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為友,著聞當世。往者有王陽、貢禹,故長安語曰「蕭朱結綬,王貢彈冠」,言其相薦達也。朱博攀援咸、育而進,雖晚出而先至將軍上卿,位極亞相。育與博遂有隙,不能終,故世以交為難。
丹字仲回,京兆下邽人。王莽時,連徵不至,避世隴西,隱居養志。家累千金,好施周急。每歲時農畢,察彊力多收者,載酒肴而勞之。其墮懶不收者,恥不獲勞,無不力田者。聚落化之,遂以殷富。閭里犯罪者,喻其父兄而致之法。喪憂者,量其資財,為之制度,丹親任其事。行之十年,民皆敦厚。陳遵者,豪傑之士也。遵友人喪,親賻縑百匹,丹獨送縑一匹,曰:「如丹是縑,皆出機杼也。」遵有慚色,欲與丹相結,丹未之許也。更始時,遵北使匈奴,過辭於丹,丹謂遵曰:「俱遭亂世,唯我二人為天地所遺。今子使絕域,無以相贈,贈子以不拜〔一〕。」其高抗不屈,皆此類也。衛尉銚期、執金吾寇恂亦慕而友之,名重當世。頃之遜位,卒于家。
〔一〕東觀記曰:「遂揖而別,遵甚悅之。」按史記汲黯傳曰:「大將軍青既益尊,然黯與亢禮,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王丹長揖不拜,正用汲黯故事,故遵悅而去。
是歲,徵會稽嚴光〔一〕、太原周黨。
〔一〕沈欽韓曰:「吳志注會稽典錄曰:「徵士餘姚嚴遵,王莽徵聘,抗節不行。」董斯張曰:光本新野人,避亂會稽。任延傳云:「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亂江南者,皆未還中土。會稽頗稱多士,延為會稽都尉,如董子儀、嚴子陵皆待以師友之禮。」以此證之,子陵非會稽人明矣。」
光字子陵,少與世祖同學。世祖即位,下詔徵光。光變名姓,漁釣川澤。至是復以禮求光,光不得已,舁疾詣京師〔一〕。上就見光曰:「子陵不可相助邪?」光臥而應曰:「士固有執節者,何至相逼乎?」天子欲以為三公,光稱病而退,不可得而爵也。
〔一〕說文曰:「舁,共舉也。讀若余。」
黨字伯況,舉動必以禮。赤眉之亂,所在殘破,至太原,聞黨德行,不入其邑,由是名重天下。三徵然後至,黨著短布單衣,榖皮綃頭〔一〕,見於尚書。欲令黨改冠服,黨曰:「朝廷本以是故徵之,安可復更邪?」遂見,自陳願守所志,上聽之。詔曰:「許由不仕有唐〔二〕,帝德不衰;夷齊不食周粟〔三〕,王道不虧。不忍使黨久逡巡于污居之朝,其賜帛四十匹,遣歸田里。」博士范升奏毀黨曰:「臣聞堯不須許由、巢父而天下治,周不待伯夷、叔齊而王道成。巍巍蕩蕩,至今不絕。臣伏見太原周黨,使者三聘,乃肯就車。陛下親見,詣庭,黨伏而不謁。偃蹇自高,逡巡求退,釣采華名,以誇主上。臣愚以為黨等不達政事,未足進用。臣願與黨并論雲臺之上〔四〕,考試圖國之道。不如臣言,請伏虛誣之罪。」書奏,天子示公卿。詔曰:「自古堯有許由、巢父,周有伯夷、叔齊,自朕高祖有南山四皓〔五〕,自古聖王,皆有異士,非獨今也。伯夷、叔齊不食周粟,太原周黨不食朕祿,亦各有志焉。」黨既退,著書上下篇,終於沔池〔六〕,百姓賢而祠之。
〔一〕李賢曰:「說文:「綃,生絲也,從系肖聲,音消。」案:此字當作「幧」,音此消反,其字從巾。古詩云:「少年見羅敷,脫巾著幧頭。」鄭玄注儀禮云:「如今著幓頭,自項中而前,交額上,卻繞髻也。」而此乃以榖樹皮為綃頭也。」
〔二〕史記伯夷列傳曰:「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正義引皇甫謐高士傳曰:「許由字武仲。堯聞致天下而讓焉,乃退而遁於中嶽潁水之陽,箕山之下隱。堯又召為九州長,由不欲聞之,洗耳於潁水濱。時有巢父牽犢欲飲之,見由洗耳,問其故。對曰:「堯欲召我為九州長,惡聞其聲,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處高岸深谷,人道不通,誰能見子?子故浮游,欲聞求其名譽,污吾犢口。」牽犢上流飲之。」
〔三〕夷齊,即伯夷、叔齊也。武王滅殷,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不食周粟,遂餓死於首陽山。事見史記本傳。
〔四〕續漢志曰:「雲臺,國家之所造,圖書、術籍、珍玩、寶怪藏焉。」
〔五〕四皓,即東園公、角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漢高祖求之數歲,皆匿逃不就。高祖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如意。呂后從張良計,卑辭厚禮,迎此四人營護太子。高祖見而大驚,廢立事遂寢。事見史記留侯世家。因四人隱匿于熊耳山中又稱商山故史稱「商山四皓」。又陳留耆舊傳曰:「避地南山。」陶淵明詩亦曰「黃綺之南山。」則以商山在長安南,故又稱其為南山矣。〔六〕惠棟曰:「袁紀「終於沔池」,疑即澠池也。」按范書逸民傳作「黽池」。
是時太原王霸、北海逢萌亦隱居養志,俱被聘。霸到尚書,拜不稱臣。問其故,答曰:「天子有所不臣,諸侯有所不友。」〔一〕遂以疾歸,茅屋蓬戶,不厭其樂。萌少給事亭長,慨然歎曰:「大丈夫焉能為人役哉。」遂去就師。聞王莽居攝,子宇諫莽,殺之。萌會友人曰:「三綱絕矣,禍將及人。」即解衣冠掛東都城門,將家屬客於遼東。天下定,乃還琅邪不其山中〔二〕,以德讓導鄰里,聚落化之。詔書徵萌上道,迷不知東西,萌曰:「朝廷所以徵我者,以吾聰明睿智,有益於政耳。今方面尚不知,安能濟政?」即歸,後連徵不起。
〔一〕禮記儒行篇曰:「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王霸之言,蓋本於此。
〔二〕范書逸民傳作「乃之琅邪勞山」。按御覽卷四二引伏琛齊記曰:「不其城南二十里有大勞山、小勞山,在海側。」又按續漢郡國志,東萊郡有不其侯國,舊屬琅邪郡。劉昭注引三齊記曰:「鄭玄教授不其山。」則勞山因其所在侯國之名而稱不其山,袁紀用其別名也。
袁宏曰:夫金剛水柔,性之別也;員行方止,器之異也。故善御性者,不違金水之質;善為器者,不易方員之用。物誠有之,人亦宜然。故肆然獨往,不可襲以章服者,山林之性也;鞠躬履方,可屈而為用者,廟堂之材也。是以先王順而通之,使各得其性,故有內外隱顯之道焉。末世凌遲治亂多端,隱者之作,其流眾矣。或利競滋興,靜以鎮世;或時難迍邅〔一〕,處以全身;或性不和物,退以圖安;或情不能嘿,卷以避禍。凡此之徒,有為而然,非真性也。而有道之君,皆禮而崇之,所以抑進取而止躁競也。嗚呼!世俗之賓,方抵掌而擊之,以為譏笑,豈不哀哉!
〔一〕易屯曰:「屯如邅如。」疏曰:「屯是屯難,邅是邅迴。」迍邅一詞,謂時運艱難,畏難而徘徊也。
自王莽末,天下旱蝗,稼穀不成。至建武之初,一石粟直黃金一斤〔一〕,而人相食。二年秋,野穀旅生〔二〕,野蠶成繭,民收其實,以為衣糧。是歲,野穀生漸少,南畝益墾矣。〔一〕范書作「黃金一斤,易粟一斛」。東觀記與袁紀同。
〔二〕晉灼曰:「野生曰旅。」
六年(庚寅、三0)春正月丙辰,改舂陵為章陵,復比豐、沛。劉隆等破舒城,斬李憲。
二月,吳漢拔朐城,董憲、龐萌逃出,漢執其妻子。憲流涕謝吏士曰:「妻子皆已得矣。久苦諸公。」將十餘騎欲從間道詣上降,追兵至,皆斬之。於是天下麤定,唯隴蜀未平。上乃休諸將於洛陽,分軍士於河內,數置酒,會諸將,輒加賞賜。每幸郡國,見父老掾吏,問數十年事,吏民皆驚喜令自以見識,各盡力命焉。初,軍旅間賊檄日以百數,上猶以餘暇講誦經書,自河圖洛書,讖記之文,無不畢覽。
王元說隗囂曰:「天下成敗未可知,天水完富,士馬最彊。宜北取西河,東收關中,按秦舊跡,表裏河山。元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此萬世之一時也。既不能為此,且畜養士馬,據隘自守,曠日持久,以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弊猶足以霸。要之,魚不可以脫於泉〔一〕,一失權柄,神龍還與螾同〔二〕。前更始都長安,四方嚮應,以為真定也。一朝壞敗,大王幾無所據。今南有公孫,北有文伯,江湖海濱,王公十數,而欲信儒生之語〔三〕,棄千乘之基,羈旅危國,以求安全,是由覆車之軌,計之不可者也。」囂心然之。
〔一〕見老子三十六章。「泉」作「淵」,袁紀作「泉」乃唐人避諱所改。
〔二〕語出慎子。螾,蚯蚓也。
〔三〕按儒生指班彪、鄭興。班彪作王命論以諷囂;鄭興諫囂止稱王,又阻囂廣置職位以自尊高。詳見後文。
是時公孫述遣兵出江關,敗南郡〔一〕。上因欲從天水伐蜀,從褒、斜,江關路遠而多阻,莫若從西州,因便以舉,則兵彊財富。囂雖遣子入侍,而心懷兩端,常思王元之言,欲據一方,不欲早定。乃復上書,盛言:「蜀道危險,棧閣敗絕〔二〕,丈尺之地,側不得通。述性嚴酷,上下相患,須其罪惡孰著,大呼嚮應之勢也。」
〔一〕范書公孫述傳曰:「六年,述遣戎與將軍任滿出江關,下臨沮、夷陵間,招其故眾,因欲取荊州諸郡,竟不能剋。」戎者,田戎也。南郡即屬荊州。據此則袁紀「敗」下恐脫「於」字。
〔二〕李賢曰:「棧閣者,山路懸險,棧木為閣道。」
來歙素剛,聞囂有異議,遂發憤責囂曰:「國家以君為知臧否,曉興廢,故為手書,以暢聖意。既遣伯春〔一〕,復用邪惑之言,族滅之計,叛主負子,背忠信,傷仁義。吉凶之決,在於今日。」欲前刺囂,而左右兵多,囂欲害歙,歙持節就車。囂逾怒,欲殺歙,王遵諫曰:「愚聞為國者慎名與器,為家者畏怨重禍。各器俱慎則下伏其令,怨禍不輕即家受其福〔二〕。今將軍遣子質漢,而外懷他心,名器逆矣。既違其命,又殺其使,輕怨禍矣。古者列國兵交,不絕其使,所以重兵貴和而不任戰也。春秋傳曰:交兵,使通可也〔三〕。何況持王命質而犯之哉?上不合於正義,內不周於長利,苟行盜賊之短策,又何是非之能識!加以伯春委身,已在闕庭,而屠漢使,此踐機試劍,授刃於頸也。君叔雖單居〔四〕,陛下之外兄也〔五〕。屠之未損於漢,而隨以族敗。昔宋執楚使,遂有易子之禍〔六〕。小國猶不可辱,況萬乘之主乎?」歙知黨多在西州,救助非一,遂得免。王遵亦豪傑士也,既而降漢,封上雒侯。
〔一〕伯春,隗囂長子恂之字,時在洛陽為人質。〔二〕「怨禍不輕」,范書來歙傳作「輕用怨禍」。不輕,重視之意。怨禍不輕即謹慎對待,不加重怨禍,故能家受其福。聯系下文,袁紀是。
〔三〕成公九年左傳曰:「兵交,使在其間可也。」
〔四〕范書來歙傳作「單車遠使」。〔五〕李賢曰:「光武之姑子,故曰外兄也。」〔六〕宣公十四年左傳曰:楚子使申舟聘于齊,曰「無假道于宋」。及宋,華元曰:「過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殺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殺申舟。又宣公十五年左傳曰:楚師欲久圍宋,宋人懼,使華元夜入楚師,登楚帥子反之床,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雖然,城下之盟,有以國斃,不能從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聽。」」子反懼,與之盟。
初,囂問班彪曰:「往者周亡,戰國并爭,天下分裂,數世然後始定。意者縱橫之事復起於今日乎?將承運迭興,在一人也?願先生論之。」對曰「周之興廢,與漢不同。周立爵五等,諸侯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彊大,故其末流有縱橫之事,其勢然也。漢家乘秦之制,郡縣治民,臣無百年之柄。至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國嗣三絕〔一〕。危自上起,傷不及下,故王氏之貴,傾擅朝廷,能竊號位,而不根於民,是以即真之後,天下莫不引領而思漢。十餘年間,天下中外騷擾〔二〕,遠近俱發,假號雲合,咸稱劉氏,不謀而同辭。方今雄傑跨州城者,皆無七國世業之資。詩云:「皇矣上帝,臨下有赫,監視四方,求民之瘼。」〔三〕今民謳吟思漢,嚮仰劉氏,已可知矣。」囂曰:「先生言周、漢之勢可也;至於但見愚民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家復興,疏矣。昔秦失其鹿,劉季逐而得之〔四〕,時民復知漢乎?」
〔一〕李賢曰:「哀帝在位六年,平帝在位五年,故曰短祚。成、哀、平俱無子,是三絕也。」
〔二〕范書班彪傳此句無「天下」二字,恐系衍文。
〔三〕見詩大雅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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