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杖,对着周围田地里一指,笑道:“不用说,这些田里的收成都是很好的吧?
王好德自然是位老庄稼人,这位蔡大老爹,可也是位世袭地主,年成有几成,彼此的眼睛一望,都是十分明了的,东家这样一问,王好德倒不能说年成不好,便点点头道:“总算不错吧。不过……
蔡为经一摆手道:“不要作文章下转笔,既是年成不错,也就没有多话说。今年下半年,我的女孩子,恐怕要作喜事,要多多的花钱。同时,乡下朋友,城里朋友,都也赞成,我竞选县参议员,请客应酬,哪里不花钱。我的钱,都出在租稻上,这不用我说,你也是知道的。我今年不同往年,田里一割稻子,我就要收租的。你算算,还有多少日子,可以把田里稻子都收割了。
王好德一听东家这口风,先就关上了让租的大门,而且日期还要提前。他也来不及考虑,先挑选容易答复的说出来。便道:“这日子很难说定啦。我今年下的种子,很不一样。为了赶快搞点粮食吃,种了几亩田八十天黄,这在明后天就可收割了。其余的田分作两股,一股种的是普通种子,一种是晚稻,到八月中秋后才能……
蔡为经向他连摆了几下手道:“你不要说这些行话,我也不是城里来的人,有什么不明白。无论如何,你先得在三天之内,给我十担稻子。我要你交这些稻子,丝毫不过分。你借了我七担多稻,连本带息,就该有九担稻,你包点尾数,凑个整,这不应当吗?
王好德陪了笑道:“当然是不过分。不过这三天之内割的新稻子,恐怕总数就不会超过十担。我也应当留点新米尝尝,这一节还差着许多油盐杂货帐呢,也应当把帐结清了。
蔡为经将手里的文明杖在地上连连的顿了几下,瞪了眼道:“这是你说的公道话?欠下了油盐零碎帐,你打算还用了。欠着我的租子呢,你就不给了,多话不消说,你明天割稻,就在田里把稻打下了,我亲自带了斗来,在田里量租。
王好德道:“大老爹,你何必这样急?
蔡为经道:“我不是告诉了你,我等着钱用吗?
王好德道:“你老爹一乡的富户,也不在乎我这点租稻。
蔡为经道:“你说的一偏之理,一家佃户的租不在乎。两家田户的租我又不在乎,佃户都说我不在乎,我还收什么租?
王好德道:“不是那样说,你老收别家的租子,不曾像收我的租子这样紧。
蔡为经鼻子哼了一声道:“收你的租子是紧一点,那也就为的你太拖疲。你已经拖欠我三年租子了,堆积到今年,你自己也不过意,写了一张借条给我。借条上写得明明白白,新稻登场,本息一并清还,怎么着,到现在,你又不算数了。
王好德道:“白纸上写了黑字,我怎能说不算数呢?
蔡为经道:“算数就好,明天割稻还我欠租。
说着,他又把文明杖在地上连连的顿了几下,扭转身就走了。王好德站在田埂上发了一阵呆,对田里稻禾上垂着的长穗子看看,又对东家那大庄屋看看,叹了口气,也就慢慢地走回家去。
他走到小过堂里,见打稻的大木桶,已拂去了灰尘,斜靠了墙放着,三四把割稻的镰刀,也放在木桶边。他淡淡的笑道:“预备割稻了。
玉清由里面迎了出来,笑道:“我们种的那八十天黄,明天该割了。一来怕天,一天二天变,下雨怕湿了稻,起风怕洒了稻穗子,二来也怕鸟吃。明天一天,我们全家下田,我也帮着,过几天,我们就吃新米了。
王好德道:“你要吃新米,我们这八十天黄,大概能打下几多稻?
玉清还没有答言,玉发由厨房里跑出来,笑道:“我天天都到田里去看看,估计一下,总可以打个七担八担的。
王好德道:“哦!七担八担,你忘东家了。
他说着,将旱烟袋嘴子放在口里衔着,将桌子角上的蒿草香取过来,就向烟袋斗子上点着,这才看到烟斗子里还没有装上烟叶,他放下蒿草香,伸了两个指头,在腰带上挂的烟荷包里只管掏着烟叶,却不装烟。呆板脸,不作声。玉清笑道:“爸爸又在想什么心事?
玉发道:“爸爸是说东家也要新稻,那我们就先送两三石给他吧
王好德道:“我知道你们忘了那件事了。三个月前,东家催讨欠租,我们没有写张借条给人家?连本带息,十担将近。刚才东家老爹对我说了,明天我们割稻,十担欠租要一齐挑了去。我们把熟了的稻子都给了人家,还嫌不够呢。和我说话的时候,神气还是十分厉害,我分辩两句,他气着就跑了。看这样子,明天非来挑稻不可。你们一头高兴,打算男女老少全下田去割稻,那不叫是梦想吗。
玉清道:“若是那么着,我们就不下田,让它风吹雨打鸟吃。
玉发已经接过他父亲手上的旱烟袋,坐在屋角的板凳上,慢慢的吸着烟,身子半俯着,眼望了地面,板住了脸子不作声。玉清站在屋子中间,指手划脚的说完了,他才道:“你倒是说得很痛快,一年的辛苦劳累,就让他算了。你没有下田,也送茶送水来过吧,就是这样算了。
玉清道:“那么,我们就全家都去。妈去了,我们这带病的人都下了田,他们好意思把我们割了的稻子都挑了去吗?
王好德道:“也只有这个法子吧,稻子不能不割,东家到田里去挑租稻,我们也无法拦阻。我们家的粮食快完了,人心都是肉作的,东家老爷也不能看着我们饿肚吧?
大家在无可奈何的讨论下,就商得了这样结果。到了次日早上,大家抢着喝了几碗热粥。王好德和玉发抬着那只打稻的敞口方木桶,扁担,镰刀,绳子,竹箩都放在木桶里。玉清提了一只大瓦壶,托了几只粗碗,在后面跟着,径直的向田板上走去。
东升的太阳,照着田里熟了的稻米,更是金晃晃的闪耀着人的眼睛,玉清站定了脚,笑着感叹了一句:“稻子长得真好哇。
玉发道:“稻子长得真好不是?可是全是人家的。
王好德在桶里,提起一把镰刀,首先跳下田去,举着镰刀道:“少说闲话,动手吧。
说着,左手揪住了稻棵,弯下腰去,右手挥动了镰刀,沙啦,沙啦,就将稻棵割了起来。七月底的田里,水早是干了的,虽泥土潮湿着,却还可以下脚。姑娘玉清,跛子玉发,也都跳下田来帮着割稻。他们在凉爽的早晨,工作得很快,不多大的工夫,就割完了,一丘田,玉清由东边田梗,直割抵了西边田梗,一口气穿过了一丘田,把腰伸直着,嘘了一口气,回转头来看了看,笑道:“妈还没有来。
但是他的母亲刘氏没来,东家蔡为经可来了。他手撑了一柄青布伞,缓步而来。看这样子,是预备在太阳底下作长久行动的。在他后面,就有几个挑空木筒的人跟着。玉清一看,心里就十分明白,这就是东家到刀口上来抢收稻子了,王好德也割着稻子,走到了她的面前。她低声道:“爸爸你看,东家带着人抢收稻来了。
玉发玉清虽不像他那样决绝,但是也仅仅只回头偶然看一眼,并不作声。
蔡为经撑了那柄青布伞,也随着走下了田来,缓着步子跟了过去,缓缓的笑道:“王好老,你女人的病好了,你又轻了一层累了。她身体康健的时候,她也是很能帮助你的呀。
王好德答应了个是。蔡为经道:“你儿子虽然跛一只腿,庄稼上有些事他倒是能作的。
王好德又答了一声是。蔡为经道:“大概半个月工夫,你的稻子都割完了吧?
王好德还只是答应了一个字,是。蔡为经站住了脚,对他全身望着,眼睛瞪着像两个核桃似的。但王好德只是弯了腰向前割着稻去,东家给他什么颜色,他并不看见。蔡为经就大声喝道:“王好德,你什么意思,我和颜悦色和你说话,你竟是这样爱理不理的。我知道,你以为你今天第一日割稻,我就来收租,你不痛快。难道要等你把稻子挑回家去,过十天半个月,我到你家去收租子,你才舒服吗?
王好德被他一声喝着,固然是已伸直腰来。就是他一双儿女,也都伸直了腰,手提了镰刀,向东家呆望着。蔡为经横了眼光道:“你们不要糊涂,以为我收租子收到田里来,未免太急。你要知道,我收的不是今年的租,我收的是去年的租。去年的租,你们吃着变了粪,粪下了肥料,又变成今年的粮食了。你在田里是还我的租,挑回去在家里放个十天半月,还是还我的租,你少不了我的,我也不多要你的,迟早有什么分别。蔡老六,把斗拿过来,把桶里的稻先量量。当了他父子的面,先挑两担回家去。给脸不要脸,对这种人不用再客气了。
那蔡老六倒是忠于他的主子的,把斗提了过来,放在王好德面前,两手叉腰,谈笑着向他说了三个字,“过斗吧。
王好德对他这个态度,觉得比东家的态度还要难堪,恨不得举起镰刀砍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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