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被两个妇人挽下了轿子。自己虽明知一切是假的,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就得假戏真做,由人引着。自己低了头,在蒙头巾下,看到周围全是人的下半身。脚下看到了大红毡子,身边站着一个男子了。四围都是笑声的时候,在红毡子上站定了。旁边有人喊着,“先拜天地,后拜祖先。
玉清就被搀扶的妇人轻轻按着,跪了下去,她又明知道这是在拜堂。虽然觉得这事情是人生只一次的,然而这回并不能算数,也不应和一个无关系的男子同作这回事。然而她不能稍稍抗拒,只有受着人家的引导,拜了又拜。有人喊着,拜父母。上面似乎又来两个人坐着。玉清想着,这才奇怪呢,我对这两个不相识的人下拜。可是那扶着的妇人,还对了耳朵轻轻的说:“公婆在上,恭恭敬敬的拜呀。
她自然也就拜了。最后,那个喊的人,就喊着夫妻交拜了。她被人扶着转了身,面对了同拜的那个男子。欢笑的声音就四周叫喊起来了:“新郎跪下,新郎跪下。新娘不要动呀。
在大家乱叫声中,有人发言了,像是个长辈,他道:“文明点,让他们相对鞠躬吧。
玉清也不知道对方拜没有拜,但被旁引的人,扯着衣襟微弯了几下。有人又喊着:“新郎新娘入洞房。
洞房这两个字,在乡下女孩子听来,真是可以让人心跳一下的事情。但也不容她多所考量,大家像众星拱月似的拥着进了新房,进新房,这也是她理想着的。因为她鼻子里嗅到一种新的油漆气味,又是一些香气,这不就是一种新房里的陈设品发出来的香味吗?她迷糊着被人引在一把椅子上坐了。接着就有人喊叫看新娘子呀,新郎快挑头巾。说着,她在头巾下,看到有人过来了,伸着一柄秤杆到了头巾下。她知道这是要和生人见面了,同时,自己也是急于要看着这是怎么一个环境。眼前一亮,头巾是被挑开了,她随着一低头却又很快的向对面横扫了一眼。她也不解是何缘故,尽管这个挑头巾的新郎,那是和自己无关的,然而总不能不把这个人丢开不管。
她首先所注意的就是这个人,也正和那个人一样,也是急于要看新娘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四目相对。玉清是首先吃了一惊,这位新郎五官端正的一个长方脸,两只英光射人的眼睛。头上的分发,乌缎子似的罩着。身穿一件蓝绸夹袍子,丰姿翩翩的站在面前,看去也不过二十开外的一位青年。她没想着新郎是这么一位英俊少年,她理想着好像蔡玉蓉这种女子,就不会有好丈夫,一直到拜堂,还是这样想着。现在看到这个人,完全是和理想相反,这倒和新郎表示同情,这么一位青年,怎么和蔡玉蓉这样一个女子结婚呢?她在想的时候,不免又撩着眼皮,看了新郎一下。新郎倒是见过玉蓉的相片的,新娘子穿了新衣服,再加上化过了妆,比相片还要年轻些呢。心里一高兴,脸上都带着笑容。在新房里的贺客,大家就鼓掌叫了起来,新娘子好漂亮,新郎官都笑了。于是新郎索性的笑道:“你们笑得更厉害,那就不说了。
有人说:“现在笑得厉害算什么?晚上我们闹新房,绝对闹个通宵,那才是笑了。
又有人说:“何必晚上,现在我们就闹呀。
那新郎见事不妙,笑着就要跑出去。但是这喜剧并没有完,接着是被人拥着新人在床上同坐,喝交杯酒,撒果子让小孩子抢。这屋子里始终拥满了人,不断的喧笑。足闹了二小时,玉清是糊里糊涂听人摆弄。最后新郎逃跑了,笑声停止,玉清的神志才恢复过来。母亲刘氏穿了件新的毛蓝布褂子,已是悄悄的站在身边了。她改了口了,轻轻的道:“三姑娘,我在这里呢。
玉清向她看了一眼,表示着知道了。
这时,她在不抬头的姿态中就向这屋子四周打量着,见墙壁粉刷得雪白,红色的木器,雕花的木架床,床上是花布被罩,红绫子被褥。细夏布的帐子,面前挂着绣花的帐帘,还挂彩色的丝线穗子。条柜上摆了玻璃花罩,大时钟。梳妆柜上摆着紫漆雕花嵌罗钿的梳妆盒,大的瓷瓶,小的白铜罐,看去都是光耀夺目。她心里就想着,这大部分是蔡玉蓉的嫁妆,小部分是冯家代办的。但无论怎么样,玉蓉将来会舒舒服服在这屋子里住着了。她想着的时候,脚踏到了地板,她又觉着这也是舒服的一种。乡下人一万家人里面,也难找到一家有地板的。她在赏鉴这屋子,也就不住的在想着。天色是慢慢的黑了,那方桌子上一对白锡烛台插上的两支龙凤花烛,正是燃烧出三四寸高的火焰,只是在空中摇晃,于是屋子里的人影,也就跟着有点摇晃。她正沉静地想着,洞房花烛夜已经来了。不管是真的是假的,自己是新娘子,而又在洞房里,原来所定的计划,怎样来实行呢。只是屋子牵连不断的,都有人看新娘子,除了见人站起,然后坐下,她照着封建社会的习惯,是不开口的,她也就没有工夫和坐在身边的母亲商议什么。好容易得着了个机会,外面有人叫,各位客人请入席呀,于是在屋子里的贺客都走开了。刘氏一看屋子里没人,抓了玉清的手,低声道:“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玉清道:“我心里慌得很!
刘氏道:“我们不是说拜堂以后,你就装病吗?现在可以装起来了。
玉清道:“我简直弄得六神无主,连装病都忘记了。妈,你看,这人家多么有钱。
刘氏道:“那是自然,新郎也是很好的一个人,咳!可惜,我们是假的。
玉清对这话还没有回答呢,新郎却好是进来了。他已不穿长衣,换了一道浅蓝色的西服。他带了笑容向刘氏一点头道:“这位伯母,你也去入席呀!
玉清看着新郎进来,早是低了头。新郎和她母亲说话的时候,她在椅子上半扭了身子过去。谁知新郎穿了洋装,就和乡下普通新郎不同了。他低声笑道“蔡小姐,你是个受过教育的女子,怎么也是和乡下新娘子一样呢?为了家庭的逼迫,这旧的仪式,可以完全交代了。现在可自由点了,你不必守那些老规矩,吃点喝点,都可以。
玉清听到他以女学生相许,这倒不可马上就露出了马脚,于是扭正身子来,抬头向新郎看了去。可是生平第一次的事,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开口。加之母亲又站在面前,更是透着尴尬,她忙中无计,对人忍不住一笑,又立刻低下头去了。刘氏在旁看到姑娘这情形,觉得有些不妥,只把眼风飘了过去,可是玉清并没有理会。玉清将纽扣上掖的手绢取下来,又掖上去,然后牵牵衣襟。那新郎站在面前,又不肯走,三个人都僵着没有说话。
这时,房门外一阵哄笑,男女来了一大群。有人喊着新郎偷着和新娘说话了,罚他呀!罚他呀!新郎笑道:“你们胡闹什么?我是来请这位老太入席的。
他说是这样说了,冲出重围就跑了。有人就笑说:“这也难怪,郎才女貌,你看这是多么好的一对!怎么不找着机会说话呢?
贺客们说笑着去了,屋子里又剩下了刘氏母女二人。她就悄悄的向玉清道:“孩子,你快装病吧。我看,今晚上闹新房,他们一定是很厉害的,你犯得着去作这傻事吗?
玉清道:“闹也好,闹到天亮,那不就不用得我们耽心了吗?
刘氏道:“他们冯家有上人,有年长的亲戚,也不会让大家闹新房闹到天亮吧。
玉清道:“到了那时候再说吧。立刻教我装病,我还是装不来呢。
刘氏看看她女儿,也就没说什么了。大家吃过喜酒以后,男女一群,拥到新房来闹新房。刘氏早抢着吃过了喜酒,紧紧的在女儿身边陪伴着。可是作伴娘的,只能和新娘略事招架,决不能拦着人家不闹。她心里唯一的打算,就是玉清赶快装病,偏是玉清受着任何的吵闹,她决不装病。像闹新房的老套,最难过的两关,在床架上插着一朵花,要新郎抱了新娘去摘下来,又将一块银元,放在新娘子嘴里咬着半边,要新郎用嘴衔着在外的半边拖了出来,新郎新娘也都做了。刘氏在旁边看,心里十分的不好受。养了一位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可以和一个陌生的白面书生做这些事吗?然而贺客说了,不这样做他们不散,新郎新娘就为了这个条件所屈服。刘氏看到表演了最后一幕,暗中不住扯着玉清的衣襟。而她侧了身子坐在床角边一把椅子上,只是低头不语。
这时,有一位老太太来了,大家喊着姑奶奶。照乡下规矩,乃是送房的。这人出马,贺客就非散不可。姑奶奶站在屋子中间,向大家笑说:“好了,大家可以休息了。闹新房有三天呢,明天再闹吧。新娘子累了一天,也该休息休息了。
年长的听说,自然走开,年轻的被姑奶奶连推带扯,也扯走了。然后她向刘氏道:“没什么事了。老太太,你也到外面去喝碗茶。
刘氏听说,连答应是。她站在玉清身边,又暗暗的扯了她的衣襟几下。然而她不装病,她也不理。反之,她竟是把腰身一扭,姑奶奶笑道:“老太太,你出去吧,交给我了。
刘氏没法可赖在新房里,只好出去。新郎见屋里没人,不好意思,假装也要走。姑奶奶一把将他抓住,笑道:“过了子时了,新郎不能再出洞房,我给你带上门。
说着,她退身出去,将房门带上。在外面叫道:“把门闩插上,窗子关好,仔细人家偷新房。
新郎倒是听话,就这样做了。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了,玉清抬头一看,桌上那对龙凤花烛,已烧去了三分之二,条桌上那时钟,当当响了两下。新郎坐在椅子上,抚摸着西服的领带。她见到新郎是那么英俊年少,心里一动,要笑出来,赶快又把头低了。新郎起身走过来,低声问道:“你该累了吧?
她撩着眼皮看了一眼,没说话。新郎道:“你可以先休息了,我得看看房外还有人没有。
玉清这才抬头看了他,摇了两摇头。新郎道:“没有人了。
玉清噗嗤笑了,又摇了两摇头。新郎见她穿件粉红色的夹袍,脸上又带了三分红晕,笑着露出了两排白牙齿,红烛光下,照得越发的妩媚,便笑道:“不要害臊了。你是个受教育的女子,何必还作出这小家子像。
她还是一笑。不过她不低头了,望着新郎有点儿出神。新郎道:“蔡小姐,你对这婚事的感想怎么样,还满意吗?
玉清先是呆着不说话,但又像要说话的样子,犹豫了好一回,叹了口气道:“谈什么满意不满意,不过就是今天一晚上的事罢了。
新郎听说,倒吃了一惊,望了她道:“这话怎么讲?
玉清道:“唉!我实在不能不说了,随便你怎样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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