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交枝 - 第二十一章 夜深戚叟过门时

作者: 张恨水5,083】字 目 录

,他逼收欠租,逼得我家写了一张欠字,还认月息二分呢。稻子一黄,他就在田里收租,而且新旧都要。碰巧,我病了一场,花了一点租子,接着,我家烧了三间草屋,就用得租子多了。蔡家趁了这个机会,老说要收我们的佃,我父亲害怕极了。蔡为经有个女儿,叫玉蓉,长得和我妹妹相像,年岁也差不多。她倚恃她有钱有势,说我妹妹不该像她,见了面就骂,用口水喷她。可是她自己不学好,肚子里有私孩子了。她是许聘冯彩堂的儿子冯少云的,碰巧人家就在她临生的日子里要娶她过门。蔡为经想作参议员,不敢得罪这门亲,就逼了我妹妹去冒充新娘。原是说拜过堂就装病,只要等到第二日以后就不去了,同时又许了许多好处。我父母也不好,为了救穷,答应和他们行骗。可是我妹妹还不肯,怕这事太冒险,她是许了这李二狗的。因为李二狗不务正业,不愿嫁过去,原是望他学好,并无恶意。蔡为经就拿了些钱,又给了他二十石租子,要他写封休书,把我妹妹休了。这小子贪那笔财喜,就照办了。我妹妹见了休书,当然生气,就答应蔡家的要求。她是心想,李二狗都拿她出卖,她自己为什么不去找几个钱来救家里的穷呢?谁知道冯家把这事识破了,回门是回门了,他们依然要把假新娘子抬走。蔡为经还不肯说真话,由新郎把我妹妹拉走了。我自己知道也理短,正要请教乡下的公正人,怎样把这事来收场。不料李二狗装着麻糊,今天故意来探亲,想和我们要人,要不着人,就好讹钱。请大家评评这个理,这四家人家,谁的理最短,谁该受罚。只要公平,我姓王的没假话说,抄家坐牢,全都愿意。不过我有句话要声明,我父母是为穷所逼,我事先是一点不知道,要知道,决不能丢这个脸。我说完了,请大家罚我。

他说着话,又拱了两个揖,然后爬下桌子。这么一来,在场的茶客,都很同情他。有几位向来和人排难解纷的,就把李二狗引到另一张桌子上,分作两边,和王李二狗谈论这件事。谈了两小时,大家讨论出来一个道理。蔡为经是第一无理,李二狗是第二无理,王好德是第三无理,冯少云是第四无理。

今日天色晚了,要谈判来不及,明天上午,推十个代表,陪了王李二家的人到蔡家去讲理。劝李二狗也不必到王家去了,就在这小镇市客店里住下,把情理讲妥了,再去通知冯家。千不该,万不该,冯少云不该将错就错,只要他当晚上不和新娘同房,第二日将新娘送还,这件事不好办得多吗?李二狗对这些讲法,虽然心里不满意,可是在大众的议论下,也抗不过这个理字去,也就接受了这个办法。他们在茶馆里议论的时候,王好德因为儿子一天没回家,四处打听,据人说,他打了鱼,送到镇市上去卖了,他也就赶了来。他到了街上,天色已经昏黑,满街议论纷纭,说是发生了一件假新娘子的新闻,他心里吓着就是一跳,于是就在僻静处溜到茶馆后身去听。这时茶馆里已上了灯,他在暗处,恰是没人看到。他听了个仔细,盘算着当众讲理,这决不会占着什么便宜,又立刻跑回家去,把经过情形对刘氏说了。刘氏呆了半天,因道:“玉发这孩子真是胡闹,家丑不可外扬,怎么可以把这事弄到街上去吃讲茶呢?他们和蔡家算帐,那活该,我们管不着。和我们算帐,我也不怕,我们是穷人,算来算去,老命两条。只是冯家是我们自己的人了,玉清有这样一个婆家,我们老两口子愿意他散了?姑爷是个读书的人,亲家又是个大绅士,他们总有主意对付,你冒夜去报个信吧。

王好德正是踌躇的站着,不知道要用什么话来应付这件事。听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搔着头皮道:“你倒认了亲家了。

刘氏道:“那没错,冯家他不能不认我们是亲家吧?女儿嫁了他家,他和我们可就有祸同当了。

王好德站着想了想,点头道:“这也有理。我这个拿不出手的亲家翁,黑夜打了灯笼去会亲吧。

说着,倒是打了个哈哈。他虽是这样说了,却还不肯示弱,洗过脚,穿上布袜子布鞋,然后换了一件半新旧的蓝布大褂,打着灯笼,就奔冯家去。十多里路,也够他走两小时的工夫,到了冯家,在乡下已是小半夜了。他亮着一盏白纸灯笼,到了他们庄屋外面,便引起了一片狗叫。他将灯笼举得高高的,迎着狗叫声走过去。到了冯家门口,两三条狗围着他叫。他大声道:“你们不要叫,我是来报信的。

院墙里面就有人问道:“什么人说是报信的?

他向了墙里道:“我是蔡府上来的,我叫王好德,请你去对少先生说,我有要紧的事来报告。

墙里叫了等着。不多大一会,门里面亮着灯火,有几个人的脚步声,又有人隔看门问什么人,王好德答应了,这就听到玉清的声音道:“是我爹,让他进来吧。

门打开了,一个小伙子掌着煤油灯,冯少云夫妻,双双的迎着。玉清见了他又叫了声爹,少云却是深深的向他鞠了躬,口称老伯。王好德听着,就是愕然一下,心想,怎么都说明了?少云道:“老伯这样夜深的来,一定有要紧的事,不忙,请到里面坐,让我把家父请出来,恐怕他已经睡了。

王好德道:“不必,我和你们说说就行了。

于是少云夫妻,将他引到小客厅里去。

这不过是喜事的后门,墙壁上倒还是高挂着喜幛喜联。满屋子陈列着红漆的桌椅,玉清由里面捧出一盏大玻璃罩子的煤油灯放在桌上,在乡间已是满屋通明。看到自己女儿穿件崭新的花格子长夹袄站在当面,手指上圈了黄澄澄的金戒指,他点了两点头道:“你们很好。

少云也就要张罗着茶点招待,正和家里一个佣工,低声商量。他一摆手道:“夜不成事,我也不是为打搅你们来的,连夜还要赶回去呢。

少云于是将佣工引了开去,向王好德笑道:“你老有什么话只管说吧,我们这里对这件事情完全明白了,家父家母对玉清也很好。

王好德倒是有点难为情,坐着摸摸下巴额,但是究竟事关重要,他踌躇了一会子,就把刚才在小镇市上听到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玉清道:“我们也正是尽夜商量着,这件事迟早要说破的,得想个妥当的法子,既是李家先动手,那就让他们先动手,天大的罪,都是姓蔡的,与冯家无干,与父母也无干。

少云也笑道:“你老放心,李家那小子亲笔写的退婚书,还在蔡为经手上,他也不能怎样讹人的。今晚上不必冒夜回去了,家里还有一点剩菜,烫上一壶酒,我和你老喝个半夜,明日天亮再走。不过是透着不恭敬,但是谈心却是好不过的。

王好德道:“改日再来打搅吧。我家里那位老太太,还等我的门呢。我把你们这里的情形告诉她,也让她好放心。

少云望了玉清道:“他老人家冒夜跑了来,连杯新鲜茶都没有喝,我们这过意得去吗?

玉清是和他坐在一排椅子上的,就瞅了他一眼道:“若是把他老人家当个亲戚,他老人家进门的时候,大门口也不应当放过爆竹吗?这就只当是蔡为经家里一个老佃户来报信吧。

少云向她拱了拱手笑道:“罪过罪过!

王好德一看这情形,他两口子竟是和睦得很,脸上也就带点微笑,便站起来道:“大概还没有惊动你们堂上二老,我也不去拜见了。早点赶回家去,明天有什么情形,我恐怕不能来报告你们,最好你派两个人到蔡家去等着。

少云笑道:“你老放心吧,没有什么了不起,打场官司,也没有人能把令嫒在我家抢了走。

王好德连说很好,把吹熄了挂在墙上的灯笼点着,起身要走。少云道:“我找个长工送你老回去吧,明天就让他看了情形回来报信。

王好德对于这个办法倒也赞成,就提了灯笼站着等。少云找人去了,玉清就低声向她父亲笑道:“他们冯家人待我很好,我也不想别的什么了。不过这样一来,人家不会说我是嫌贫爱富吗?

王好德道:“那自然是难免的,谁会知道我们是逼上梁山的呢。

玉清笑着摇摇头道:“这里可不是梁山。

王好德道:“现在也不必辩论这些了,但看明天大家怎样对付蔡家,又怎样对付李二狗?你放心,我二老拚了这条老命,也要顾到你夫妻两人的前途。姑爷怎么样,他不嫌我们是个穷人?

玉清笑道:“你想的正相反,我一时也说不清,你久后自知。

说着,她又笑了。王好德看这样子,女儿是由心里头喜欢了出来,自也不再说什么。一会儿工夫,少云提了一只篮子出来,里面是装满了大小纸包,还有一大刀肉。他放在一边,有个佣工打着灯笼来了。少云就把篮子交给他,笑道:“你跟王老爹去,打搅他,就住在他那里了。这只篮子,你带了去吧。

王好德正要拦着,玉清道:“他为人很实心的,决不会作假,拿出来了,那是不肯收了回去的。

说着,向少云一笑,少云也就向她回了一笑。老人家看这对少年夫妻,竟是掉在快乐的海里,自也很高兴的跟了长工走着,小夫妻两个直送到大门外来。两个人走路,虽然是深夜,却也不寂寞。

王好德快到家的时候,见蔡为经庄屋里,灯火通明,由上向下射,射着树叶底下,成了阳面,这很可证明蔡家人还不曾睡觉,就向那里迎了上去。当他们走到蔡家庄屋前的时候,有一盏灯笼由那里出来。正好彼此碰个对着。乡下人走夜路,正面相遇,最习惯的喜欢问是哪一位?王好德首先问着时,那边来人,听出了声音,他道:“是王好老,这样夜深,还忙着呢。

王好德道:“说话的是曹四老爹,不用说,是由蔡大老爹家里来。

说着话,彼此走到了一处。曹四老爹打着灯笼在前,后面跟了个妇人,手里提了只篮子,将一个包袱皮盖着。曹四老爹抓了王好德的手,低声道:“你猜得着篮子里什么东西吗?

王好德笑道:“还不是蔡家三姑娘的事情发表了吗,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曹四老爹道:“是个男孩子,当然是活的,我送到十里路外一个地方去养着。

王好德道:“四老爹一辈子都是作积德的事。这种事,你也肯帮蔡家的忙。

曹四老爹道:“王好老,你不要说这话,这回我帮你忙不小哇,你有了阔亲家了。

王好德道:“哼!这戏还有得热闹呢。明天上午,我们到蔡家去谈谈,四老爹也可以移步吗?

曹四老爹道:“我当然去。蔡家有事,没有我在里面扇着,就会砸锅的。

王好德哈哈的笑了一笑。曹四老爹道:“你看,你将来还少不得请我多喝两壶呢。

王好德嗯了一声。四老爹没答话,那提篮里面,却哇哇的发出儿啼声,这倒是他害怕的,说声再见,摇晃着灯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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