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再作它两年生意,储蓄一笔学费,到了战后,我也想出国留学三四年,回国之后,作一个彻底为社会服务的医生。”老先生在身上取出了一支雪茄,正擦了火柴要点。听了这话,却把火柴盒敲着茶几,冷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这分明是一种大不以为然的样子了。亚英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倒未免呆了一呆。老太爷接着道:“读书,自然是好事,你这个预备读书的计划,却根本不好,你说再作两年生意,等战后去念书。一个作生意的人,胃口会越吃越大,我是知道的。现在你觉得所挣的钱,不够将来作学费用的,你再作两年生意,你把学费挣够了,你又会想到不够舒舒服服的念书,不免再作一两年生意,等那一两年生意作满了,你以为你就肯把生意歇了,再回头念书吗?那个时候,你年岁越发大了,或者你已结了婚,你的室家之累,逼得你会更想发财了。读书是苦事,也只有苦读才能成功,天下有多少坐在沙发椅子上读书,会把书读通的!”
亚英听了这些话,心里头自有一百个不以为然,可是他转念一想,无论这重庆的市侩气,对他怎样引诱,他始终不赞成晚辈在市侩堆里鬼混,可是不赞成尽管不赞成,他又时时刻刻被这种空气所包围,所以他心里那种理智的判断,往往就会冲动了情感,发出一种哭笑不得的态度,这实在是应该充分体谅的。他这样想过之后,脸上立时呈现出好几种气色,他靠了桌子站着,两手插在衣袋里,将头低着,总有五分钟之久,不曾说出话来。
区老太爷缓缓的坐了下去,擦着火柴,将雪茄燃着了,又缓缓的吸了几口。他对这位野马归槽的儿子,本来既惋惜又疼爱,再见他那一份委屈,更是有些不忍,便仰着脸放出了一种慈爱的微笑,因道:“这又发呆干什么?我这样说,无非是希望你们好,希望你们更好。现在你又不是马上就要去读书,被我拦着。你说去接林宏业的,你就过江去吧,我多喝了两杯酒,要在这里休息一下,我觉得还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可是一时又想不起该从哪里说起。”说着,他指了亚英的颈脖子道:“领带打歪了,自己整理一下吧。”亚英没想到父亲的话锋一转,关心到了自己的领带,这就手抚着衣领,把领结移正了。老太爷抽着雪茄,向他望着微笑道:“可以向茶房借把刷子来,将你那西服刷一刷,见了人家香港来的人,也不要露出内地人这份寒伧相来。”
亚英被他父亲慈爱的笑容所笼罩着,便叫茶房拿衣刷子,恰是茶房不在附近,叫了好几声也没有人答应,他只得自己走出来叫茶房。他这房间外面,是一带楼廊,正是旅客来往行走之地。出来未曾张口,却有一道红光射人。定睛看时,是一位穿大红长衣的女郎走来,她穿件红衣,已是够艳丽的了,却又在衣服四角钉着彩色的丝编蝴蝶。最奇怪的,是这个年头,无论城乡,已不见穿长衣的女人,还会在衣服下摆露出长脚管的裤子。而她不然,却把丝袜里的大腿藏起,穿了条墨绿色的绸裤。重庆市上的摩登女人,家境无论怎样寒素,总会在长衣上罩一件长或短的大衣,而她却没有,就是这样红滴滴地露着一件红绸袍子。她也没有穿皮鞋,更没有高跟,是一双红缎子平底绣花鞋,套在白丝袜子上。如说她周身还有些别的颜色的话,那就是这双袜子了。这一种大红大绿的穿法,可说是荒僻地方的村俗装扮,在大后方摩登世界的重庆,倒是很少见的。
亚英看到,着实的惊异了一下。这惊异还不光为了这衣服颜色之俗,惊异的却是这位穿红绿衣裤的女人,长得很是漂亮,在通红的胭脂脸上,两道纤秀的眉毛罩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珠。她走得急了一点,楼板微微的滑着,她脚步不稳,身子略闪了一下。她看到有人站在面前,不觉露齿一笑,嘴唇被口红抹得流血一般,也觉得伧俗,只是在她这一笑之余,露出雪白的糯米牙齿,才显得妩媚绝伦。她却毫不留意别人观感怎样,平平常常由亚英面前走过去了。
亚英却呆了一呆,心想哪来这样一个俗得有趣的女人。他醒悟过来之后,兀自嗅到身前后有一种很浓厚的香气。他又想着这不会是都市里的摩登女郎,哪个摩登的女人肯穿红着绿?但说她来自田间,可是她态度又很大方,一瞥之下觉得她的头发还是电烫过的,刚才只管去揣度她的衣服,却不曾留神她到哪个房间去了。他如此出神的想着,忘了出来是叫茶房拿刷子的,空着手走回房去。老太爷对他望了望道:“你为什么事笑呀?”亚英道:“我看到一个乡下女人,穿红着绿,怪有趣的。”老太爷笑道:“我就常听说有穿阴丹大褂,赤着双脚的人,在西餐馆里请客,如今谷子这样贵,乡下大地主的儿女,又什么花样不能玩?”
亚英自也不敢再说这个女人的事,戴上帽子,便过江到海棠溪去接二小姐的丈夫林宏业。在车站上遇到了二小姐,她笑着抓了亚英的手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我们一路过江去痛快地聚回餐吧。我遇到你姐夫的同伴,说他的车子要明天下午才到呢。”亚英道:“为了接宏业,父亲也到城里来了,现时在旅馆里休息。”二小姐道:“那我们赶快回去,别冷落了他老人家。”她一面说着和亚英走路,一面向他周身上下打量,笑道:“我在伯父口里知道了你的消息,觉得你有些胡闹,但见面之后,看到你的西服穿得这样整齐,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小生意买卖人,倒也罢了。你有了女朋友了吗?”亚英笑道:“多年不见,二姐还是这样爱说笑话。”二小姐道:“这并非笑话呀!漂亮青年是摩登女子的对象,时髦商人也是摩登女人的对象,你有找女朋友的资格呀!”亚英笑道:“我一项资格也没有。若是你觉得我到了求偶的时候,你就给我介绍一位吧。”姊弟两人谈笑着,不知不觉搭上轮渡过了江,因码头上恰好没有轿子,亚英就陪着二小姐慢慢走上坡去。
约莫走了一半路的时候,忽听到有人娇滴滴叫了一声“林太太”。他顺了叫的声音看去,不觉大吃一惊,一个穿红衣的女郎站在两层坡子上向二小姐嘻嘻的笑着,不是别人,正是在旅馆里看到的那个俗得有趣的女子。她那身打扮还是和先前一样,只是肩上多了一条花格子绉纱围巾。二小姐已迎上前去握了她的手,向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今天为什么这样大红大绿的穿起来?看你这样子,也许是要过江,怎么大衣也不穿一件呢?”她道:“我这是件新作的丝棉袍子,走起路来已够热的了。”说话时,她看到二小姐身后一个穿西服的少年,不免瞟了一眼。二小姐也回头看了一下,向亚英点头道:“来,我和你介绍一下,这是黄青萍小姐。”她回转头来手指了亚英,向青萍道:“这是亚男的二哥,亚英。”青萍笑道:“哦!区二先生和亚男相貌差不多。”她说着走向前伸出手来。亚英看到这副装束,没想到她是这样落落大方的,赶快抢向前接着她的手,握了一握。她抿了嘴微微的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二小姐笑道:“看你收拾得像一只红蝴蝶一样,你是去看李大成吗?”她脸腮上小酒窝儿微微一漩,眼皮低垂着,似乎有点难为情,笑道:“我去看我师母。”二小姐道:“你果然是要去看西门太太的话,我劝你就不必去,她和二奶奶下乡看梅花去了,还不曾回来呢。”青萍道:“也许她回来了,既然到了江边上,我索性过江去一趟。――你怎么不叫乘轿子?”
二小姐觉得她这话是有心撇开本题,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让她走了,好像这微笑之中,已含着很深的意义。在一面点头的时候,她一面走着,已跨上几层坡子了。亚英随在后面连连的低声问道:“她是谁,她是谁?”二小姐没有作声,直等走上了平坦的马路,才立定了脚向他笑道:“你怎么这样冒昧,人家刚一转身,就只管打听人家是谁,你急于要知道她的身份吗?”亚英笑道;“我这样问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在旅馆里的时候,看到她穿这样一身大红大绿,就奇怪着,不想二姐会认得她,而且亚男也认得她。”二小姐又对亚英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若论你这表人才,也没有什么配她不过。不过在她认识了李大成以后,我无法和你介绍作朋友了。”亚英道:“二姐这话说得有点奇怪,我也不至于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子,就有什么企图。”二小姐笑道:“我简单告诉你吧,她是一个极摩登的女郎。反正有人送钱给她作衣服,她有时高兴穿得像位小姐,有时又高兴穿得像少奶奶,有时又像……反正是穿那种富于挑拨性的衣服罢了。力亚英笑道:好久不见面,见了面我们应多叙叙别况,二姐老和我开玩笑。”二小姐笑道:“哼!这位小姐,几乎每日和我在一处,当然有和你见面的机会。我这是预先和你说明,乃是一种好意呀!”亚英不知道是何用意,也就不再说了。
两人到了旅馆里,区庄正老先生拿了一张日报在消遣,在等着他们来。一见二小姐便问道:“宏业到了吗?”二小姐道:“明天才能到呢。现在伯父难得进城来的了,我作个东吧,今天怎么娱乐?”老太爷望了她,摇摇头笑道:“香港来的太太,究竟是香港作风,只惦记着怎么消遣。”二小姐强笑了一笑,倒不好再提起,只是陪着老先生谈些闲话。
不多时,亚雄也来了。老太爷倒是相当高兴,为了刚才给二小姐碰了一个钉子,正待约着这一群晚辈到一个地方去晚餐,却听到外面有一个南市口音的人,叫了一声老太爷,回过脸向窗户外看时,他又有一点小小的惊异,“呀”的一声,站了起来,向外点着头拱了两拱手。早有一个人不断作着长揖走了进来。亚英看时,就是原在南京开老虎灶的老褚。二小姐在一旁颇注意这人,见他穿了一件灰色嘉定绸的紫羔皮袍,手里拿了崭新的灰呢帽,秃着一颗大圆头,透出一张紫色脸,一笑嘴里露出两粒黄烁烁的金牙,在皮袍上,他又罩上礼服呢的小背心,左面上层小口袋里露出一截金表链,环绕在背心中间纽扣眼里,手上还戴着镶嵌钻石的金戒指。她想这是十余年前上海买办阶级的装束,这人要在舞台上扮一个当年上海买办,简直不用化装了。
老先生立刻让迎他进屋,他看到亚雄亚英,又作了两个揖笑道:“上次在渔洞溪会到,没有好好招待,听到李仙松说,老太爷进城来了,特意来奉看,并请赏脸让我作个小东。”老太爷给他介绍着二小姐,他又是一揖。老太爷笑道:“褚老板发了财了,越发的多札了,请坐请坐毛。”老褚笑着摇摇头道:“谈什么发财,穷人乍富,如同受罪。谈不上发财,混饭吃罢了。我这就觉得东不是,西不是,穿多了嫌热,吃多了拉肚子,一天让人家大酒杯子灌好几次,我倒是不醉。弦说着哈哈一笑。他一张口,远远的让人闻到一股酒气。亚英笑道:看褚经理这个样子……”老褚将身上的衣服连拍了两下,笑道:“二先生,你觉着我这一身穿着,不大时髦吗?我这样穿是有个原因的,往年在上海的时候,看到人家穿这样一身,欣慕的了不得,心想我老褚有一天发了财,一定也这样铺排铺排。如今不管发财没发财,反正弄这样一身穿着,总是不难,所以我就照十多年前的样子作了这一套穿着。我本来还有两件事要照办,后来一想,不必了,第一是作一件狐皮大衣;第二,是弄部人力包车,让包车夫拉在街上飞跑,脚下踏着铃子一阵乱响。记得上海当年一班洋行买办在马路上跑着,威风十足,不过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十多年前就改了坐小汽车,因之我也没有把这愿心还了。”
在屋子里的人,听了这话,都心中暗笑。当他形容包车在街上跑的时候,两手作个拿车把的姿势,一只脚在楼板上乱点,仿佛已经坐在人力包车上踏铃子。亚英笑道:“褚经理,你没有把我的话听完,我是说你吃酒的样子,不是说你这身衣服。自然,你现在大发其财,要什么没有?”说着,斟了一杯茶送将过去。老褚两手将茶接着,笑道:“发财呢,我是不敢说。我们这几个资本,算得了什么。不过当年看到人家有,我没有的东西,心里就很想,如今要设法试一试了。记得往年在南京,看到对面钱司令公馆,常常用大块火腿?鸭子,又把鸭子汤泡锅巴吃,我真是看得口里流清水。”说着,他举起手上茶杯喝了一日,接着道:“去年我第一批生意挣了钱的时候,我就这样吃过两回。因为厨房里是蒸饭,为了想吃锅巴,特意煮了一小锅饭,烤锅巴,你猜,怎么样?预备了两天,等我用火腿鸭子汤泡锅巴吃的时候,并不好吃。我不知道当年为什么要馋得流口水。”说着,他手一拍腿,惹得全屋人都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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