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世界 - 第34章 速战速决

作者: 张恨水17,663】字 目 录

子黄的阳光,偷偷看着山城的两岸。博士就邀着他们父子二人,趁了晚晴出去散步。

他们这庄屋后面,就是小条石板铺的人行道。因为这里私有别墅多,不断的有着竹和树林,那石板路顺着山岗,在竹树阴里叠着坡子曲折前进,颇也有趣。区老太爷扶着手杖,走了一二十分钟,远远看到这条路伸入一个山垭里去,便在大黄桷树下一个小山神庙的石台上坐着笑道:“再向前走,可不能安步当车了。”西门德道:“在没有开公路以前,川东一带,恐怕根本就没有车子。当车不当车那是说不上的。在四川散步,这乐趣倒是有相当的限制。作个短程旅行,像我们这种腰腿欠缺功夫的人,就要坐轿子,旅行坐轿子,却又减少兴趣,所以我也很少下乡。刀老太爷道:不过根据人道说,坐轿子是不应该的事。这不知道是哪一位大发明家发明的,把人当牛马来用,‘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现在打仗的时候,大家喊着节省人力。大后方却把大批壮丁,作为伺候有钱人的牛马,这是一个极大的浪费。”西门德把老太爷的话听下去,昂起头来向天上望着,叹了一口气道:“战争真是改变宇宙的东西。多少抬轿的,变成坐轿,又有多少坐轿的变成抬轿。刀西门德默然了有两三分钟,先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随后笑道:老太爷回到我家去,煮一杯咖啡,慢慢谈谈这一问题吧。”老太爷看他的情形,似乎这里面藏着一个问题,因道:“博士还有什么感慨吗?我是个很知足的人。”说着话,三个人慢步向原路走了回来。大家顺了石板路走,未曾分途走向西门的寓所,却不大介意的踏上了江边一条小街。因为是接近过江渡口,所以店铺相当热闹。巷口一家吊楼茶馆,闹哄哄的坐着茶客。因为这很可引起行人的注意。西门德不免停脚,向里张望了一下,他原无意寻找哪一个人,却在这时,有人高声喊着“老师”。随声在茶座丛中站了起来。大家看时,是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博士向他点了点头,他迎着走到屋檐下来,又向老太爷鞠了半个躬,叫声老先生。区老先生问他贵姓时,西门德道:“他叫李大成,到府上去过的呀!”这李大成三个字,却由亚英耳朵里直打入心坎里去,原来就是他。顺了这个念头,向他再检查一遍,见他身穿淡青带暗条的西服,里面是米色的毛绳背心,拴了紫色白条领带,手指上还带了一枚金戒指呢。一个卖橘柑的小贩,哪里来的这一身阔绰?很快的他就想到青萍代自己买衣物这件事上去。他心里一阵难过,把西门德和他谈的话全没有听到。及至自己醒悟过来,前面两个人已走开好几丈远了。李大成呢,也走回了茶座。

亚英站着想了一想,也就跟着走进茶馆来。李大成占着的这个茶座,恰好并没有他人,他径直的走向这里。李大成见了他,立刻站起来点点头,脸可涨得通红说不出一句话来。亚英看他这情形,心里明白了问题的一半。但看他踌躇不安,却又不忍给予他难堪,便微微的点头道:“你认得我吗?”大成道:“你是区二先生。”那声音非常低微。亚荚笑道:“没事,我不过想和你谈谈,我找你两三天了。坐着坐着。”于是两人对面坐下。

李大成叫着泡茶来,表示一番敬客的样子。亚英且自由他,笑道:“你不要疑心,我找你两三天并没有什么和你为难之处。只是要向你打听消息。你知道青萍到哪里去了吗?”李大成道:“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在朋友那里得的消息,她坐飞机走了。”亚英道:“难道说事先没有告诉你一句,临走你也不知道?”李大成道:“她临走的那几天,我只在街上碰到她一次。她说是忙得很,并没有工夫和我在一处,叫我回南岸等着她。她会过江来找我。过了两天,我到城里去,才知道她走了。”亚英道:“奇怪,她竟没有给你一封信?”

亚英望了他,见他面上的红晕,并没有退下,两眼不定神,满带了恐惧的意味。因摇摇头笑道:“不要害怕,我也犯不上和你为难,我们都是受骗的。”李大成默然,挑选面前一堆残剩的葵花子,送到嘴里去咀嚼。茶房送着香烟火柴来了,他抽了一支烟敬客,并代擦着火柴,起身给客点烟。他自己虽然坐下,并不吸烟。亚英越发就不忍把言语逼他了。吸着烟沉思了一下,和缓的笑道:“你当然知道她和我订了婚。可是我很尊重彼此的人格的,小兄弟,你沾我的便宜不小哇。”李大成听到这里,脸越发的红了,红晕直涨到耳朵根下去。他低声道:“不,不!我决没有沾二先生的便宜。她和我原是早已订婚了的。”说着,他举起手来,将那金戒指向亚英照了一照。亚英道:“什么?你们也已经订了婚的?”说着,睁眼望了他的脸色。大成脸色正了一正,似乎觉得理直气壮,点点头道:“订婚很久了。不过她不许我告诉人。”亚英道:“你为仟么和她订婚……”他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自己立刻也就觉得荒唐。他又为什么不能和青萍订婚?姓区的凭什么可以问这一句话?男女之间,到了那个程度,自然要订婚,订婚上面根本没有为什么。有之,就是要结婚了。

李大成先被他问得颇有点愕然,最后,只好傻笑笑。亚英接着笑道:“对不起,我是受的刺激太深,言语有点盂浪。你大概知道,她和我也已经订婚的了。”李大成和他谈了十来分钟的话,发觉他并没有什么恶意,因捧起碗来喝了一日茶,接着道:“这件事,她一直是瞒着我。这用不着我说,二先生也会明白。她已经和我订婚在先,怎能又去和别人订婚呢?后来我在西门老师那里得了消息,我非常奇怪。”亚英道:“你没有质问她吗?”李大成又捧起碗来喝了口茶,而且把那盒纸烟在手上盘弄了一阵,眼望纸烟盒道:“我不能瞒你,我一家人都倚靠她挽救过的。起先我没有那勇气敢问她,不过在我的态度上,她也看出我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她倒先问我有什么话,到过西门老师那里没有?我告诉她去过。她说:那我就明白了。他们告诉你,我已经和区亚英订婚了吧?那有什么关系,是假的呀。”

亚英听了这话,脸色变了一下,但是他依然强自镇定着,微笑了一笑,鼻子也哼了一声。大成道:“你莫见怪,这是她说的,不是我说的。”亚英笑道:“我知道是她说的,我也不怪你。”说着,很从容的又取了一支纸烟吸着。笑道:“你尽管说,以后你怎样问呢?”李大成道:“我就问她,怎会是假的呢?而且也有我老师师母作证人。她说的话更难听了,她说:‘那有什么关系呢?并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呀。这不过教他三个人抬一顶兰个头的轿子我坐坐罢了。’我又问怎么是三个头的轿子呢?她就说‘你不用问,事后自知。’而且叮嘱我,这话不能对老师师母说,若是说了,彼此的婚约也取消,以后谁不管谁。我不知道什么原故,非常怕她,她这样叮嘱着,我就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一直等她离开重庆了,才知道让她骗了。可是凭良心说一句,我只有沾她的好处,她并没有沾我的好处,她也不能算是骗我。不知她可骗了二先生什么没有?力亚英淡笑道:她虽没有骗去我什么,可是她让我精神和名誉上受了莫大的损失。我再问你一句,你已经和她同居了,这是真的吗?”大成道:“没有,不过彼此常常见面。”亚英道:“我已知道很清楚了,你们不是住在一个姓张的家里吗?你们同居了多久?”大成道:“二先生当然知道,她是住在温公馆的。”亚英道:“但有时她也住在外面,当然那就是住在张家了。”大成道:“她的行动,我向来不敢问。她写信叫我到张家去等,我就去等。有时候空等一起,她也不来。”亚英道:“但有时你是等得着她的呀!”李大成没有回答他的话,将茶碗盖翻过来放在桌上,将茶倒在茶碗盖里,红着脸低头不作声。亚英发过脾气之后,也是默然着,大家约莫沉静了五分钟,还是亚英先道:“我并没有什么怪你之处,我不过向你打听打听消息。”李大成道:“她不过是玩弄我罢了。她哪里会向我说什么真心话,我想这一层二先生也是知道的。”亚英对他周身看了一下,因道:“那么,你已经不想念她了。”李大成也微笑道:“那不是空想她吗?她也不会嫁我这个穷小子。”亚英点了点头,又喝了口茶。

两人正沉默着,西门德却由外面匆匆的跑了来。他老远看到两人正坐在茶桌上喝茶,很随便的谈话,便站在门口先掏出手绢擦了几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才慢慢的走了过来。这里两人都站起来相迎。博士向亚英笑道:“一路走着,忽然把你丢了。老太爷大为惊异,但是我猜着你一定在这里,所以立刻回转身来找你。”亚英笑道:我和这位李君谈谈,虽然……劳他笑着,看看李大成,可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西门德道:“不用谈了,你要谈的话我知道,无非是越说下去越烦恼,走吧。”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来拉了亚英就走。博士一面向李大成挥着手道:“茶钱就奉扰了。”亚英当然知道博士是什么意思,老远的抬起手来,向大成叫着道:“朋友,再会了。”西门德将他拉到街上,方放下手笑道:“你和他还是朋友吗?你虽年轻,倒是胸襟阔大。连我是她的老师,她都顺手玩弄了我一下。从此以后,你可以不必以她为念了。你的前程还远大着啦。”

大家回到西门公馆,吃了一顿很好的晚餐。晚上,加入西门太太和二小姐围坐夜话,大家都有点刺激。西门德夫妇是觉得陆先生的去香港的条件太优厚。亚英觉得受青萍的玩弄太大,下不了台,应该离开重庆,运动西门老师,要求陆先生允许他到广州湾去一趟,那样他可以把他们运货的车子押解进来。区老先生对于西门博士和陆神洲译书的工作,也很赞成,认为如果自己也能加入,倒可以弄几个译书费。西门太太是为了能到香港去,赞成先生去和陆先生帮忙。只有区家二小姐是个事外之人,但是听到大家正很起劲的要到香港去,大概那里是没有问题,就是温二奶奶也在重庆过得腻了,觉得一切不如香港,假使她愿意去的话,一路坐飞机去,也可以得到许多便利。于是她把这意思告诉了西门太太,西门太太立刻握着二小姐的手道:“那好极了,我十分赞成。我们明天一路去和二奶奶商量,到了香港,我们三个人又在一处,那是多么好呢?好在押运的那批车子,还在路上走,就是货到了要脱手,总也要个相当的日子。陆神洲对于这件事,也没有限定什么时间办理,自不催着。”

这晚谈得很夜深,方始安睡。第二日早上,区庄正带了亚英和二小姐,向西门德告别,一同渡江。这里所着急的,倒是西门太太,因为她约着区二小姐和温二奶奶一商量,二奶奶游兴勃发,慨然答应着同走。那边约好了这个快乐旅行,可是这方面是主体,倒没有了日期。她又是苦恼起来。博士坐在椅子上,倒发了一阵呆。心想这位太太实在难于应付,过穷日子她会疯,有了钱,她也会疯。虽然到了现在,生活有了个小小的办法。一生一世得不着个美满家庭,究竟也是乏味。

这天,匆匆吃过午饭,西门太太自换好了衣服,穿上了皮鞋,完全是个要出门的样子。但她并不向西门德打一个招呼。博士自不须她吩咐,立刻穿上大衣,拿了手杖恭候在走廊上。就在这个时候,电报局里信差送着一封电报来了。博士一看电报封套上,写着发电的地址是贵阳。便拿电稿向屋子里来,自言自语的道:“贵阳有谁给我来电报呢。”于是去找图章以便在收电回执上盖了,打发信差,偏是图章放失了方向。十几分钟没有找到。这时西门太太走到走廊上瞪了眼道:“懒驴上磨屎尿多,我一个人走。”西门德来不及理会,自在抽屉里找到了图章,将收电手续办完,笑着跑出来道:“好消息,好消息!亚杰来电,由贵阳动身了。若是车子不抛锚,三四天之内一定可到。”说着话看时,太太已不见人影了。追到大门外来,叫了几遍,也不见有人答应。

博士觉得太太脾气太大,正经事也不容人说理。反正她平常是不要先生陪着自己去游玩的。也就不去追她了。亚杰快到了,有些卖货的事,须预为布置。趁着太太不在家,静下心来写好几封接洽业务的信。一混天就昏黑了,独自吃晚饭,料着太太又住在温公馆了,自也不必等侯。可是这次出乎预料,只吃了半碗饭,便听到她在楼下叫着女佣人的声音问道:“先生在家吗?”她的问话却没有人答应,便快步走进屋子来。看到西门德坐着在吃饭,却站定了喘过一口气,但她的两只眼睛依然满屋张望。西门德笑道:“又有了什么问题呢?你不住的在找寻什么线索吧?”她慢慢的定了神,放下手皮包,脱下大衣,坐在桌子边,红着脸笑道:“我在电影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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