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庄亡灵 - 第六节

作者: 柳建伟3,654】字 目 录

就这两亩地,你让我怎么活……”

“你奶奶的找死不是,别说割你几棵烂麦子,太君想吃你几斤肉,你也得乖乖割了送来!”狗娃感觉到那个伪军脸上写着什么东西。后来上了学,他才知道那叫“狗仗人势。”

狗娃看见另一个伪军不怀好意地笑着,偷偷绕到疙瘩大伯的背后,狗娃那声“大伯”刚刚走到嗓子眼,三疙瘩仰面四脚朝天倒在麦地里。这一脚踢得好重,疼得狗娃都感到自己缩成个肉核桃。一个伪军高高地抬起了枪托……没等狗娃尖叫出来,他又看见一团雪白冲破微微起伏的绿浪,射向伪军。杀狗一样的嚎叫还没引起他耳膜的震动,他就看见伪军的右手臂上露出了瘆人的白骨,凶悍的小白只一剪,小个子伪军倒下了……幸灾乐祸的笑纹僵在田仓健男的猪头脸上,他从一个日本兵手里接过长枪。过了十几年,狗娃还能记得那个子弹是怎样打进小白头颅的。他看到猪头鬼子二拇指一动,黑洞洞的枪口射出一道寒光,一个小黑点旋转着,扭动着,打断两株麦秆,像穿破一层纸一样,进入小白嫩豆腐状的脑浆,小白愤怒地用绿色的眼睛看了看打黑枪的敌人,在空中滑行一段坠落下来。顿时,它的身子底下铺上了几十具小麦的尸体。

疙瘩大伯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干涩,盯了一眼“小白”,醉汉一样朝田仓健男走过来。他一辈子没娶,小白像他的親闺女,猪头鬼子的小眼珠子死死盯住李老三脖子上的肉瘤慢慢地打开了刺刀。狗娃看见疙瘩大伯怔了一下,锋锐的刀尖没入肉疙瘩里,鬼子又一抖腕,小娃娃嘴一样的刀口出现了。一股新鲜的腥甜味道熏得狗娃倒噎气。他有点明白秋雪嫂子为啥要打他了。一股槐花的清香压过了鼻子里的腥气。

“三叔,三叔,你这是何苦呵!让他们割吧,你让他们割吧!”

夏秋雪披头散发冲进来,一把扯过要去拼命的三疙瘩,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黄土抹在那个血洞上。

“三叔,回去吧,回去吧”。

“我不活了,不活了。我跟他拼了!”

夏秋雪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三疙瘩的腿。狗娃看见有三四滴血滴进秋雪嫂子的头发里。

夏秋雪拎着一桶水回来,狗娃不见了,一问邻居,才知道出事了。她连忙放下水桶,从针线筐里摸出剪子往怀里一揣,一把扯散头发,慌不迭地往村外跑。刚出村她就听见了枪声,没到地头,她看见一个白净瘦高的鬼子在盯着她,忙装着提鞋,抓把灰往脸上一抹,那时她已经看见青筋乱暴的三疙瘩正要跟人拼命。

“小白,我的小白。”

三疙瘩扑向“小白”的尸体嚎啕大哭。声音像狼嚎一样瘆人。那时候,狗娃第一次有了断肠的感觉。

一眼瞥见这个女人,田仓健男就有些把持不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动人的女人了。

是的,夏秋雪还不到三十岁。通常的日子她也收拾得整整齐齐,青丝盘头,三五络刘海齐眉。两道细长柳叶弯眉下汪着永远也不会干涸的秋水。在她懵懂不省人事的时候,她就遭到过狂风暴雨的袭击。她苦苦等了十年才过上心魄激蕩的日子,一把尘土,几缕青丝,怎能遮掩那压抑不住的风流?

田仓健男在这方面见多识广,但一见夏秋雪,还是被镇在原地。随即放一个熊熏蔫十里槐花的臭屁。

“喔——花姑娘,花姑娘。”

他操着用五年时间才学会的唯一一句中国话追了过去。

夏秋雪本能地往怀里一摸。她感到自己的脸让蝎子蜇了一下。

一个高个子鬼子揷了进来,是芥川龙小队长。

芥川龙拎过田仓健男,左右开弓打了十几个耳光。手打木了,还在打。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以前,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他同田仓健男情同手足。他记得临离本土的前两天,田仓的母親专程找了他,老人喘着粗气拉着他的手哀求着:“健男这孩子从小就好斗,就把他托给你了。他的大哥在满洲阵亡了。二哥又参加了空军。你要帮助他,活着回来。”五年来,他一直记着老人的嘱托。在武汉,他救了田仓三条命。在一次遭遇战中,田仓健男又救了他一命。打完了,他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他不自觉地看了夏秋雪一眼。

“混蛋!”他对两个日本兵吼道:“统统地回去!”

路上,田仓健男摸着热疼的脸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我一定要搞到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行进中不许回头。”芥川龙没放过这回头一眸。

田仓健男懵了,这几耳光不能白挨,只要她在煞庄,总有机会。

夏秋雪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她从两个日本人的眼里知道:剪子不能离身了。她弄不清楚这是为谁准备的。反正都一样,大不了往自己脖子上扎。她顿时感到孤单寂寞,恐怖的冷风阵阵袭来。这种孤独深入骨髓,有力而且疼痛。这时她真希望大炳能早日完成那件惊天动地的壮举,携着她去闯蕩江湖,哪怕吃世上千般辛,万般苦,她也不后悔。

没过几天,给养队把食物、马料都送来了。谁想有一天清晨,十几匹军马开始比着拉稀,看谁拉得多,只一天工夫,军马只有呼吸的劲儿,站立都不稳。马粪的臭气在据点周围萦绕。芥川龙领着田仓健男和赵队长到马圈查看,查了半天也不见可疑的东西。赵队长的小眼一扫到马槽,他就看到两颗乌黑的珍珠一样的东西。

“太君,这是巴豆,是一种泻葯。”

芥川龙目光隂冷地说:“你,把村长叫来。”

梁村长一听说村里有人要毒死日本的军马,大热天冷汗直冒。

“你的,三天治好,马死了,我要烧掉全村的房子。”芥川龙不动声色地威胁着,“村里有医生,是吧?”

梁村长诺诺连声,回去对万五爷一说,老人连连跺脚。

“这不是找死吧?下的啥毒葯?”

“不是毒葯,是巴豆。”

万五爷拿起毛笔,把半旋墨在砚里磨磨,拉起长袍的袖子,刷刷刷写了一个葯方。

一剂葯灌下,军马稀屎顿止。煞庄和据点又进入一个平静阶段。但煞庄几百张脸上从此再没挂过一丝笑。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