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股子劲,把我当奴隶吗?区先生,你是老公事,怎么样的上司,你都也看见过,自己谈革命,谈民主,谈改变风气,而官僚的排场,比北洋军阀政府下的官僚还要大,这是怎样讲法!我并非不坚守岗位,半途而废,但是要让这班大人物,知道我们这当小公务员的,不尽是他所说的饭桶那样。我们应当拿出一点人格,抗议这侮辱。可是我当面还是和他很恭顺的口头辞职,免得又有了妨碍公务之罪。现在我立刻再书面辞职,无论准与不准,递上了呈子立刻……”亚雄向他摇摇手笑道:“科长,你的处境我十二分同情,可是人家闹意气,我们犯不上闹意气,事情不干没有关系,万一他给顶帽子你戴,你吃不消呀!再说,重庆百多万人,哪里不是挤得满满的,辞了这里的科长,未必有个科长缺等着你,生活也应当顾到吧?”
王科长已经摆开了纸笔预备起草辞呈,左手扶了面前一张纸,右手将半截墨只管在砚池里研着,偏了头听亚雄说话,亚雄说完了,他既不回话,也不提笔,老是那个姿态,在砚池里不住的研墨。亚雄见他脸色红红的,料着他心里十分为难,便道:“这事不必定要在今天办,明天不晚,后天不迟。”王科长摇摇头道;“明天?后天?后天我就没有这勇气了。千不该,万不该,去年不该结婚。如今太太肚子大了,不能帮我一点忙。家庭在战区,还可以通邮汇,每月得寄点钱回家。重庆这个家里,还有一位领不到平价米的丈母娘。这一切问题,都逼得我不许一天失业,其实失业是不会的,摆纸烟摊子,拉车,卖花生米,我都可以混口饭吃,可是面子丢得大了。我丈母娘总对人夸说,她女婿年轻轻的就当了科长,她觉得很风光呢,却没有知道人家骂我饭桶。”说时,他还在研墨。亚雄还想向他规劝两句,勤务进来说,“刘司长请。”他放下了墨,跟着勤务去了,这是司长要向他询问一件公事,约莫有二十分钟,王科长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把面前摆着的一件公事仔细阅看。亚雄偷看他,料着已是无条件投降,什么也不用提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空气里含着一分怨恨与忧闷的气味。亚雄心里头倒着实憋住了一腔子苦水。到了下班吃午饭的时候,自己一日气跑到亚英旅馆里,却见门上贴了一个纸条,上写:“宏业已到,我们在珠江酒家和他接风。雄兄到,请快来。”他向那字条先笑了一声道。“还是他们快活自由。”说毕,再也不耽误,立刻赶到珠江大酒家。那帐房旁边的宴客牌上,已写了“区先生兰厅宴客”一行字。他心想,为香港来的人接风,就在乎广东馆子这一套排场,这必是二小姐要壮面子,好在她丈夫面前风光风光,阔商人就是当代的天之骄子,一切和战前一样。他一面想着,一面向楼上走。
这珠江大酒家是重庆的头等馆子,亚雄虽然也来过两次,那不过是陪朋友来吃早点,在楼下大敞厅里坐坐罢了。楼上的雅座,向来未曾光顾过,今天倒是第一遭阔这么一回,由伙计的指引到了雅座门口,早听到林宏业在屋子里的哈哈笑声。他正说着:“……拿出一百五十万来,这问题就解决了。”亚雄不免暗中摇了摇头。二小姐在屋子里先看到了,笑道:“大哥来了,让我们好等!”亚雄走进去时,看见这位妹丈穿了一套英国式的青色薄呢西服,头发梳得乌亮,圆圆的面孔,并没有风尘之色。他迎上前来握着手道:“你好。”亚雄笑道:“托福,躲过了无数次的空袭。力二小姐替他接过帽子,挂在衣钩上,笑道:宏业给你带些东西来了,就有一顶好帽子。”亚雄道:“那自然,我们重庆人总是要沾香港客的光的。”
林宏业将他让在旁边沙发上坐了,将香港带来的三五牌香烟掀开了听子盖,送到他面前,笑道:“先请尝支香港烟。”亚雄抽着烟,向对座的区老先生笑道:“爸爸,我们都是两重人格。你回到家里,我回办公室里,是一种人。遇到了李经理褚经理以及二妹夫,又是一种人。”老太爷捧了盖碗茶喝着,摇摇头笑道:“怎样能把宏业和褚李两人相提并论?”宏业笑道:“可以的,我也是个拉包车的。不过我只拉这一位。”说着指了二小姐。亚雄这就知道他们已经谈过李狗子的事了。二小姐笑道:“你当了我娘家人,可不能说这话呀。我没有先飞重庆,协助你事业的发展?”区老先生道:“中国人的生活,无非是为家庭作牛马,尤其是为父母妻室儿女。到了你们这一代,慢慢的出头了,对父母没有多大的责任,夫妻之间,少数的已能权利义务相等了。至于对儿女的责任,恐怕你们比老辈轻不到哪里去。最不合算是我们这五六十岁的人,对父母是封建的儿子,对儿子呢,可要作个民主的老子。要说拉一辈子包车,还是我吧?”于是大家都笑了。二小姐笑道:“那么,我们今天小小的酬劳一下老车夫吧。”宏业笑道:“吓!此话该打。”二小姐想过来了,笑着将舌头一伸。大家正说笑着,一个穿紧窄中山服的茶房,拿了一张墨笔开的菜单子,送给林宏业过目,他点点头道:“就是这样开上来吧。”
亚雄望了他笑道:“宏业真是手笔不凡,一到重庆,这大酒馆的茶房,就是这样伺候着。”宏业道:“你有所不知,我给他们柜上带了些鱼翅鲍鱼来,还有其他海味,他们大可因此挣上几大笔钱,能不向我恭敬吗?而且我特意自备了一点海味,交给他们作出来请请伯父,就算我由香港作了碗红烧鱼翅带来吧。”亚雄不由得突然站起来,望了他道:“我们今天吃鱼翅?”二小姐看看屋子外面没人,拉了他坐下,笑道:“我的大爷,你那公务员的酸气,少来点好不好?让人看到了笑话!”于是老太爷也忍不住笑了。果然,茶房向圆桌上摆着赛银的匙碟,白骨的筷子,只这排场,已非小公务员经年所能看到一次的。
这是个家庭席,恭请区老太爷上坐,小辈们四周围着。茶房送上一把赛银酒壶,向杯子里斟着橘红色的青梅酒,接着就上菜。第一道菜是五彩大盘子,盛的什锦卤味,第二道是细瓷大碗的红烧鱼翅,第三道是烧紫鲍,第四道是清蒸豆汁全鱼,全是三年不见面的菜,不用说吃了。亚雄加入了这一个快活团体,又面对了这样好的名菜,也就把一天悲思丢入大海,跟着大家吃喝起来。直至一顿饭吃完,一个小茶房将铜盘子托着一盘折叠了的热气腾腾的手巾进来,亚雄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向亚英问道:“你手上有表,看看几点钟了?”亚英笑道:“你又该急着上班了。你就迟到这么一回,拚了免职丢官好了。”林宏业也是站起身来将一大盘切了的广柑,送到他面前,微弯了腰,作个敬礼的样手,拖长了声音道:“不……要……紧……用点儿水果,假如你这份职务有什么问题,我先付你三年的薪津。”
亚雄只好起座,站着取了一片广柑,笑道:“也许我是奴隶性成,我总觉得于此事,行此礼,总以不拆烂污为是。”老太爷坐在一边沙发上,架了腿吸烟,点点头道:“他这话也对,就是不干也要好好的辞职,不必这样故意渎职。”亚雄一手拿了广柑在嘴里咀嚼,一面就到衣钩子上取下帽子在手,向林宏业点着头道:“晚上我们详谈,晚上我们详谈。”说着很快的走了出去。
二小姐坐在老太爷旁边,摇摇头道:“这位好好先生,真是没有办法。”因掉过脸来道:“伯父,你可以劝劝他,不必这样傻。”老太爷哈哈笑道:“我劝他作事拆烂污吗?这未免不像话了。”大家也都跟着笑了起来。老太爷接着站起来道。“我倒是要走了,我要带亚英回去看他母亲,同时也先回去让家里预备一点菜,希望宏业你们夫妇明天一早下乡,我们好好的团聚一番。”说着,向亚英望了望道:“我无所谓,作儿子的总要体谅慈母之心。”亚英见父亲注意到了自己,满脸带上一分恳切希望的样子,左手夹了雪茄,向空举着,右手垂下,呆呆的站定。亚英因林宏业新到,楣聚不过三四小时,有许多话不曾问得,本来要在城里多耽搁一半天,可是一看到父亲这样对自己深切的关怀,便不忍说出“今天不下乡”那句话了。
老太爷取了帽子要走,亚英便叫伙计拿帐单子。二小姐走上前一步,将手轻轻的拍了他的肩膀道:“兄弟,你难道还真要会东?你知道这里的经理,是宏业的朋友?”区老太爷道:“总不能叫宏业反请我们这久住重庆的人,我们柜上去付帐。”说着先走。亚英也跟了走。可是二小姐心里就想着,这一顿午饭,价目着实可观,凭亚英这一个小资本商人,身上能带多少钱,不要让他受窘,于是也就一路跟着出来。刚到了楼梯口上,见到一个有趣的会晤,便是黄青萍小姐与亚英面对面的站着说话。
黄小姐已换了装束,手上斜抱着一件海勃绒的大衣,上身穿着宝蓝色羊毛紧身衫,领子下面横别了一只金质点翠的大蝴蝶,一条紫色绸子的窄领带,一大截垂在胸前,下面穿着玫瑰紫的薄呢裙子,头发已改梳了双辫,戴着两朵翠蓝大绸花。她看到二小姐笑道:“来晚了,没有吃到你们这一顿。”二小姐笑道:“那不要紧,我再叫菜请你就是了。”她笑道:我有人请,改日叨扰吧。我有两张话剧票,是最前排的,送你姐弟要不要?说着她就把提包提出来。见亚英站在身边呆望着,便笑道。“二先生请你帮个忙。”说着,她也不问亚英是否同意,便把身子一歪,将胁下挟着的这件大衣,向他面前一挤。亚英也来不及说“遵命”两字,忙将大衣拖过。青萍笑嘻嘻的打开提包,在里面取出两张红色的戏票,向亚英面前一举,说了一个“哪”字。亚英抱着那大衣在怀里,只觉得一阵脂粉香,心里头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快慰。连青萍把戏票直伸到他面前来,他都没有看见。她见亚英没有听到,又继续说了几声,直把票子举到他鼻子尖下,向他拂了几拂,他才醒悟过来,笑道:“谢谢,票子是给我的吗?”青萍笑道:“送你姐弟两个人,票价我已代付了,并不敲竹杠。”亚英一手接着戏票,一手依然抱住了那大衣。二小姐在一边看到,便笑道:“把大衣交还人家吧,你尽管抱着它干什么?你想给黄小姐当听差吗?老实说,我看你那样笨手笨脚,就是给黄小姐当义务听差,人家也不要呢。”青萍瞧了二小姐一眼,又瞅了亚英一眼,微笑道:“为什么那样言重呀!再会!”说着,她接过了大衣,向楼梯前走,这里只留下了一阵浓厚的香气。
二小姐见她去了,因笑道:“你看她漂亮吗?”亚英笑道:“当然漂亮,这样的人,难道我还能说她不漂亮吗?”一言未了,青萍却又回转来了,笑道:“你姐儿俩说我呢。”二小姐道:“没有说你坏话,说你漂亮呀”她伸一个染了蔻丹的红指头,指着亚英道:“晚上看戏要来的哟!我到戏座上找你们。”说着,又走了。亚英笑着下楼,两张戏票还在手上拿着。区老太爷正在柜前站着等候。二小姐道:“你请走,这东你会不了的,柜上我早存下钱了。今天不下乡去,明天一路走好吗?”老先生道:“你伯母希望早早和亚英见面,今晚上不回去,她会挂念的。”二小姐向亚英笑道:“今晚上戏看不成了,票子给我吧。你不用会东了,给我这两张戏票,就算你请了客。”说着将手伸了出来。亚英含着笑,只好把戏票交给她。她笑道:“黄小姐那里,我会代你致意的。”区老太爷道:“哪个黄小姐?”二小姐笑道:“就是刚才上楼去的那一位,伯父看到没有?很漂亮,又满摩登的,我介绍她和亚英作朋友。”老太爷摇摇头摔了一句文道:“多见其不自量也。”亚英将话扯开道:“你真不要我会东,我也无须虚让。以后我再请吧。”于是他悄悄的随着父亲回到了旅馆。老太爷忙着收拾了旅行袋,就要亚英结清旅馆里的帐。亚英道:“不必结帐,这房间留着吧,我已付了一星期的钱了。假如我们赶不上长途车子,我们还可以回来。”老太爷望了他笑道:“你还挂念着今天晚上的话剧。城里到疏散区,一天有无数班的长途汽车,怎么会赶不上呢?”亚英虽然没有辩驳,但他始终没有向旅馆结帐,委委屈屈的跟父亲走了。
到了下乡的汽车站,却见站棚下列停着几辆客车,搭车的人乱哄哄的拥在车子外面。站里面那个柜台上,人靠人的挤满了一堆,有的索性把两手扒住柜台,昂头来等买票。看那柜台里,两位卖票先生,各衔了一支烟卷,相对着闲话。只隔条柜台,外面的人挤得站立不住脚,摇动不定。有人连连喊着,“什么时候卖票?”那柜台里并没有响,最后被问不过了,板着脸向外道:“有时刻表,你不会看吗?”说毕,他又掉转脸去闲话。老先生是远远的在人堆后面站着,正打量一个向前买票的机会。亚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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