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桌上的人,不便说是她喝醉了,客人只回头去看着她。她心里又慌了,便想着:是我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为什么大家全注意着我?这就装着坦然无事的样子,慢慢走到自己卧室里去。但到了卧室里,一眼看到那日锁着银行存折的箱子,心理上又起了一个变化。坐在椅子上,对那箱子设想一下,洋楼、汽车、精美的家具、钻石、珠宝、华丽的衣料,已往所想象不到的东西,这箱子都可给我一个很确实的答复。不但如此,战后到南京住宅区,盖一所新奇的洋楼,比住宅区原来什么立体式的、罗马式的、碉堡式的、中国宫殿式的,都要赛过他们。或者到北平去,在东城去买一所带花园的大住宅,这么一来,后半辈子就不成问题了。这是从哪里说起,不想在抗战之中,倒把自己一辈子生活解决了。博士常常劝失意的人,“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这样看起来,倒不是虚无缥缈的空心丸,人生真是有这个境遇的。想到这里,真觉有一股遏止不住的快活滋味,由心窝里直冲顶门心。自己也就嘻嘻的笑了起来,自己沉静着,想了一会,想不到博士跑一次仰光,就弄得了许多钱。三年以来,跑仰光海防香港的人多了,虽不曾听到说有什么蚀本的,可是赚大钱的人,究竟没有几个,博士短短的日子,跑这么一趟,会挣上这样多的钱,这不要是作的一个梦吧?
一念是梦,便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她打开箱子来,紧紧地靠了箱子站着,把原放下的存折存单,一张张的拿起来看看,将单上填的字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实实在在的,铺在白纸上并没有一点仿佛。她不觉自言自语的道:“真的一点也不假。”这倒有个人插言道:“谁说了什么是假的呢?”她回头看时,是西门博士回来了。这还是她第二个感觉,便是听到有人答言,已很快地两手把箱子盖起来了。回头瞪了他一眼道:“冒冒失失的走了来,倒吓了我一跳!”博士笑道:“这也要算我第一次听到的事,先生走进太太的卧室,也就是自己的卧室,还必须来个报门而进?”说着,他走近前来,也掀开箱盖来看了看,笑着指了她低声道:“你又把这些存折拿出来看,看了,这还能看出什么东西来吗?老看着是什么意思?”西门太太道:“我在家里仔细想着,把款子存在银行里,把资金冻结了,那不是个办法。”西门德笑道:“你和银行家的夫人在一处混了几天,就晓得了这些行话。这根本谈不到什么资金,也不会冻结,你在家里请客呢,丢了两桌打牌的人,悄悄的在屋子里算存款,我看你有点神经。”
往日博士要把这样重的言语说他夫人,夫人是不能接受的。这时,她倒承认了丈夫这句话,低声笑道:“我真有点让这些款子弄得神魂颠倒,莫非我没有这福享受吗?我看人家二奶奶有那么多钱,天天还在涨大水一样的涨,她也毫不在乎。”博士看看太太那带了七分笑,两分忧愁,一分惊恐的面色,倒有些可怜她,便笑道:“别在这里发愁了,等着牌散了,我们和青萍一路过江去,你可以看看电影,逛逛拍卖行,先轻松轻松,也好转转脑筋。”西门太太笑道:“你看这不是怪事,我在街上走,心里就老惦记着家里。可是到了家里,又没有什么事。”西门德哈哈笑道:“这是笑话了。难道从今以后,你就永远守在家里不出门了吗?”她坐到桌边椅子上,手按住了桌子,像个出力的样子,要把今天弄的这一大叠笑话都说了出来。她突然一转念,就是让丈夫看轻了,那也不好。男人不能有钱,有了钱就要作怪。作太太的总别让丈夫看轻了,尤其是丈夫得意的时候,应该表示着比丈夫还不在乎。她这样想着,就依了西门德的提议,悄悄的到牌桌上,告诉了青萍:亚英也来了,午后同路过江去。青萍输了几个钱,原没有介意,打完了,以大输家的资格表示停战,其余三家自无话说。另一桌也因主人并没有留大家吃晚饭,自也跟着散场。西门太太将女客一个个的应酬着走了,到了屋子里,就向小沙发上斜躺下。西门德看她人既不动,话也不说,显然是累了。心里虽想着:好端端的请什么客,这不是活该吗?可是他也没有直说,向她微微一笑。
亚英和青萍这时对坐在隔壁屋里椅子上。亚英觉得黄小姐那一分美丽,随时都在增涨,真是越看越有味。想找两句话和她说,一时倒不知从何说起,又因主人主妇,全不在屋子里,而且隔壁送出博士嘻嘻的笑声,觉得他们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便笑道:你老师家里,今天有什么喜庆大典吧?我们似乎应当表示一点敬意才好。刀青萍道:“我也摸不着头脑,正要问你呢。你和他们家作了很久的邻居,应该比我还知道。”亚英笑道:让我来想想。力于是他搔着头发低头沉思了一会。这时西门德口衔了雪茄,脸上抑压不住心里发出来的笑,踱着缓步走出来。正要偷看这一对未婚夫妇的态度,把两人的话听了一半,因笑道:“什么喜庆事也没有,我太太有这么一股子劲,忽然想到要请客,才觉过瘾,她就请客。不过这在先生支出的帐上,多付出一些款子而已。”
亚英知道博士夫妇的脾气,有时先生站在上风,有时又是太太在上风,但站在上风的人,又很容易的落到下风。今天太太在高兴头上,博士迭次站在上风,截至现在酒阑人散,西门太太已感到疲乏,高兴的高潮,业已过去,这就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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