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幺一状。力前面的人道:“这个杨老幺,朗格做?”后面的轿夫还没有答言,这时迎面来了一乘轿子,轿子上有人答道:“哪一位?”
来往的轿子,相遇到一处,在喊着左右两靠的声中,轿夫们停止了说话。那个坐在滑竿上的人,还不曾中止了他的疑问,只管向这里看着,及至看到亚雄随在滑竿后面,他立刻叫着停下。滑竿停下来了,他取下头上的呢帽子,连连向亚雄作了两个揖道:“区先生到哪里去?好久不见。”亚雄回礼,向他脸上注视,却不认得他。他似乎也感到亚雄不会认识他,便笑道:“我就是杨老幺,你们府上那回被灾,我还帮过忙。”亚雄看了他面孔,想了一想。老杨幺笑道:“再说一件事,你就记得了。那个宗保长起房子,硬派了我帮忙,我打摆子打得要死,蒙你家老太爷帮了我一个大忙,把轿子送我回去。”亚雄“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他正是抬轿的杨老幺。没想到半年工夫,他自己也坐起轿子来了。
这样想时,向他身上看去,见他穿着人字呢大衣,罩在灰布中山装上,足下登着乌亮的皮鞋,手上捧着的那顶呢帽子,还是崭新的。看他这一身穿着,不是有了极大的收入是办不到的。于是向他点着头笑道:这久不见杨老板,发了财了。力他笑着摇摇头道:“说不上,说不上!刚才我听说有人叫杨老幺,我以为是叫我哩!”亚雄笑道:“事情是真巧,那两个轿夫闲谈,谈到一个和杨老板同姓同名的人,没有想到正碰着了你。”杨老幺道:“我正要寻区先生,一时找不着,今天遇到了,那是很好。府上现在搬到哪里?”亚雄并没有想到和他谈什么交情,便说搬到乡下疏建村去了。杨老幺并不放松,又追问了一番门牌,便将两手举了帽子道:“好,二天到公馆里去看老太爷。区先生到啥子地方去?”亚雄道:“到梅庄去,我还不认得路呢。”
杨老幺回过头去,就向抬自己的那轿夫道:“你们不要送我了,我自己会过河,你们送这位区先生到梅庄去。你们若是赶不到河那边吃午饭的话,就在河这边吃。”说着在身上掏了几张钞票交给一个换班的散手轿夫。亚雄道:“杨老板,你不用客气,我虽是城里人,走路倒还是我的拿手。”杨老幺道:“区先生,你要是瞧不起我的话,我倒是不勉强你;要是还认识我这杨老幺,让他们送你一送,又不要我抬,啥子要紧?这里到河边,是下坡路,我走去也不费力。你愿不愿意我尽一点心?”
亚雄听他如此说了,也就只好笑道:“那就多谢了!”杨老幺道:“二天我一定去拜见老太爷,请你先给我说到。”说毕,抱着帽子深深作了两个揖,转身就走了。亚雄坐上了杨老幺的自用滑竿,一个轿夫在旁跟了换班,两个抬着走。亚雄对于这事,自然很是惊异,因在轿上问道:“你们杨老板发了财了?”前面的轿夫道:“怕不是?不发财,朗格当到经理?”亚雄道:“你们由哪里来?”轿夫道:“从杨经理庄子上来咯。”
亚雄心想,哦!他是经理,还有个庄子。又问道:“你们杨经理现在作什么生意?”轿夫道:“城里头有店,乡下有农场。”亚雄道:“城里是什么店?以前他不是买卖人呀!”轿夫道:“那说不清。现在作买卖的人,不一定就是买卖人出身。”亚雄被这个答复塞了嘴,倒没有话说。本来他这个答复也是对的。
轿子默然的抬了一截路,亚雄终于忍不住要问一句心里要问的话,因道:“在半年以前,我就认得他,他的境况还不大好。怎么一下子工夫,他就发了这样大的财呀?”后面一个轿夫道:“听说他是得了他幺叔的一块地,在地下挖出了啥子宝贝咯。”前面那个轿夫道:“啥子宝贝哟!是三百块乌金砖咯。”亚雄听他们所说的理由,似乎无追问下去的必要,只是微笑了一阵。三个夫子抬的滑竿,自比两个夫子所抬的要快的多。两里路之后,就把西门太太那乘滑竿追上了。
一会儿工夫,远远看到山垭口里,深红浅碧的一簇锦云,堆在绿竹丛中。在绿竹林外面,围绕了一道雪白的粉墙。那颜色是十分调和的。亚雄在滑竿上就喝了一声采。西门太太道:“这大概就是梅庄吧?”亚雄道:“这里简直没有战时景象了。”
说着话,轿子是越走越近了。先是有一些细微的清香,迎面送了过来,再近一点,便看到了那锦云是些高高低低的梅花,在围墙里灿烂的开着。路到了这里,另分了一小枝,走向那个庄子。但那条小路,在一座小山腰上,平平的铺着石板,格外整齐。山腰上的竹林,都弯下了枝梢,盖着行人的头顶。越是感到境地清幽。到了庄子门口,是中国旧式的八字门楼,里外都是大树簇拥着。虽然到了冬末,这里还是绿森森的。客人下了滑竿,早跑出来两头狗,汪汪地叫着。同时,也就有两个男人随了出来。他们看到有一位女客,便知是来寻温太太的,立刻引了进去。
经过两重院落,便见二十多株梅花,在一片大院落里盛开着。上面玻璃屏门外边,一带宽走廊,那里摆了一张长方桌,上面陈设了干果碟子和茶壶茶杯。二奶奶和区家二小姐,各坐在一把皮褥子垫座的藤椅上,架了脚赏梅。西门太太道:“真是雅得很!仔细让画家见了,要偷画一张美女赏梅图呢!”
二小姐“哟”了一声,迎向前道:“怎么大哥有工夫到这里来?”亚雄道:“我们俗人也不妨雅这么一回。你觉得出乎意外吗?”二小姐便引着他和二奶奶相见。亚雄对这位太太,自是久已闻名的了。现在一看她,将近三十岁年纪。瓜子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她脑后长发,挽了个横的爱斯髻,耳朵上垂下两片翡翠的秋叶,耳环上面是一串小珍珠,代替了链子,在腮边不住地摇晃。她穿一件紫红绒的袍子,映带着脸上的胭脂,真是艳丽极了。
二奶奶笑道:“有这样好的一个庄子,主人却住在重庆,非礼拜或礼拜六是不能来的。我就只好代表主人来招待了。区先生请坐吃烟。”说着,她将桌上摆着的一听三五牌纸烟,拿起来举了一举。亚雄连忙道谢,弯了弯腰,取了一支烟在手。旁边站着训练有素的女仆,便擦着火柴,送了过来。另一个女仆,端了一把藤椅,请他坐下。西门太太在他们应酬的当儿,已经站到梅花树旁边,手扶了一枝,抬头四下观望。二小姐笑道:“你站在花底下去,反而闻不到香味的。还是到这里来坐着,慢慢的领略吧。”西门太太笑道:“你还要慢慢领略呢。林宏业今天下午押着大批货物,要到海棠溪了。你应该快去接这位海外财神才是。”二小姐向亚雄望了道:“大哥就是为着这事来的吗?”亚雄点点头笑道:“你若是不嫌我这个消息煞风景的话,那就请你过江去吧。”二小姐听了这话,脸上带着微笑的样子,没有说话。亚雄点点头笑道:“我是特意为了这件事过江来的。不会老远的过江爬山,来和你开这个大玩笑吧?”二小姐道:“好的,我回去。下午我们一路走。你走了这样远的路来了,也应当休息休息,就在这里吃顿便饭。当公务员的人,天天算平价米,也难得有这么大半日清闲。在这山上玩玩,除了这里是个花园,这左右两所庄屋,全是新建的,也有很多的花,你可以去看看。我和二奶奶看过了,和城里相比,确是别有风味。”
亚雄在这园子里看了一会,觉得这三位太太在一处谈得很起劲,自己没有插言的余地,便向二小姐打了一个招呼,缓缓的走出这幢庄屋。走出门来,站着两面一看,见左面山上,有一所西式房屋,瓦脊爬着一条一条的黑龙,很是整齐,在浓密的树影中露了出来,一望而知是人家的别墅。就在这屋角边,竹林缝里,绿阴阴地罩着一条灰色的石板小路,便是通向那里去的。
他随手在草地上摸了一根短竹竿子,当做手杖,顺着路向那里走着。只走了一半的路,便看到四五棵红梅,在山麓上簇拥出来。在红梅后面,有两棵高大的冬青树,直入云霄,一高一低,一明一暗,与梅花相映成趣。更向前走,发现了这是人家开辟的园门。沿山坡开着梯形的田,田里种着整片的冬季花木,有的是茶花,有的是水仙,有的是蜡梅,有的是天竹。蜡梅差不多是凋谢了,那整畦的水仙,却长得还旺盛。那绿油油的长形叶子田里,好像是长着禾苗,苗上成丛的开着白花,像雪球一般。那一种清幽香味,在半空里荡漾着,送到人的鼻子管里来,真教人有飘飘欲仙之感。
亚雄站在这花田外的田埂上,不由得出了一会神。心里想着,哪来这样的一个雅人,在这地方大种其花木?想到这里,回头看看,料着这中西合参的那所楼房里,一定有着一位潇洒出尘的主人。在重庆满眼看着,都是功利主义之徒。若在这里看到一位清高的人物,当然有他一副冷眼,向这冷眼人请教请教,那是不无收获的。如此想着,掉转身来就不免对这屋子上下,又打量了一番。两手拿了竹竿,背在身后,很悠闲的,再向那里走去。
在梯形的花圃中间,有一条石砂子面的人行路,宽约四五尺,斜斜的向上弯曲着。路两旁有冬青树秧,成列的生长着,作了篱笆。迎面楼房外,有一块院坝,放了大小百十盆盆景,或开着红白的山茶花。在浓厚的绿叶子上,开着彩球也似的花,非常鲜艳。看那院坝里面,一道绿柱游廊,已近内室,那是不许再走向前的了。
亚雄正待转身,却看见上面走来个粗手粗脚的人,身穿蓝布棉袄,系上了一根青布腰带,下面高卷了青布裤脚,露出了两条黄泥巴腿。他口里衔了一支短短的旱烟袋,烧着几片叶子烟。亚雄看他圆胖的脸上,皮肤是黄黝黝的,两腮长满了胡楂子,像半个栗子壳,也可知他是一位久经日晒风吹的庄稼人。他口里吐着烟,问道:“看吗!要啥子?买几盆花?”亚雄猛可听了,不免愕然一惊。那人走近了两步,缓缓的道:“你这位先生,是哪个介绍来的?到我们农场里来买,比在城里头相应得多。”亚雄这才醒悟过来,这里并不是什么高人隐士之居,乃是一座农场,这就不必有什么顾忌了,只管向前走。因问道:“你们这农场有这样好的房子,你们老板呢?”那人手扶了旱烟袋杆,嘴里吸了两口,对亚雄身上看了一看,卜唧一声,向地面吐了一口清水,因道:“你说吗!要买啥子?我就能作主。”亚雄笑道:“我暂时不买什么,只是来参观一下。”
他拖出嘴里的旱烟袋来,点了点头道:“要得!我们欢迎咯!”亚雄觉得陌生的粗人,有这样客气态度的,在重庆还少见,便笑道:“你们老板贵姓?”他将旱烟袋嘴子送到嘴里吸了一下,笑道:“啥子老板罗?我们也是好耍。”亚雄笑道:“那么,你是老板了。你把这个农场治理得这么整齐,资本很大吧?”他将旱烟袋又吸了两口,微笑了一笑,将头摇了摇道:“现在也无所谓咯。这个农场,共值百来万。”
亚雄昕着这话,对这位老板周身看了一看,觉得就凭他这一身穿着,可以说百来万无所谓吗?因笑道:“现在不但是经商的发财,务农的人也一样发财,我有个朋友叫杨老幺……”那人立刻问道:“你先生朗格认得他?他是我侄儿咯!”亚雄道:“我姓区,方才还是坐了他的滑竿上山来的呢!”那人两手抱了旱烟袋,连连将手拱了两下道:“对头!请到屋里头来吃碗茶吧!”说着张开了两手,作个远远包围,要请入内的样子。
亚雄先听到轿夫说杨老幺是因叔父死了,得着遗产,现在他说杨老幺是他的侄儿,仿佛这传说前后不相符,倒要探听探听这个有趣的问题。一个抬轿子的人,不到半年工夫,成了一个很阔的坐轿者,这个急遽变化,总不是平常的一件事,自值得考查。至少比看梅花有益些。如此想着,就接受了这人的招待,走进正面那座西式楼房里去。那人推开一扇门,让着进了一所客厅,只见四周放了几张双座的矮式藤椅,垫着软厚的布垫子,屋子正中,放了一张大餐桌子,用雪白的布蒙着。桌上两大瓶子花和一盆佛手柑。农场里有这种陈列品,自还不算什么。只是那两只插花的瓷瓶,高可三尺,上面画有三国故事的人物画。那个装水果的盘子,直径有一尺二,也是白底彩花,用一个紫檀木架子撑着。亚雄曾见拍卖行的玻璃窗里,陈列过这样一只盘子,标价是九千元,打个对折,也值半万。轿夫出身的人家,很平常的把这古董陈列在客厅里,这能说不是意外的事吗?
那人引亚雄进来之后,又拱了手道:“请坐,请坐!招待不周咯。”说毕,昂了头向外叫着:“杨树华!”树华这个名字,在重庆颇有当年取名“来喜、高升”之意,便联想着这个老农不是寻常人物,人家还有听差呢!就在这时,来了一个小伙子,他穿着件芝麻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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