样长有三只眼吧。他有些想见见日本鬼子。
露水从那槐树叶子里滴落下来,带点槐花的清香,也带点槐树叶子的苦涩。狗娃伸出舌头舔舔溅落在chún边的一滴露珠,他觉得很像眼泪。
忽然,“哒哒哒……”有一连串撕裂的响。几朵嬌小的槐花被这响动震落下来。
“机关枪,机关枪,鬼子的机关枪响了,快逃命吧。”
李富根一边喊一边往林子外面钻,狗娃见他一个跟头栽倒在沙地上,便杀猪般地嚎叫着。“秋雪,秋雪,腿叫打断了,没有腿了。”
寂静的树林爆炸了。
人们都从地上弹起,蜂拥着向河滩逃去。顾不上牵牛羊,顾不上扎人的槐树刺,每个人都被逃生的本能支配着。炸了蜂窝一般。
秋雪也从地上弹起,三两步冲到丈夫身边,揪起男人的头发,朝脸上响亮地打了一巴掌,“没出息的种,乱嚎个啥?”
她又对慌乱的人喊道:“别跑,别跑!哪有日本人,那不是机关枪,别跑啦。”
狗娃也站起未,走两步,大声说:“那是疙瘩大伯……”
“别瞎说!”
狗娃姐打了他一巴掌。
“就是嘛,还臭呢,不信你问。”
众人回过头,怔怔地站着。
疙瘩大伯是位很墩实的中年汉子,因脖子上长了一个良性肉瘤,大如婴儿脑袋,人就称他三疙瘩。排起辈份,秋雪该叫他三叔。汉子的红脸变得黑紫,嘴张了半天,声音才冲出来。
“饿,饿急了。昨夜黑从马料里捡几把豌豆嚼,就……”
众人红着脸,又回到林子里坐下。
狗娃看到富根哥挽起的腿上有一条红蚯蚓,膝盖到脚脖那么长,还在爬。
“你多有本事,摔死也不心疼。”
女人说着,撕下一缕衬衣,裹在男人的腿上。
几个中年汉子走到一位老者面前齐声道:“五叔,整天逃也不是个法,您给出个主意。”
老人搂搂花白的山羊胡,沉吟一声,又把二尺来长的辫子捉在手里捻捻,站起身,撩起皂紫色长袍,瓮声瓮气地说:“我看日本人气数已尽,外国人打到咱涅阳,也就不会有多长寿限。我看他们捱不到八月十五,国人就会像杀鞑子那样,一个个杀了他们,走,咱们回煞庄。”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