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 - 第二十四章

作者: 达芙尼·杜穆里埃10,635】字 目 录

一仰头背靠着垫子。

“这一带有个低能儿,老是在海滩闲逛,”费弗尔说。“那时我常来曼陀丽和吕蓓卡幽会,此人就在这一带出没,我常见到他。闷热天气,他老是在树林里或是海滩上过夜。这小子神经有点毛病,所以决不会自动站出来作证。可是如果那天夜里他的确看见了什么,我有办法让他说实话,而被他撞见的可能性还真他妈不小呢。”

“这人是谁?他在胡说些什么?”朱利安上校问。

“他指的一定是贝恩,”弗兰克说,接着又向迈克西姆扫了一眼。“是田庄上一个佃户的儿子。可是此人无法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因为他生来就是个白痴。”

“那他妈的有什么关系?”费弗尔说。“他不也长着一双眼睛?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只要让他回答“是’或‘不’就行了。这下你们害怕了,是不是?不再那么信心十足了吧?”

“能不能把这人找来问一问?”朱利安上校问。

“当然可以,”迈克西姆说。“叫罗伯特马上到贝恩母亲家,弗兰克,把这人带来。”

弗兰克迟疑着。我看见他斜瞥了我一眼。

“快去,看到上帝份上,”迈克西姆说。“我们难道不想把这件事快点了结吗?”弗兰克遵命走出屋去。这时我那心口灼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几分钟后,弗兰克回到藏书室通报说:“罗伯特是开着我的车去的。只要圆恩在家,十分钟内准到。”

“下雨天他肯定在家,”费弗尔说。“不会出去的。我会让你们各位看我如何使这人开口。”他笑着看看迈克西姆,仍然涨红了脸。他激动得浑身冒热气,黄豆般的汗珠挂了一头。我注意到这人颈背上的肥肉都堆在衣领外面,耳朵又长得特别低。那种花花公子般的好相貌寿命不长了。此人已经肥得不成样子,浑身都是赘肉。他又拿了一支烟。“你们几位在这儿像是组织了一个小小的帮派,”他说。“谁都不肯出卖别人。连地方上的行政官也入了伙。不过我们当然不能把新娘子算在里头。做妻子的哪有提供证词反对丈夫之理?克劳利无疑捞了不少好处,他也明白要是实话实说,就非砸饭碗不可。要是我没猜铝,在他灵魂深处对我还有一点嫉恨呢。克劳利,当年你在吕蓓卡身上没得到多少好处,对不,花园里的幽径是不是还不够长?这一回倒是容易些了,是不是?新娘子一晕倒,总是对你的殷勤扶持感激不尽。等她听到判处她丈夫死刑那会儿,你的手臂倒是现成的支持呐。”

事情发生得迅雷不及掩耳,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迈克西姆的动作。我只看见费弗尔一个踉跄,倒在沙发扶手上,接着又滚到地上。迈克西姆正站在他身旁。我觉得恶心,迈克西姆竟接了费弗尔,这不免有失身分。我多希望自己不知道这口事,多希望自己没有在场目击这一幕。朱利安上校铁板着脸,没说一句话。他转过身来,走到我身边站定。

“我看您最好还是上楼去,”他不动声色地说。

我摇了摇头。“不,”我低声说。“不。”

“此刻那家伙什么话都说得出的,”他说。“刚才您见到的这一幕可不特别雅观,是吗?当然,您丈夫做得对,可当着您的面这样做,太遗憾了。”

我没做声,只是看着费弗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颓然倒在沙发上,用手绢擦着脸。

“给我端杯酒来,”他说。“端杯酒来。”

迈克西姆朝弗兰克丢了个眼色,弗兰克便走出门去。屋子里的人谁也不说话。一会儿工夫,弗兰克端着盛放威士忌苏打的托盘走回房间。他调制好一杯酒,递给费弗尔。费弗尔端起就喝,那贪婪的情状简直像头野兽。他把嘴巴凑到玻璃杯上去的时候,表现出一种耽于口腹之乐的下贱样子,上下嘴唇一下子覆在酒杯上,那姿势更是特别。他脸上有一道深红色的印子,那是迈克西姆一巴掌留下的痕迹。

迈克西姆已再次转过身子,走回到窗口。我看看朱利安上校,发现他正以微妙而专注的目光打量迈克西姆。我的心开始剧跳。朱利安上校为什么要这样盯着迈克西姆看?

是不是他开始动摇,心底产生了疑窦?

迈克西姆没发现这目光,他还是自顾自观看雨景.雨势并未减弱,那不绝于耳的滴答声充斥整个房间。费弗尔喝完酒,把杯子放回到沙发旁的茶几上。他呼吸急促,不朝我们中的任何人看一眼,只是呆呆地直视面前的地板。

小房间里响起电话铃声,十分尖利,十分刺耳。弗兰克走去接听。

接着他又走回来,望着朱利安上校说:“是令媛打来的。府上的人问,是不是等你回去再开饭?”

朱利安上校不耐烦地一挥手:“让他们先吃好了。就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他看看手表,又咕哝着说:“亏他们想得出打个电话来。真是选的好时候。”

弗兰克走到小房间去回话。我想象着线路那一头的姑娘,大概就是爱打高尔夫球的那一位吧。我想象着她在大声对妹妹说:“爸让我们先吃。他究竟干什么去了?排骨一冷会老得没法咬呢。”那边一个小小的家庭今晚也乱了套,他家的作息规矩被我们打破了。所有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一件接一件,互为因果,而归根结蒂都是因为迈克西姆杀了吕蓓卡。我朝弗兰克看看,他的脸色苍白,表情严峻。

“我听到罗伯特开车回来了,”他对朱利安上校说。“那边一扇窗正好面对车道。”

他走出藏书室,去大厅迎接。弗兰克说话的当儿,费弗尔已抬起头来,接着他再次从沙发站起,朝门口张望,脸上露出阴险的怪笑。

门开了,弗兰克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对着外面大厅里的人说话。

“没关系的,贝恩,”他轻声细语地说。“德温特先生想送你几支香烟。没什么可害怕的。”

贝恩手足无措地走进屋来,双手捧着水手帽。因为没戴帽子,这人显得光秃秃的,完全变了样。我第一次看到,原来他的头剃得精光滴溜,一根头发也没有。贝恩这会儿看上去真是变了样,一个十足的丑八怪。

屋子里的灯光像是照花了他的眼。他痴呆地环顾房间,不住地眨巴小眼睛。他的眼光落在我身上,我报以心神不定的淡淡一笑,可不知他是否认出了我。他只是死命地眨眼睛。费弗尔慢慢向他走去,在他面前站定。

“喂,”他说。“上次打照面以来,日子过得怎么样?”

贝恩傻乎乎地望着他,从他的神色看,像是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也没答话。

“怎么样?”费弗尔又说。“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贝恩只顾摆弄手里的帽子。“啥?”他问。

“来支烟,”费弗尔说着把烟盒递过去。贝思看看迈克西姆和弗兰克。

“没关系,”迈克西姆说。“随你拿好了。”

贝思取了四支香烟,一只耳朵背后夹两支。过后,他又开始摆弄帽子。

“你知道我是谁,是不是?”费弗尔再问一遍。

贝恩还是没答话。朱利安上校走过去对他说:“马上就可以让你回家,贝思。这儿没有人会伤害你。只要你回答一两个问题。你认识费弗尔先生吗?”

这一回,贝恩摇了摇头说:“我从来没见过他。”

“别他妈的装蒜,”费弗尔粗暴地说。“你心里明白,你曾见过我,看见我到海滩小屋去。德温特夫人的小屋。你在那儿见过我的,不是吗?”

“不,”贝思说。“我谁也没看见。”

“你这该死的糊涂蛋加骗子手,”费弗尔说。“你敢站在我面前胡说八道吗?去年,我同德温特夫人一起在林子里散步,一起走进小屋,你敢说没看见吗?有一次你从窗口偷看,我们俩不是这着你了?”

“啥?”贝恩说。

“多有说服力的证人,”朱利安上校揶揄了一句。

费弗尔一个转身,冲着他骂开了:“这是预先布置好的骗局。有人在这白痴身上下了工夫,把他收买了。实话对你们说吧,这家伙见过我,总有几十次之多。瞧,这东西能不能帮助你记起一些事情?”他在裤子背后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只皮夹。他拿着一张一镑的钞票,对着贝思扬了扬。“现在记起来了吗?”他问。

贝恩还是摇头。“我没见过他,”他说着抓住弗兰克的膀子。“他是来送我进疯人院的吗?”

“不,”弗兰克说。“不,绝对不会,贝恩。”

“我不去病人院,”贝恩说。“那儿待人可凶啦。我要待在家里。我又没做坏事。”

“放心,贝恩,”朱利安上校说。“没人会送你进疯人院的。你敢肯定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位先生?”

“没有,”贝恩说。“我从来没见过他。”

“你还记得德温特夫人吗?”朱利安上校问。

贝恩没有把握地朝我看一眼。

“不,”朱利安上校和颜悦色地说。“不是这一位。我指的是另外一位,那位常去海滩小屋的太太。”

“啥?”贝思说。

“你还记得那帆船的女主人吗?”

贝思眨眨眼睛说:“她去了。”

“不错,这个我们知道,”朱利安上校说。“她老是开着船出海去,是不是?她最后一次开船,你在海滩上吗?那是十二个月以前的一个夜晚,这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贝恩揉着水手帽,先朝弗兰克,继而朝迈克西姆看了一眼。

“啥?”他说。

“你在场,对不对?”费弗尔把身子凑上去说。“你先看见德温特夫人朝海滩小屋走去,一会儿又看见德温特先生跟在她后面进了小屋。后来怎么样?说下去。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贝恩畏葸地朝着墙根退缩。“我啥也没看见,”他说。“我想呆在家里,我不去疯人院。我从来没见过你,以前从来没有。我从来没在林子里见到你和她在一起。”说着说着,他像个孩子似地呜呜哭了起来。

“你这神志不清的耗子精,”费弗尔慢慢挤出一句骂人话。“你这该死的疯子,耗子精!”

贝恩用外衣的袖子擦着眼睛。

“你找来的证人好像帮不了你的忙,”朱利安上校说。“这套盘问手续完全是浪费时间。你还有什么要问他吗?”

“这是个诡计,”费弗尔大声叫嚷。“你们设计对付我。你们是一丘之貉,全串通好了。我敢说一定有人出钱收买了这个呆子,让他来这儿扯谎骗人。”

“我看可以让贝恩回家去了,”朱利安上校说。

“好啦,贝思,”迈克西姆说。“罗伯特这就送你回去。谁也不会送你进疯人院的。别害怕。让罗伯特给他找点儿吃的,”他吩咐弗兰克。“找点冷肉,或者随便什么他爱吃的东西。”

“啊哈,效劳之后得给点儿报酬,对吧?”费弗尔说。“他今天可给你出了大力,迈克斯,对不对?”

弗兰克带着贝思走了。朱利安上校看了迈克西姆一眼,接着说:“这人像是吓呆了,浑身筛糠似地发抖。我一直注意着他。他没受什么虐待吧?”

“不,”迈克西姆说。“这人与世无争。我一直让他在庄园里自由出入。”

“过去大概受过什么刺激,”朱利安上校说。“他刚才两眼翻白。每当你抽出鞭子准备打狗,狗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那么,你干吗不抽他一鞭子?”费弗尔说。“要是给这家伙尝尝鞭子的厉害,他肯定就会记得我了。啊,不,他今晚帮了大忙,得好好款待一顿晚饭,哪会舍得用鞭子去抽他!”

“他没能帮你什么忙,对吧?”朱利安上校语气平静地说。“我们大家还在原地踏步。你拿不出一丁点儿的证据来指控德温特,这你自己明白。你提供的杀人动机本身也站不住脚。假如闹到法庭上去,费弗尔,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你说你是德温特夫人未来的丈夫,还说你和她屡屡在海滩小屋幽会。可是连刚才在这屋里回答问题的白痴也发誓说从来没见过你。就是关于你本人的这段叙述,恐怕也拿不出证据呢!”

“拿不出证据?”费弗尔说。我见他笑了,接着他走到壁炉边,拉了拉铃。

“你这是干什么?”朱利安上校问。

“稍待片刻你自然明白,”费弗尔说。

我已猜到他的下一步棋。铃声把弗里思召来了。

“请丹弗斯太太到这儿来,”费弗尔说。

弗里思看看迈克西姆,迈克西姆点了点头。

弗里思走出门去。这时,朱利安上校问:“丹弗斯太太不是这儿的管家吗?”

“同时她还是吕蓓卡的心腹,”费弗尔说。“她在吕蓓卡婚前就曾多年服侍她,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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