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这圈子就兜过来了。”
商梓材吸了烟卷,望着玻璃板下那张货单子,很是出了一会神,因沉吟道;“以你和他这样交情之厚,还要抵押品,当然是陌生人再无办法。承你的情,叫我把东西押给你同行,你同行再把五金押给老万,这要出个双层子金,万一两个星期内,我还周转不动,我的东西陷住了不要紧,把你同行的五金陷在老万手上,那更是缠夹不清。”曲芝生道:“有倒有个办法,可以干脆解决。我一个朋友的太太,手上有一批卢比,约略值三百万出头,你若是把货押给她,她把卢比暂让给你,你就照市价卖给老万。我保证今天晚上两点钟以前,有大批的头寸在你手上,明天你可以太太平平度过这个比期,老万不是买不到卢比的人,就是受了时间的限制,急于在行期前捞一个是一个。将来他兜得转的时候,再给你买一批卢比,还那位太太就是了。”
商梓材衔了烟卷望着他,见他脸色很自然,便笑道:“这事太冒险了。我现在照市价要了人家的外汇,将来外汇涨了价,我既赔本,又出利钱,那岂不是双蚀?”曲芝生道:“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可是因为你连夜出来抓头寸,总怕你着急,所以在无办法中想办法。”商梓材且不作声,那支烟卷深深吸了一口,一气把烟吸到根上,把烟头子送到烟灰缸里,还按了两按,笑道;“我实说了吧。我就掌握着一票卢比,若是肯把它抛出去,我也不会在外面跑到深夜了。将心比心,谁有卢比在手上,又肯抛出来?”曲芝生倒是站起来和他作了两个揖,笑道:“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是钱关在保险箱子里,到外面来忙头寸的。要不然,我就说的这些话,倒好像是打趣你的。这还发什么愁来,我这里熬得有很好的稀饭,有朋友送的宣腿和大头菜,吃点儿半夜餐吧。你若是愿意吃甜的,我有糖莲子,立刻加进去熬上一熬也好。”商梓材道:“不必费事,就是白粥好。”
曲芝生好像把所谈找头寸的话,丢到九霄云外,马上把店中伙计叫来,叫他预备稀饭。又问道:“那一小听可可粉还有吗?给我们先熬两杯来喝。”店伙答应了。曲芝生又忙着开屋角里那个小茶柜,捧出一盒吕宋烟放到写字台上,掀开盖来向客人笑道:“真的,来一根,夜深了,先提一提神吧,别太苦了。”商梓材道:“你怎么立刻松懈起来了?”曲芝生笑道:“我的头寸有了,你根本不发愁,你有卢比,还怕换不到法币吗?来吸根烟提提神。”说着便取了一支雪茄递到他手上,笑道:“这两天跳舞来没有?”
商梓材因他只管松懈,也就凑趣说了一句道:“在重庆跳舞,那有什么意恿。偷偷摸摸且不说了,地板不滑,而且没有音乐,只管用话匣子开音乐片,实是不过瘾。”曲芝生笑道:“上个礼拜六,在郊外玩了半夜,相当过瘾。他们用播音筒,接上话匣子音乐,声音响亮,电灯都用紫色的泡子,颇有点跳舞厅的意味。”说时,店伙已送着两杯可可来了。曲芝生端着茶杯,很坦然的喝可可。商梓材坐在他经理席上,也很默然的喝可可。约莫有五分钟之久,商梓材笑道:“曲兄,你说那位万先生,将来还可以买到卢比,那是真话吗?”曲芝生道:“这又何必骗你,自然,你以为他现在就设法买外汇,将来他果真有了外汇,又岂肯让给别人?你要知道,现在他是想带点资金出去,不能不收买。而且也是凑巧,和他有联络的两个人,都不在重庆。两三个星期之后,他回来了,那两位也回来了。他暂时不需要外汇的时候,他向朋友买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商梓材沉吟道。“不知道这位万先生能出什么价钱?”曲芝生笑道:“你若是想在他面前作点人情的话,就不必敲他的竹杠,照今天的黑市卖给他。这样,你至少不吃亏,等于拿这个卖给别人一样。”商梓材喝着可可,紧紧的皱了眉头子笑道:“如此作法,我要吃好几十万元的亏。管他呢,我图他下次帮忙,就卖掉他吧。夜深了,我也不再去找别人了,烦你打个电话给他,我们在什么地方交付?”曲芝生道:“你也不必再跑,吃过稀饭,你就回府吧。他开给我的三张支票,我先给你。你若是怕有退票的嫌疑,你的卢比可以明天交给我,我替你担上这个担子。请他明天一早补给我三张支票。反正我在明日十二点钟以前有钱。就太平无事。”说着他就在身上摸出三张支票,很痛快的交了过去。
姓商的虽疑心这里面多少有点枪花,但接过支票去一看,支票果然是别人出的,也许曲芝生是真肯帮忙。把人家给他的支票,先拿出来垫用一下。或者他可以借此向姓万的卖点人情,只要自己不吃亏,也就不必追问了。于是就在这经理桌上开了一张收据,收到若干元支票三张,并注明次日以卢比若干归还,身上带有私章,也盖上了。便向曲芝生拱拱手道:“费神费神,明天准按约办理。”曲芝生倒是郑重了脸色道:“老兄,这个可开不得玩笑的。”商梓材笑着将手指了自己的鼻子尖道:“这个还好玩笑,难道我以后不想在重庆混了吗?”这样说着,于是大家又笑起来了,算是快快活活的吃了那顿稀饭,尽兴而散。
到了次日早上九点钟,比期开始忙碌的时候,曲芝生就来到银行里和商梓材来要卢比,说是那姓万的非见现货不给钱,自己的钱既拿出来了,现在可有点兜转不动。商梓材比期的难关总算解除了,不能不替承手人担当。那三张支票已在银行对照过了,毫无问题,也没有理由把卢比压着不给人,于是和银号里经理商量之后,就全数交给曲芝生。在钱交出去之后,自然没有什么新的感想。可是在钱交出三小时之后,银行界就盛传着卢比涨价了。商梓材立刻向几处打电话一问,经回电证实,果然是涨价了,而且是跳涨,一涨就涨了百分之三十。他这才恍然曲芝生这小子处心积虑,把这批卢比弄去,原来是他预先知道卢比要涨价的。这只怪自己不好,不在银行界兜圈子,向他去商量头寸。那四十万元不替他转期,总算给他从从容容报了仇去了。卢比是已交给人家了,还有什么话说呢?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只管气得乱捶桌子。
曲芝生拿了这票卢比,在皮包里放好,向胁上一夹,高高兴兴的走上大街,预备拿着这批财宝回南岸去享受,可是只走了一截街,就见黄青萍小姐,直接迎上前来。曲芝生还没有打招呼,她已是将一只白嫩的手举起来,向他招了几招,满面春风的带着微笑。他觉得彼此是很熟了,立刻迎上去对她笑道:“我一直惦记着你的电话,而你竟没有电话来。”她道:“我知道今天是比期呀。你不会有工夫到票房里去。而况现在才上半天呢,也不是娱乐的时候。”曲芝生道:“我不是说这件事,昨晚咖啡馆的事你忘记了吗?”青萍笑道:“哦!你以为我会把这件事在电话里告诉你吗?这事已过去了,可是总得多谢你惦记。”她口里说着,脚下便开始行走。曲芝生情不自禁的,也就随在她旁边走,因道:“黄小姐现在上班去?”她笑了一笑,脸上又表示着踌躇的样子,略点了两下头道:“我今天上午没事。”说着,回过头来转着眼珠望了他,又是微微一笑,再问道:“你相信不相信?”曲芝生对于她这个动作,觉得妩媚极了,同时也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心里一阵慌乱,也就想不到怎样答复,只有笑着,跟在后面走。
青萍并不回过头来,只悄悄的问道:“你中午有约会吗?”他笑道:“我已经把事情交代过去了。还有些小帐目,那用不着我自己跑。我也没事,就请你吃中饭,要吃得舒服一点。我找一家熟识的下江馆子,要两个拿手菜,你看如何?”青萍笑道:“不,我请你。你忘了我是应当谢谢你吗?不过你要去哪一家馆子,我都可以听便。”曲芝生看了肴表笑道:“现在快十一点,要吃饭也可以吃了,我们这就去好吗?”青萍又回转头来向他望着笑,眼皮一撩,乌眼珠在长睫毛里转动着,似乎在这动作里,就向他说了句什么话。然后用很轻微的声音答道:“我也有几句话要和你谈谈,找个最好可以坐着谈谈的地方。”曲芝生听了这话,觉得全身的毫毛孔都松动了一下,连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于是就很高兴的把她引到一家江苏馆子里来。茶房立刻把他二人引到单间里去。青萍先站在窗子口上向外望了一望,然后隔了桌子角,与曲芝生坐下,将手提包随便一放,就放在他面前。
曲芝生对于这种小事,自不怎么加以注意。他所注意的,倒是黄小姐嘴上涂的口红,和她头发上烫的波纹。黄小姐向他转着眼珠微笑道:“你有什么新感想,老是对我脸上望着?”曲芝生真不会想到她有如此一问,觉得用什么话去答复她,都不怎样妥当,只好依然微笑着。青萍倒是很坦然的样子,淡淡笑道:“现在虽然说是社会上交际文明得多了,可是男子和女子交朋友,总不能十分自然。”曲芝生道:“这话怎样解释呢?”青萍笑道:“比如你我之间吧,你总觉得有点新奇的滋味在里面,不免老向我看着。”曲芝生看她面色很自然,便道:“黄小姐假如你不嫌我说话冒昧一点的话,我就直率的说出来了。平常一位小姐,若是装饰得很好的话,猛然看着那总是很美的,可是看得稍久了,慢慢的就要把缺点完全暴露出来。黄小姐呢,却是不然,越看越好看。因之,我只要有机会,总得向你多看看。我还得声明一句,我这全是仰慕的意思,你不以为我这种举动有点冒昧吗?”青萍笑道:“这就是我说的,你有点不自然了。假如你交女朋友,和交男朋友一样的看待,你就不会说看我就是冒昧,更也不会老看着我。我这个人的性情,你还不能摸着。我一切举动都是坦白与自然,这样的作风,不免有人看着近于放荡。但是我也随他们去揣测,反正我觉得怎样自由,我就怎样的去作。男人对于不认识的女子,倒还是赞成她自由的,若是成了朋友,那就不这么想了。”曲芝生听她这话,不待仔细考虑,就可以玩味到她言外之意,是说自己对她有了占有欲。女人到了承认对手方占有了,这交情已不是一个平常的朋友了。心里一高兴,就觉得手足失措起来,不住的将手摸了脸又摸了头发。
这时正好是茶房泡着一壶好茶来了。他算有了一个搭讪的机会,立刻将两只茶杯,用茶先洗净了,然后斟了一杯热茶,两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送到她面前放着。青萍起身,略略点了两点头,又坐下来笑道:“我说曲先生,以后我们相处不必客气,好不好?我希望你把我当一个男朋友看待,一切平常。”他笑道:“这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呀?我是主人,我斟一杯茶送过来,这有什么过分的吗?”青萍端起杯子来微微的呷了口茶,向他抿了嘴笑着,很久没有作声。曲芝生笑道:黄小姐怎么不说话了?你觉得我的话不是出于至诚吗?,她右手扶了杯子,左手微弯着,手臂靠住了桌沿,昂起头作个出神的样子,然后微笑道:“我正想着一个问题呢。实不相瞒,我在交际场上,自觉是大为阔斧的行动,独来独往,没有什么人在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和我交成朋友。可是对于你,竟是一个例外,现在我们好像是很熟了,这一点原因何在,我简直想不出来,你能告诉我吗?”曲芝生又是一阵奇痒,由心窝里发了出来,抬出手来轻轻的搔了几下头发,笑道:“我还不是一样吗?这两年,我成天的忙着事业,慢说异性的朋友没有结交过一个,就是男朋友也很少新交。你不提起,我也不敢开口,我真觉有千言万语,想和你说一说。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见着你就像很熟似的,可是这话我不敢说出来。”青萍瞥了他一眼笑道:“尽管说呀,话闷在肚子里会烂了的。”曲芝生有了她这样一句话,自不能把这好机会失掉,于是放出郑重又亲密的样子,一连串的和她谈了半小时的知心语。并说到有一批卢比,正想向银行里送,现在只好下午送去了。青萍只是微笑的听着,并不答话。她忽然将手表抬起来,看了一看笑道:“只管和你谈话,我把一件很重要的事忘记交代,你等我一等,我出去一趟,十五分钟以内准回来。”说毕,她也不待曲芝生同意,立刻就走了。
曲芝生见她匆匆而去,不但没有拿手皮包,便是大衣也未曾穿,料着她出去不远,自是安心等着。果然不到十五分钟,她红着面孔笑嘻嘻韵走回来了。曲芝生起身相迎,笑道:“事情办完了吗,没有误事?”她坐下来自斟一杯茶喝,笑道:“总算没有误事,现在可以吃饭了,下午我恐怕要到郊外去一趟。”曲芝生料着她有什么重要事情发生,而女人的秘密,又不是随便可以问的,便遵命立刻叫茶房预备上菜。五分钟后,她又恢复了平常的态度,俩人自也从容的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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