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章抄在那里的各家对于文学所下的定义看来,大约“文学究竟是一件什么东西”的这个问题,约略可以在我们的脑里造成一个极粗的解答。现在不从规定文学一般的原则上先下断案,想从文学共通所有的内在倾向里找出几个大纲来。
文学在表现上的倾向和表现的时候所用的体裁,原有种种的不同,就是内在的倾向,也可以分成数种。文学的内在倾向就是各种文学作品的实质上的色彩,大抵是依产生作品的时代的倾向而决定的。总之,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时代精神,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地方色彩。时代精神和地方色彩,就是构成环境的主要分子。我们人类的生活,无论如何,总逃不了环境的熏染,文学作品的内容,也是一样的免不了环境的支配的。这一层的意思,法国的孟德斯鸠和滕(Taine),已经很切实的说过了,我们在此地不必多讲。
记得在第一章里,曾经说过,艺术就是人生生活的表现,文学既是艺术的一分枝,当然也是生活的表现。所以要说到文学的内在倾向,同时不得不说到生活上去。大凡在一个时代一个社会里经营的生活倾向,可以分作以过去为主的,以现在为主的,和以未来为主的三种。当然生活是我们人类经营处理现在的方法,断不能完全抹杀现在,而只注重于过去的回忆,或将来的空望,不过有时候在一个社会里的生活,因为忘不了过去的原因,每想把“现在”的生活,模拟“过去”,这就是以过去为主的生活。反之,这一种热望空想,倘向着未来发放的时候,那就是以未来为主的生活了。以现在为主的生活里,当然也有回思过去,梦想未来的事情,不过当这时候,为启发生活的主力的,却是现在。这三种的生活样式,以人生的老年期、青年期、壮年期来作譬喻的时候,最容易明白。
以过去为主的生活,大抵是在老年期里发生的现象。譬如人生在老年期里,衰弱难堪,对于将来,也没有半点希望,当时心里只感得一种无限的空虚,要想填补这一种空虚,就不得不把过去的荣华,重重追忆起来,以自娱慰。白头宫女的爱说玄宗盛日,就是这种心理。这一种心理,不但是个人当衰老的时候有之,就是一个社会到了颓亡衰老的时期,也是有的。大抵一个衰老的社会,当极盛时候早已过去,精力的全部,消亡殆尽,残余的一丝活力,不能自家振作,再来做一番事业,而生命力又不是完全塞死的时候,这时候的生活内容,就是过去的回思,因为过去是他的所有中最华美的东西。然而这过去的回忆,不过是他的现在的精力不足,意志不坚的证明,无论如何,想把过去的荣华完全恢复,是办不到的。于是乎只好用了感情,把过去的事情,格外的想得壮丽,才足以掩盖现在的孤苦。这时候,生活力的全部,就趋于感情的一方面,感情这个特殊机能,便不得不特别发达了。主情的倾向,就在此时十分的增长,文学上所说的Sentimentalism,也大抵于此时发生的。所以我们可以这样的说:以过去为主的生活环境所要求的文学表现,是Sentimentalism(殉情主义)。
文学上的这一种殉情主义所有的倾向,大抵是缺少猛进的豪气与实行的毅力,只是陶醉于过去的回忆之中。而这一种感情上的沈溺,又并非是情深一往,如万马的奔驰,狂飙的突起,只是静止的、悠扬的、舒徐的。所以殉情主义的作品,总带有沈郁的悲哀,咏叹的声调,旧事的留恋,与宿命的嗟怨。尤其是国破家亡,陷于绝境的时候,这一种倾向的作品,产生得最多。现在且把南唐李后主的一首词抄出来,做个好例吧:
浪淘沙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桁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静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再举一个例出来,就如清朝黄仲则的一首梅花引,也是Sentimentalism的结晶体。他虽生于盛世,然而半生潦倒,病卧他乡,回想到少年的雄心幻想,与现在的情形一比,只觉得天空海阔,无处容身。于是他的Self-pity的感情,就油然起来了:
梅花引客病
厌厌闷,沉沉病,寓楼深闭谁相讯。冷多时,暖多时,可怜冷暖,于今只自知。一身常寄愁难寄,独夜凄凉何限事,住难留,去谁收,问君如此,天涯愁么愁?
说到这里,我又不得不把前面的话来补正一下。到了国家衰败,生活不定的时候,原容易产生出殉情主义的文学来。但是有些作家,或者虽则身逢盛世,而他一人别有怀抱的时候,他的作品,也免不了有这样的色彩。譬如盛唐的王昌龄,有时也露出这一种倾向来。还有许多际遇很好,环境也很完满的人,偶因一宗细事,不遂心愿,也常有这一种殉情的作品写出来。这一种人,是天生的殉情主义者,无论如何,也改不过来的,譬如清朝的宗室纳兰成德,就是这一种人。
中国的文学里头,以殉情主义的文学为最多,像古代词臣的黍离麦秀之歌,三闾大夫的香草美人之作,无非是追怀往事,哀感今朝。至若杜工部的诗多愁苦,庚兰成的赋主悲哀,更是柔情一脉,伤人心脾,举起例来,怕真要汗牛充栋。我且把外国文学里的殉情主义来介绍一点。
外国文学里最富有殉情的倾向的,是以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