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世界 - 第4章 无力出力无钱出钱

作者: 张恨水12,858】字 目 录

拥下楼来,老太爷向亚男摇摇手,叫她不必再提。偏是那群童子军出门的时候,恰好一乘轿子歇在门口,正是西门德太太回来了,除了她两只手都提了许多大小纸包而外,轿子上还有一只新藤篮,满满的装了一篮东西。

她站在天井里,昂着头向楼上叫道:“刘嫂,快下来拿东西上去!”区老太太道:“让我们亚英替你送上去就是了。”那些童子军听这话音,知是楼上女主人,而且看到她买这样大批的东西,定是有钱的人,于是将她又包围着,请她义买一点东西。

西门太太道:“你们没有上楼去义卖吗?”童子军道:

“卖了一个橘子,收入一块钱。”西门太太道:“那就是了。现在的市价,顶好的橘子,一块钱可以买到一二十个,我这就尽了一点义务了,请各位再走别家去吧!”那刘嫂被呼喊着下楼来了,在人丛中提着藤篮抢上了楼去。西门太太也就跟了后面一块儿走去。当他们由堂屋里经过的时候,一阵油鸡香肠和水果的香味,袭入鼻端。那个年长的童子军呆望了她后影道:“大大小小的,这些纸包,怕不要值一二百元,替国家尽了几角钱义务……”区老太爷手捧了旱烟袋,向他们拱拱手,低声道:“各位请吧!”

童子军去远了,那大奶奶才笑道:“一句区老师,叫去了我们一天的小菜钱。”亚男道:这也没得抱怨的,我们就歇一天不吃小菜,吃一天白饭,也没关系。前方将士打起猛烈的仗来,还不是几日几夜下不了火线,岂但是吃不到白饭?“大奶奶笑道:我不过自说一声,并不抱怨。我们大小姐真是热心,可是人世上就是这样平均支配,给了你一颗热心,就不给你一个铜板。那给了几千万家产的人,就不在他心上放出一点热气。”亚男笑道:“这真是文穷而后工,嫂嫂也会说幽默话了。”大奶奶笑道:“我知道这件事,老太太就十分不高兴,可是一说出来,全家都要把国家大题目压着她,她就受不了。”区老太太向他们笑道:“你们都爱国,只有老太太是凉血动物。”

正说着,西门太太下楼来了,撅着嘴道:“这些小孩子瞎胡闹,随便打发他们走了就是了。国家用钱,要都等着他们这些小孩子出来设法,那还了得!老太爷,这东西送你下酒。”她手上端了一只磁盘子,放在茶几上。老太爷看时,里面是腌板鸭与卤鸡,另外还有一条熏鲫鱼。老太爷“呵哟”了一声,站起来道:“留着博士吃吧!这一盘子菜,还了得!比起我们全家一天小菜所用还要多得多吧?”西门太太笑道:“管它呢,花吧,有钱留在手上,也不能在这流亡的时候盖座高楼大厦。”老太爷笑道:“菜是很好,不瞒你说,我还得花一元钱……”正说着,西门德一手拿了茅台酒的瓦瓶子,一手拿了玻璃杯子,下楼来了,笑道:“老太爷,真茅台,喝一杯,喝一杯。”说着,向杯子里倒满一杯送到茶几上来。区老太爷本来在心里想着,无端的喝好酒吃好菜,生活程度这样贵,未免……他只想到这里,而玻璃杯子送来的茅台酒,已有一种强烈的香味,喷放出来,这也只好接着杯,索性送到鼻尖闻了一闻,笑道:“果然,是上好的茅台,现在是什么价钱了?”西门德道:“棍子不怕贵,只要口味对。喝!不要问价钱!我上楼喝去了。”说着,他拿了酒瓶子走去。西门太太笑道:“你看他,我说是上街去买点东西,他就嫌花钱。如今把东西买回来了,他也要吃要喝了。只要可以买得到,哪个又不愿去买呢?”她说话时,两个手指头,夹了个卤鸭翅膀,送到口里去咀嚼。又向老太爷道:“酒还多着呢,喝完了,再上楼来倒。”说着,笑着去了。

亚男等她上楼去了以后,才瞪了一眼,低声道:“他们这一顿吃,若是帮助那童子军一把,这数目就大有可观了!”区老太爷笑道:“你倒没有忘记募捐征款这一类得意的杰作。你既领了那一叠子捐册来了,就该慢慢的去跑路了。”老太太看到有酒有菜,已经取了一双筷子,放在桌上,回转头来向老太爷笑道:“可以坐下来舒服一下子了。他们公事也好,私事也好,你暂时……”亚英站在一边发呆得久了。

这时将两只手在衣襟上磨擦,望着老太爷道:“我有一句话想了好久,不好意思说出来,可是我终于要说出来了。那二百元法币,我倒想向你老人家募捐若干,再出门去想点办法。可是老三省下来作家用的钱,我又不好意思……”老太爷正端玻璃杯子喝着一口茅台酒,他便放下了杯子,伸手在衣袋里摸出那叠钞票,分了两张交给他道:“你尽管拿去用吧。不下食,也钓不到鱼。”亚英接着钱,见亚男望着他,便笑道:“是十元,不是二十元。”说着将钞票一扬。亚男红了脸道:“二哥,不是过于多心么?我也并没有说什么,而况我虽没有拿三哥的钱用,三哥拿回来的米,我吃了,三哥的钱买小菜,我又吃了,我又怎敢笑二哥用了他的钱呢?亚英道:好了,我一定……”他在“一定”之下,也没加着什么断语,揣起那十元钞票径自走了。亚男见把哥哥气走了,也没有说什么,到屋子里去梳梳头发,带了捐薄出去募捐。

区老太爷倒是“万事不如杯在手”,很自在的端了杯子抿酒。他这大半杯茅台,快要干了。却见西门德拿了酒瓶子,笑嘻嘻的走下楼,举起瓶子道:“老太爷,再来一点,不用发愁,天下也决不会饿死多少人。你们亚英的事,交给我了。我在三天之内,一定替他找一个相当的职业。”说着,捞过他那只玻璃杯,便要向里面注酒。老太爷道:“我不喝了,今天晚上,我还要写两封家信给我老弟。”西门德道:“写两封家信,也是平常的事,值得老太爷连酒都不敢喝。”老太爷道:“现在我们写家信,不同往常了,连家中院子里长的几棵树,最近盛茂不盛茂,我们都爱问上一问。同时,在这边的生活情形,也都详详细细的写着。老弟兄多年不见面,我们只好借了纸笔来谈家常了。”西门德笑道:“原来如此,我想这一类家书,必定很可流露些性情中语的。”区老太爷摇摇头道:“那倒不然。我不打自招,我们常在信上撒着谎,除了说大家平安之外,还要说一套生活安定,儿辈都有相当职业的话。因为不如此,徒让家中人为我们挂念,事实上又丝毫无补,倒不如不把在这里受罪的情形告诉他们为妙。”西门德笑道:“你又为孩子们的职业担忧了。我不是说了给亚英介绍一个职业吗?晚上他回来了,你让他到楼上来和我谈谈。你家再有一个人挣到二三百元,就可以敷衍了。”他说着话,把那玻璃杯子又斟上了大半杯酒,放到茶几上,扭转身要上楼去。

区老太爷忙道:“若是靠拿死薪水过日子,‘敷衍’这两个字,那是谈不上的。我们总是这样,上半个月列的预算表,到了下半个月就要全盘推翻。我是反正在家里闲着的,把家事想着想着,就不觉得拿起纸笔列起预算表来。可是这总是白费精力,物价差不多天天在涨,从何处去预算起?”西门德笑道:“我家向来不作预算,连决算也从来不办,每月到底用了多少钱,只有从这月收入多少钱都花光了一层上去推算出来。可是我们也没有饿死,这好在我有一位……”这时西门太太由楼上正走下来,他只好将话停止了。

西门太太道:“老太爷,你们家三先生明天就要到昆明去吗?”老太爷道:“大概是明后天走吧。现在是吃饭要紧,我也不反对他改行了。”西门太太笑道:“他真走,我倒有点事托他,我想托他在仰光和我买两件衣料,买两三磅毛绳,顺便也可以带点化妆品。”西门德哈哈笑了一声道:

“人家是运货,可不是贩货,哪有许多钱和你垫上!”西门太太道:“不用他垫啦,我这里先付几百块钱就是了。”西门德站在一边,只管用眼睛向太太望着,意思是想阻止她向下说,可是她已经说出来了,也无从隐瞒,只好向区老太爷笑道:“女人永久是女人,无论在什么环境之下,也忘不了她的衣料和化妆品。若是亚杰不感到什么困难的话,就请他给我们带一点来吧。我们虽没有多余的钱,太太一定要办的话,我便借债也要完成这个责任。”区老太爷道:“大概买些化妆品的钱他垫得出,用不着先付款。”西门太太撩起长旗袍,露出裹腿的长统丝袜,伸手在袜统子里一抽,便抽出一小叠百元额钞票,先数了三张,交给老太爷道:“先存一部分在你这儿吧。你们三先生不带走,留在家里作家用也好。”西门德苦笑道:“看我太太这种手笔,袜统一抽,就是好几百元,好像我们有多大的家产似的。其实我全家的家产,大概是都在太太袜统子里。真有的人,可是就不这样干的。”西门太太算是懂得这意思了,笑道:“我们的家产,可不就是全在袜统子里吗?老太爷,你不知道,现在女人的衣服没有小襟,安不上口袋,有几个钱只好放在袜统里了。不知道的,倒以为我们有了用不完的钱呢!”老太爷自知他夫妇两人这般说话的用意,只是向他们微笑着,并没有接着向下说,至于愿否带东西回来,这是亚杰的事,等他回来再定妥,便收了那钱道:“我先暖一暖腰吧,化妆品不成问题,也许衣料不大好带呢!”西门太太道:“无论如何,毛绳是非托三先生和我带两磅不可的。若是三先生明天一早就走的话,也许我们碰不着头,就请老太爷多多转托他了。”她一路叮嘱着,和西门德同回上楼去。老太爷少不得又有些新感慨,好在杯子里还有茅台酒,且坐下来慢慢呷着酒,想着心事。

这时,天色已大黑了,在偏僻的街道上,四周多是田园,很带些乡村意味,已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市声。区家小伙子们出去了,亚雄在里面屋子赶着写那几封代笔信,好去过江交卷。老太爷在堂屋里品酒,屋里也没有什么声息,除了听到楼上博士夫妇笑嘻嘻的低声谈话而外,却听哄咚哄咚遥远地有一种筑地声送了来。后来这声音,越来越近,连屋宇都仿佛有些震撼。老太爷手扶了酒杯,偏头听了一阵,自言自语的道:“什么?这晚上还有人大兴土木!”亚雄放了笔,也由屋子里跑出来,向四周张望着,自言自语的道:

“果然的,有人大兴土木,我出去看看,吵得我头痛,简直没有法子写信了!”说着走向大门外去。老太爷还在品他的酒,并没有理会这些。不多一会,亚雄走回来,后面跟着两个穿破烂短衣服的人,他们走到堂屋里,在灯光下向人点着头,叫道:“老太爷,宵夜?老太爷看他们上身穿了蓝布短夹袄,敞了胸口衣襟,那短夹袄前后各破有五六个窟窿,下面穿了短的青布单裤,都露出了两条黄泥巴腿,赤着双脚。而他们头上又恰是围绕了一圈窄窄的白布,这表示着他们是十足的当地人。还未曾问他们的话,亚雄道:他们工作得口渴了,要向我们讨口茶喝。”老太爷道:“这外面打得哄咚哄咚作响的,就是他们吗?亚雄道:可不是?我原来以为他们是什么大户人家要盖洋楼过冬,其实不是,他们只是几个穷苦劳动工人替朋友帮忙。我只好不说他们了。尤其是这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病容呢!”老太爷站起身来,向这两个人脸上看看,可不是就像涂了一层黄蜡一样吗?他们长长的脖颈子,尖削着两腮,都表现他们瘦到相当程度,因问道:“你们是泥瓦匠吗?怎么这深夜还在动工?”其中一个人道。“老太爷,哪里是呀?我们都是卖力气的人。这一程子,天气不好,打摆子,轿子抬不动,家私也搬不动,在家里歇梢。”老太爷道:“既然是休息,为什么又来作工?”他皱了眉道:“老太爷,没有法子嘛!保长太婆儿过生日,没有送他的礼,保长不高兴,我们脾气又不好,和保长吵过架的。保上有了事,当摊我自然是摊我,不当摊我也是摊我。你要说是生病在家里歇梢,那更好,请你去出一身汗,病就好了。”

亚雄拿了一壶茶两只饭碗来放到桌上,笑向他们道:

“你们喝吧。我并不卖你们的钱。”这两人只管将茶倒了,两手捧了饭碗来喝。那个更瘦的人手里捧着碗,显然有些抖颤,口里喝了茶下去,呵出气来哈哈有声。老太爷看他越发抖得厉害,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另一个工人端了碗茶喝,冷眼看了他,淡淡的向老太爷答道:“还不是脾寒又发了?夜摆子,硬是老火得很。”老太爷道:“这个样子,怎样作工?你们保上有什么公事,我来和保长讲个情。”病工人颤着声音道:“不用说情,老太爷,谢谢你,这个日子,有啥子活头?病死了算了吧!倒不是公事哟!”老太爷道:“这就奇了,不是公事,你这样拚命去挣钱作什么?”那个不生病的工人道:“哪里是啊?保长开的小店,地基坍了,每甲派两个人帮他忙,好把这地基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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