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骠肥壮的日本军马,却能够肆无忌惮地打着响鼻,那声音惊天动地,自然的法则在这个不寻常的苦夏里完全颠倒了。
李大炳在最混乱的时候又回到了煞庄。褲裆里仍系着一颗手榴弹。这两个半月,他们整天疲于奔命。他弄不明白苟延残喘的鬼子怎么还有那么多。他们在鬼子的疯狂反扑中逃进了伏牛山。他仍不被重用,仍属于编外。他还是渴望早日听到那惊天动地的一响。
出乎他的意外,村里人对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親近与好感,让他这个自认为不肖的浪蕩子受宠若惊。还没走进他那间小黑屋,他就听到了那个撕裂肺腑的消息。
夏秋雪背叛了他!
夏秋雪和据点的一个猪头鬼子好了!!
这个该剐的贱人!!!
狗娃洗过澡,看见秋雪嫂子坐在那儿发呆。他看见一股灵气已经从秋雪的头顶飘了出来,犹犹豫豫想要离去。
女人抱起赤条条的狗娃,长叹一声。
“狗娃,你说嫂子是不是个好人?”
她多想从孩子的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狗娃没作声,又往女人怀里拱。
“明早你不见了嫂子,去找你姐姐,谁也别说,听见没有。”
狗娃支楞起耳朵,点点头。
女人把一截苇杆交给狗娃。
“把这个藏好,谁也别让知道。啥时候你见了大炳哥,你交给他,就说我回娘家了。”
狗娃懵里懵懂接住,看见女人身上有几个光圈,她多想再看看这个世界!多想听到那轰的一声,她没在那个残阳如血的傍晚离开,为的就是这个苇杆。
“炳哥,我拿到了。你能骑高马,配金鞍,你能活得自在,我知足了。”
那一夜,狗娃感到出奇的冷。槐子枕头散出的苦香让他头昏。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狗娃听这发冷的声音像在追赶什么。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天哪!”
女人惊坐起,狗娃才看到女人没脱衣服。
秋雪双手捂住脸,抽咽着。天哪,你为什么不让我痛痛快快地死?你把大炳召唤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恨的天哪!天!!
“狗娃,狗娃!把苇杆给我!”
“我得见他一面。”夏秋雪想。既然不能无牵无挂地去。那么再多受一点罪也一样。
秋雪嫂子的脚步声渐渐变得轻柔,通过一股槐花香气的引导,狗娃看见一滩殷红的血从那个小屋里流出来。他赤条条地走了出去,天空,星星在闪烁。
“你这个没廉没耻,騒货破鞋,比汉姦还汉姦的臭娘们!你怎么不去死?”
打了十几耳光又捎带两脚,还是不解气,恨不得咬她几口肉,喝光她的血。
女人[shēnyín]一声,“不是为了你,我早死十回了。给你,把我忘了吧,炳哥。”
“算我李大炳瞎了眼,我不杀你,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你。这是什么东西。”
“你不会看见了,那是你要的图……”
李大炳一怔,忽然想起两个月前说过的话,顿时瘫坐在床上,一时间,他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只想秋雪是为了他才……
“炳哥——往后作事要小心。鬼子太狠……我走了……”
“回来!”
李大炳热血沸腾,双手捧着秋雪的脸。
“为他娘的这座桥,你才……你好糊涂呵!好秋雪!我提着脑袋干,不都是为了你?”恨不是,爱也不是,莫名其妙又打女人两个耳光,突然又把女人紧紧抱在怀里。这许多年的游蕩生活,如今看来都毫无意义了。
“炳哥,不是,不是的……你听我说完了,叫我去死吧,我再也不想活了……”
那天傍晚,她去玉米田里间苗,田里没有一个人,她要回去的时候,一股能把鲜艳的月季花熏蔫的臭气包围了她。她连剪刀都没来得及掏,一切都无法挽回了。那股臭气把她裹到槐树林里。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丝[*]挂躺在河堤漫坡的草丛里。衣服零乱地扔在一边,那把锋利的剪刀坠落在地。“命里注定,在劫难逃。”她悲哀地想。一阵让她恶心的疲惫唤起了一系列童年,少年,乃至当媳婦这十几年的回忆。一切光明,一切笼罩在她头顶的淡紫色的祥云突然间破裂了。转瞬间,生命以它过去的全部痛楚的磨砺呈现在她眼前。她望着那把在草丛中发着寒光的剪刀,苦笑了一下。“天哪!为什么要生我!”她捡起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在剪子就要嵌入她的[ròu]体的一瞬间,她先吓得毛骨悚然。“我在干什么?为什么立马就要死?”是的,这么死了,大不了让村里人嗟叹一番。她仍然是一个不安婦道的坏女人。说不定还有人说这是报应呢!不!要她把欠的情还了,把债索回来!她想起大炳说过的那件事,何况这可以还情,这可以讨债。
她穿好衣服,洗把脸,隂冷地对看水里的自己笑笑,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了村。在村口遇见了疙瘩大伯,她竟能很有分寸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端庄妩媚而不妖冶的微笑。
第二天,她闯进了据点,赵队长拦住了她。
“那个猪头太君叫我来的。”
赵队长惊得半天合不上嘴,忙领她到田仓健男的宿舍。
田仓健男一见秋雪着实吃了一惊,忙把秋雪拉进屋,对赵队长说,“你的,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秋雪往屋里一看,大失所望,她一点也弄不明白大炳要个什么东西。心里很后悔,但一看当时的情形,知道走不脱,便费好大劲儿对田仓健男嫣然一笑。
田仓健男顿时酥了。那天一回据点,他就悟出点什么,似乎看出了芥川龙的心事。他以少有的温存体贴,拿出浑身的解数动作起来,把秋雪作为芥川龙的情人占有了。
秋雪半推半就,心里说不出的恶心。
事毕,田仓健男狂奔出去,揪住赵队长就打。原来他在偷看。夏秋雪顿时悟出赵队长是日本人的狗。
后来,她总是通过赵队长去据点。
“秋雪姑娘,芥川龙队长去县城了,田仓太君叫你晚上去。”
前天傍晚,赵队长又来叫她。
秋雪对赵队长粲然一笑,心想:该和他挑明了。“赵队长,你怕不怕死?”
“你问这做啥?”
“我想叫田仓太君杀了你,他会干吧?你只是一条狗对吧?”
赵队长脊梁骨直发凉,他想起前几年的一些人和事,早瘫了。
“秋雪,我可没得罪你,要什么你吩咐。”
“我要一张图。”
“图?什么图?”赵队长小眼珠子一转,心里直叫晦气,“你,你是共,共产党,要,要据点的火力图吧?”
“对,就是这个图。”秋雪胡乱答应。
“我赵某真是有眼无珠,不是共产党哪儿有这种胆识?我早就看出日本人是秋后的蚂蚱。谁想当千人指万人骂的汉姦。回去我就画,到时候你可要美言几句,这些年我确实没做过坏事。”表白完了,忙掏出手绢擦擦汗。
“会有你的好处。”
秋雪凑过去,拧一把赵队长的刀条脸。她没想到这么容易,更不明白赵队长为什么那么怕共产党。
这个赵队长原是涅阳中心县委的组织部长,一九四二年涅阳剿共时,他出卖了四十三名地下党员得以自保。后来就当了伪军。日本投降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国民党的一个连长。解放洛阳的时候,他又率一个营的军队起义。几十年过去,他在一个市政协副主席的职位上离休了。他的一生辗转颇多,却能左右逢源,遇凶化吉,最后无疾而终。
“原来是这样!狗娘养的,我饶不了他。”
狗娃吓得紧张,从窗台上掉了下来,两人从屋里出来,见是狗娃,虚惊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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