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世界 - 第29章 钱魔

作者: 张恨水14,136】字 目 录

财神多少倍了。这样想了,她就不能放下心去看牌,悄悄的走回卧室里去,先掩上了房门,然后把箱子打开,将几家银行里的存折,都拿着从头到尾将数目字看了一遍,心里一面计算着数字,一面又想着:纵不利用这些钱去作生意,就是拿去存比期,也可以有个相当的子金数目。心里这样想得高兴,这几个银行存折,也越看越有味,便拿了躺在床上,再看着细细的计算一番。想到许多数字是卢比票子换来的,便想到西门先生带回来的几张卢比,颇也有趣。还有那个小金元,拿来作个装饰品,也是重庆市上少见的东西。心里这样想着,这就不免再去打开箱子来玩弄赏鉴一番。

刚打开箱子,把卢比票子拿到手上,便听到黄小姐在隔壁屋子里叫道:“师母,快来快来,你看我这牌!”西门太太因她叫得太急,便随手盖拢了箱子,立刻跑到外面屋子来看时,青萍还没有取牌,面手上的牌就听了。不过听的是边三筒,比较难和一点。她手扶了十三张牌,回转头来笑问道:“我报听不报听?”西门太太笑道:“为什么不报听?你若是自摸了,加上门前清,不求人,缺一门,你也满了。你趁着这几天的十二分喜气,没有个不能和的。”青萍听了这话,果然按下牌报听,可是牌转了六七个圈子,始终没有三筒出现。西门太太急的了不得,眼望了桌上的牌,不肯离开,直等她这牌居然和了个满贯,她才笑嘻嘻的进房去。这才想着,自己太大意,把那些银行存款折子,都弄在床上,不曾收起来,若是让别人看了去了,却是犯了“财不露白”这一条款。赶忙爬到床上,要把这些折子收起来。可是向满床一看,并没有一个银行存折。掀开被来,掀开枕头来,依然没有。她想落在床底下了吗?爬在楼板上,伸着头向底下看去,还是没有。

她坐在床沿上,呆呆的想了一下,这就奇怪了,进这屋子,非由外面屋子穿过不可,许多人打牌,并没有看到有一个人进来,莫非有人由楼窗子里爬进来不成?于是爬到窗子边,手扶了窗口探头向窗外的墙角看去。这下面是个小山坡,相距窗口很远,不会有人爬得进来。其他一面的窗子,却是玻璃窗,关得紧紧地,更不会有人进得来。她这就想着,这事真奇怪,难道这几个存折,会飞去不成?她坐在床上沉沉地想,究竟想不出来这几个银行存折,是怎样丢去了的,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把这些东西丢在床上,于是二次掀开被褥,重新再找一遍,但依然还是没有。这就想着,这必定是人家拿去了无疑,虽然所有的存折都是往来帐,另有支票拿钱,然而这些东西都落到人家手上去了,那究竟是个麻烦。还是看支票簿子在箱子里没有,若是支票簿也丢了,那才糟糕呢!

这样想着,她才起身去开箱子。她手触着箱子盖的时候,见箱盖虽然合上的,却是不曾锁,她大大的吓了一跳,脊梁上冒出一阵汗,立刻掀开箱盖来,见所有几个存折,和几张卢比票子,都放在衣服上面。这不由她自己不“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自己忙了半天,原来是自己送到箱里来了。记性真坏,一转身的事情,就不记得了。于是她把东西重新检点一番,并没有什么遗失,才放下了这颗心,将箱盖关着,把扣在钮扣上的一把钥匙,取下将锁锁好。但她立刻想着,不要匆匆忙忙,开得箱子太急,又把什么东西遗落在外面,便将钥匙开了锁,第二次打开箱子再检点一遍,才安心将箱子盖好。

这时,那位也是在得意情景中的黄小姐,却又在叫喊了。她道:“师母,快来快来,我这手牌起的更要好,快来看!快来看!”西门太太口里虽然答应着,但是她心里可在想着,不要又为了看牌,自己再发一回神经病,还是坐在床上对箱子看着出了一会神,方才走出去,站在黄小姐身后看她的牌,并没有神奇之处,因笑道:“哪里有什么再好的牌?若是比那牌还好,你一起上手就该和了。”青萍笑道:

我不骗你,你怎会出来。外面牌打得这样热闹,你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干什么?在那里数钞票吗?西门太太觉得这话说中了她的心病,红了脸,感到不好怎样子去回答。牌桌上一位张太太,就代她答复了,笑道:“这个日子数钞票,那是纸烟店小杂货店老板的苦买卖。发了财的人,如今是不看钞票的。至多看看美钞,或卢比,那就了不起了。”这话又说中了西门太太的病。她想着,难道我在屋子里的举动,她们都看到了?以后自己要慎重一点,不要一举一动,都让他们看见了。她心里这样犹豫着,自然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怔怔的看了桌上的牌。打牌的人,自是不会把闲话当了正题,说完也就算了。

西门太太将牌看了半圈,不知何故兀自站立不住,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青萍后面,也只坐了五分钟,又离开了。她首先是到厨房里去,看看这酒席作得怎样了。可是她在厨房门口站站,见酒馆厨子的上下手,正在忙乱着。她想,这是不便再搅乱人家,便远远的站住。但她看到自己家里的佣人,也在厨房里进出参观,她想着自己倘若走进厨房,有些不成体统。有钱的太太温二奶奶就是个例子,她几时到厨房里去过呢?自今以后,要端出一点阔太太的排场来才好。要不然,就不能和自己手上那些钱相配合了。她这一转念,立刻感到不能再站一秒钟,便回身出来。她经过楼下的走廊,看到院子里陈设的那些新运到的花木,猛然间引起了自己的兴趣。她想着,钱实在是好东西。有了钱,一座荒山,不难立刻变成一片森林。我们这位博士,从前就胡扯过一些什么清高淡泊的话,人家也相信了,对他那种扯淡的话,乱恭维一阵。若真是照着他们那种恭维话干下去,我们还能在重庆住这样好的洋房子吗?你看,这位房东钱太太,以前多么厉害,恨不得我们立刻搬出去,如今不但欢迎我们住着,还让我们整个院子都占了。

于是她一面想着,一面走到茶花盆边,就近看那茶花,红是红,白是白,开得那么鲜艳。就随手摘了一朵,送到鼻子边嗅了一嗅。她这又有了一个感想了,从前在花摊子上,看到卖茶花,随便买上一枝,拿回来一看,却是假的。原来是一朵花,插在一枝冬青树的枝上,并非生长在上面的,就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买盆鲜茶花,放在家里摆摆。如今不但可以买一盆,而且买了几十盆放在这里,这不都是有钱的好处吗?以后我们博士再要翻几个身的话,凭现在的资本,那数目就可观了。她想到这里,只管将花在鼻子尖触动着,不住的微微发笑。正好青萍由楼上跑下来,遥远地看到她一人呆站在这里发笑,就走向前来挽住她一只手道:“师母,你真是高兴,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笑?”西门太太将这朵茶花,塞在她纽扣眼里。笑道:“这样就更漂亮了。亚英的魂魄,都会被你吸引去了。”青萍笑道:“不知怎么着,这两天我看到师母,也是格外漂亮了。”西门太太伸了手,轻轻在她脸腮上掏了一下,笑道:“你这小鬼头,打趣我。”青萍道:“我并非打趣师母,这是真话。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好,自然就显着年轻了。”西门太太笑道:“这句话你又是自己替你自己说了。你才有喜事,我有什么喜事呢?我问你,你也是太高兴了吧?好好的放着牌不打,跑下楼来干什么?”青萍笑道:“师母猜猜,我下来作什么?”西门太太道:“那必是钱输光了,那要什么紧,无论输多少,我回头给你付款就是了。”青萍道:“这个自不成问题。你看桌上都是些生人,欠帐总不大好,昨天我想着,到老师这里来,用不着带钱,所以……”西门太太不等她说完,抢着道:“这还成问题吗?”口里说着,手就伸到腰里去掏钱,顺手带出来就是一大叠十元关金票子。她不但不数,而且还是不看,就塞到黄小姐手上道:“你先拿去输,输完了,我再上楼拿给你。”青萍接了钱,自不免问是多少。西门太太笑道:“你没有听到刚才张太太说过吗?现在数钞票是小纸烟店里老板的苦买卖,你现在就花我几个钱,我也不能去计较,何况你也不会花我的钱?你拿了我的钱,你还会少还了我吗?去吧去吧,别耽误你的好牌。”说着两手扶了她的肩膀,轻轻向前推着。

青萍虽是走去了,心里可就想着,这位太太虽是向来有点马虎,但是在银钱上却不肯随便。看她这两天的情形,简直是不知道有了钱怎样去花,不知道究竟发了多大的财?青萍心里想着,在走上楼梯半中间,还回头向西门太太微微的笑了一笑。这一笑,西门太太受着以后,感到有点讥讽的意味,便追上两步问道:“黄小姐,你要向我说什么?”青萍答道:“不说什么,上楼来看牌吧。”说着话,她已走尽楼梯上楼了。

西门太太这就想着,这家伙是个人精,眉毛会笑,眼睛会说话,到了她真向人笑,真正向人说话的时候,那意思就要更深一层,你得在笑和说话以外,细心去揣度她的意思。西门太太跟着青萍走去,扶了栏杆,走一步,慢一步,最后她就站在半楼梯当中,看了院墙外面露出来的一带青山影子,只管出神。在站了十几分钟之后,牌场上的笑声,把她惊悟过来了。她忽然想着,我是在这里作什么的?上不上,下不下,站在楼梯正中。今天家里这样多的客,自己不要太不能镇静了。这附近的邻居,大概都知道我家发了财,这必需要装着像往常过日子一样,方才免得人家议论。别人对我的看法怎么样,我还不知道,若以亚英和青萍的言语看起来,好像是嫌着我有点兴奋得过火。那么,自己还是持重点的好。

这样想着,她立刻就觉得鞋子上像加了两块铁板,步子固然是移动得慢,而且整个身子也像搬移不动似的。这时内外两间招待客人的屋子,正为麻雀牌的酣战空气所笼罩,却没有人注意她的样子。她在每个人的后面,略站一站,或者参加一点发牌的意见。有时也坐在人家身后,燃上一支纸烟,两个指头夹着放在新涂着英国口红的嘴唇里,抿上几秒钟,便喷出一日烟来。那烟还真是像放箭一般的射着,觉得这才可以表示她心里没事,而表面也甚为悠闲。其实她这分悠闲,是她感觉如此。她始终没有在哪一位战友后面看过两牌。在差不多把两桌牌友的牌都看过以后,她又发生了一个新的感想,平常看牌,只是一个人永久坐定,也不过偶然掉换一下位置而已。这时这样走马灯似的走着,不又失了常态吗?她这样一想,便耐心坐在青萍后面看了两牌。但她心里却在计划着,她新得的资金,要怎样去运用。她觉得暂留一个整数,交给博士去经营,而可以提出一笔款子来,置地造房。这款子应该是二十万呢?还是三十万呢?以当前的物价情形而论,二十万元足够造一幢精致的洋房。但是屋子里面的陈设,要阔气一点才好,那么还是三十万吧。她心里下了决断,是用去三十万。而口中也就情不自禁地喊出来三十万。正好青萍手上在作筒子条子的缺一门,见万子就打,恰恰打出一张八万。而她又并没有作声。西门太太所说的这句兰十万,好像是代她发言了,牌桌子上的人都不免惊讶起来,三十万,哪里有这样的怪麻雀牌?大家全是这样疑问着,不约而同向黄小姐和西门太太两个人望着。

黄小姐始而还不理会,及至大家望了她,这才想起来了是个笑话,因回头望了西门太太道:“师母,这是你教我打的牌吗?哪里有三十万的一张呢?”西门太太被她坦率的一问,才知道两件事误打误撞混到了一处,笑道:“你打了一张八万,一张七万,一张三万,共合起来……”她一面说着,一面想着,才发觉这个算法不对,七八一十五,加三共是一十八万,二十万还不满,怎么会是三十万呢。便接着笑道:“我也不过随便的这样夸张一下,谁还仔细的算着吗?”还是那个喜欢说话的张太太道:“黄小姐,你跟着你发财的师母学学吧。银行里存款的数目字,越来越大,眼面前一切用数目字计算的东西,都跟着大了起来。就是牌上刻的字,一万二万嫌不过瘾,也得二十万三十万!”满桌的人随了这话,都笑起来。女主人自己也奇怪,今天越是矜持,越是出漏洞,真教人怪难为情的。所幸女佣人通知酒席业已办好,这就请牌友停战,忙碌着应酬一番,把这事就混过去了。

女客吃饭,并不闹酒,结束得快,到了下午继续着竹战,却把女主人为了难,还是继续的看牌呢,还是另到一个地方去坐着?若到另一个地方去坐着,没有人招待客人。坐在这里看牌呢,又不住的闹笑话。因之坐在牌桌外的另一把椅子上,不住的嘻嘻地笑。而且为了兴致很浓,在席上也喝过,两杯酒,这便现得脸腮上热烘烘的,屡次抬手去摸脸。这个动作久了,自也引起人家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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