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请先生教子弟,这和其他一般雇工可有些不同。在前清科举时代,人家家里要请一位教书先生进门,那是件大事。”慕容仁笑道:“我也没有把请先生当小事呀。呵!我想起来了,我应该请客。”说着他站了起来,向区老太爷微微点了个头道:“我请老先生吃个小馆。”区老太爷道:“这倒不必客气,果然我们有成约了,将来少不得有叨扰的时候。”说这话时,在屋子里的人都站起来了。
钱尚富倒是抱拳头向老太爷举了一举手,笑道:“我也有个侄子要拜在门墙之下,今天我先来作个小东,这不算请先生,我们都要吃饭。一面谈话,一面吃饭,一举两得。如蒙俯允,将来自要正式请老师。”老太爷觉得这人的话倒还受听,为了西门德的关系,倒未便拒绝过深,只好说声太客气,随着他们一同走出旅馆。
约莫走了几十家店面,身旁有人叫了一声“老太爷”,回头看时,正是那个曾帮过忙的杨老幺,他肩上扛了一个篾篓子,在马路旁边站住,便向他点了两点头。他道:“老太爷现在找到了房子没有?”他说着话,就走近了来。区老太爷道:“很困难,如今还是住在那小客店里呢?”慕容仁正走在区老太爷后面,杨老幺扛了那篓子走过来,恰是看不到迎面来的人。慕容仁喝道:“你向哪里走?”杨老幺抬眼一看,见他是个穿整齐西装的人,而且衣襟上还挂了有一方证章,这决不是平常的先生们,立刻退后了两步。慕容仁将手上的手杖指了他的脸道:“你看那张鬼脸,又黑又黄,衣服上的汗臭气,老早就熏着人作呕,你也不在尿桶里照照你那鬼像,大街上乱叫人!”杨老幺见他瞪了两眼,板着面孔,好像彼此之间有深仇似的,因道:“这不是笑话吗!我又没有招你,又没有惹你,你骂我作啥子?慕容仁道:你敢招我,你这狗……”杨老幺把肩上的篾篓子向地下一放,两手叉住腰道:“你开口就骂人,狗啥子,你敢骂我?你骂我,我就打你!”
慕容仁说出了那个“狗”字之后,也觉言语过于野蛮,因此“狗”字之下不便再续,顿了一顿,现在杨老幺倒量着他不敢骂,但他如何肯示弱?便瞪了眼道:“你这狗才,我为什么不敢骂你?”杨老幺道:“狗才?你看到我穿烂筋筋吧?你不要看你洋装穿起……”区老太爷拦在两人中间站着,向杨老幺摇摇手道:“杨老板,你去作你的事,不用说了!”杨老幺见老太爷只管摆手,也就扛着篾篓子走了,但他依然不服气,一面走,一面咕噜道:“狗才?看哪个是狗才!你有钱穿洋装,好希奇!下个月壮丁抽签,我自己去抽。你凶,你敢和我一路去打日本吗?”
老太爷真没有想到这位慕容先生如此厉害,一个穷人和他同行的人说句话,他就这样大发雷霆,这种人如何可以和他共事?这餐饭更是不必去扰他。他这样一沉吟,步子走慢了,落后好几步。倒是西门德看清楚了他的意思,假使他不去吃馆子,掉身转去,这未免给慕容仁面子上下不来,因笑道:“老太爷走不动,叫一辆车子吧。”钱尚富将手向街对过一指道:“就是那家江苏馆子,到了,到了。”既然到了,老太爷倒不好意思拂袖而去,只得忍耐着不作声,和他们一路走向对街。那江苏馆子,正是相当有名的一家,沿门前马路上一列停了好几部流线型新汽车。西门德指着一辆淡绿色的汽车道:“咦,蔺二爷也在这里。”慕容仁笑道:
“是的,是的!博士好眼力,不看车牌子,就认得出来。”西门德笑道:“揩油的车子,坐的太多了,哪有不认识之理?”慕容仁道:“不知道他是来吃便饭呢,还是请客?若是吃便饭,他遇到了我们,就不会要我们会东的。”说着,大家鱼贯入馆。
在楼梯口上,经过帐房柜台的时候,那帐房先生放了手上的笔,站了起来,连鞠躬带点头,笑道:“钱经理来了。”慕容仁道:“蔺二爷在楼上吗?是请客是吃便饭?”帐房道:“是别人请他。”慕容仁回头向西门德道:“这我们倒不便走过去找他谈话了。”西门德道:“我们吃我们的,又何必要去找他?”慕容仁已上了好几级楼梯,他竟等不得到楼上去交代,扶着梯子扶栏等西门德上前了,回过头来向他道:“蔺二爷是个好热闹的人,他什么没有吃过,在乎我们请他?只是他要的是这份虚面子,觉得无论到什么地方来了,都有他的部下在活动。”西门德听说,倒不由得面色一红,因道:“部下我可高攀不上。”慕容仁算碰了个橡皮钉子,就不再说了。
到了楼上,茶房见是一群财神,立刻引到一间大的房间里来。大家坐下,茶房笑嘻嘻地向钱尚富道:“经理还等客人不等?”钱尚富道:“就是这几个人,你给我们预备菜就是了。”茶房道:“今天有大鱼,并且有新鲜虾子。”西门德不免笑道:“新鲜虾子,这是很能引诱人的食品。你打算卖几张法币?”茶房望着他笑了一笑。西门德笑道:“我是说一百元一张的法币。”区老太爷向钱尚富抱了一抱拳头,笑道:“既是吃便饭,就简单一点好了。”钱尚富笑道:“这里我常来,菜是应当怎样配合,他们大概知道,不至于多花钱的。”
他们在这里商量着酒菜,那位气焰逼人的慕容仁,却已不见,大家不曾去理会,区老太爷自更不必去问他,等着酒菜要上桌了,他又匆匆跑进房来,脸上带有几分笑容,又带有几分郑重的气色,却向钱尚富道:“蔺二爷是赴银行界的约会,是无所谓的应酬,他听说西门博士在这里,非常高兴,约着一会就到我们这里来。首席留着吧!哦!首席正空着的。”说着,就忙忙碌碌将一副杯筷移到首席空位上去。区老太爷心想,幸而自己知趣,没有敢坐在首席空位上,要不然,因为自己是个教书先生,居然坐下去,那么,这时候人家把自己轰下来,那就太扫面子了,于是默然坐着,且观看他们的下文。
约莫是吃过了两样菜,门外茶房叫声蔺二爷来了,代掀着门帘子。区老太爷在未见之先,以为蔺二爷必是一位举止极豪华的人,不然,像慕容先生这副气派,怎样肯低首下心?可是这时蔺二爷进来了,身上穿的也不过是阴丹士林的蓝布罩袍,比平常人所不同的,只是口角衔着一只光亮的木烟斗。他一进来,大家全体起立,虽然没有人喊口令,那动作倒很一致。区老太爷虽不知道这蔺二爷是何人,可是没有主立于前,客坐于后的道理,也就跟着站立起来。在那蔺二爷眼里,似乎只有西门德谈得上是朋友,左手取下口角的烟斗,右手伸着和他握了一握,对其余的人却只是点点下颏而已。
西门德道:“二爷,我给你介绍,这是区庄正老先生。现在尚富兄要请他去当西席。”蔺二爷点头道:“我听到慕容仁说了,他们今天请先生,我特意来奉陪。”区老太爷连说“不敢当”。
慕容仁满脸堆着笑容的向蔺二爷道:“二爷,上面虚席以待,请坐。”蔺二爷衔着烟斗连摇了两摇头,笑道:
“这叫胡闹!你们请老师,哪有让我坐首席之理?”区老太爷看到这些人的姿态,早就不愿接受这聘约了,因拱手道。
“我们有言在先,今天是吃便饭,兄弟是奉陪的。”慕容仁早已拿了酒壶过去,在那空席上的杯子里斟满了一杯酒,然后笑道:“二爷,这酒很好,我保险有十年以上的成绩,是我看到二爷在此,特意到柜上去商量了来的。大家都久已坐下了,就不必再变动。”蔺二爷笑道:“这样话,倒是可通。”他笑着坐下了,先干了一杯黄酒,手按了杯子,上下嘴唇皮抿了几下,啧喷有声地去研究那酒的滋味。慕容仁按了酒壶,在桌子下方站了起来,半鞠了躬,向蔺二爷笑道:
“二爷,尝这酒味如何?”蔺二爷又拿起杯子来,伸着在桌面子上,笑道:“再来一杯,让我尝尝。”慕容仁听了这话,立刻双手捧了酒壶,站到他面前去斟酒。那位蔺二爷倒并不觉得有些过分,坐在那里屁股贴着凳子,也不肯略微昂起一点,伸手出去,举了杯子,只等慕容仁斟酒。慕容仁一面斟酒,一面笑容可掬的向菌二爷道:“这样的酒,二爷像喝茶一样,就是喝三五十杯,也不算一回事。”他只管说着恭维话,忘了自己是在斟酒。蔺二爷连说“满了满了”,他没有来得及正起壶来,酒由杯子里溢出,淋了蔺二爷罩衫上一片湿迹。他“哦哟”了一声,立刻把酒壶放在桌子角上,抽出袖子笼里一条手绢,低了头替他去揩擦衣襟上的酒渍。蔺二爷先干了手上那杯酒,才放下杯子,向他笑道:“仁兄,你这斟酒的艺术,还不够出师,应该到传习所里去学习几个月。”慕容仁连说是,是力,倒好像有点惶恐似的。
区老太爷坐在席上看到,心里就暗忖着,和这家伙见面以来,就觉他气焰不可一世,仿佛带了几十万人在手上,天不怕,地不怕。真是一物服一物,如今见了蔺二爷,不想他竟是这样恭顺。心里这样忖度时,便更觉得这个聚会不是滋味,只有默然的坐着陪大家吃酒。那慕容仁向蔺二爷周旋了一阵,回到自己席上去,笑道:“二爷,刚才这里茶房说,有虾,弄一份来尝尝,好不好?”蔺二爷笑道:“那倒不必,再下去一个礼拜,我就到香港去了,要吃鱼虾海味,到香港去,可以尽量的吃。”钱尚富在无意中听到蔺二爷要到香港去的这个消息,心下倒着实是一喜,正有两批货物压在香港不能运进来,当面托他一托,却不比西门德、慕容仁转了弯说更好?主意有了,便笑道:“虽然二爷不久要到香港去,在香港是香港的吃法,在重庆是重庆的吃法,让他们弄一碗炒虾仁来试试。”
蔺二爷笑道:“我知道钱先生最近一批货,又赚了几十万,你倒是不怕请客。虾仁不必,叫他烧一条鱼来吃就是了。”钱尚富道:“已经让他们作了一条鱼了。”说到这里,茶房正送了一大碟子云南火腿上桌。蔺二爷笑道:“现在吃东西,倒要先打听打听价钱,不然,有把主人作押帐的可能。我倒要问问炒虾仁是多少钱?”茶房放下盘子,垂手站在一边,笑道:“二爷吃菜,还用问吗?我们这里有两种虾,一种是炒海虾片,价钱大一点,因为是飞来的。炒新鲜虾仁,我们是内地找来的,虾子价钱也不贵。”蔺二爷笑道:“呵!是国产,那用不着钱经理消耗外汇了,你就来一盘吧!”慕容仁道:“不用钱经理花外汇,也不用钱经理花法币,今天归我请,二爷!”说着,回转头来向茶房道:
“叫厨子好好给我们作。”茶房笑着答应了一声“是”,退下去了。
区老太爷一想:“自从到四川来以后,就没有吃过虾,总以为四川没有这玩意,可是到了馆子里卖钱的时候,居然有,倒不知要卖多少钱?他们没有问价钱,就叫馆子里去做,大概是不肯表示寒酸,我倒要调查调查炒虾仁是什么价钱。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原来他们是要请教书先生,自从蔺二爷来了,显然变成了请蔺二爷。这饭吃得没大意思,最好想个法子先走为妙。”他心里这么一想,默然不语了。这也不但是他如此,在席上的人,对于蔺二爷似乎都感到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所以大家都减了谈锋。
蔺二爷倒是很无拘束,端起杯子来喝了口酒,笑道:
“博士,你对书画这些玩意是不是也感到兴趣?西门德道:当年教书的时候,没有什么嗜好,在南京北平也常常跑古董店,可是我有个条件,只贪便宜,不问真假。”蔺二爷摇摇头道:“那叫玩什么古董?不过这样一来,你一定也收藏过一些东西了?”西门德向区老太爷拱拱拳头道:“庄正先生对此道却是世传,他们家翰林府第,还少得了这个吗?”蔺慕如听了这报告,倒有点吃惊,向老太爷望着道:
“府上哪位先辈是翰林公呢?”老太爷叹口气道:“说来惭愧,先严是翰林,兄弟一寒至此,是有玷家声了。”蔺慕如正端起一杯酒来要喝,听了这话,复又把杯子放下,“哦”了一声道:“是令尊大人,不知讳的是哪两个字?”区老先生道:“上一字‘南’,下一字‘浦’。”蔺慕如又“哦哟”了一声站起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不认得自家人,先兄蔺敬如,是南公的门生。先兄虽已去世了,家藏的南公墨宝还不少,现在我家里就挂着南公一副对联。我就知道南公是诗书画三绝。区先生家学渊源,一定是了不得的了!今日幸会,来,来,来,先同干一杯!”慕容仁虽不知道区老太爷的身份如何,但听这两人的话音,分明他父亲是个翰林公。在老前辈口里,也常听到翰林就是一个很有地位的文官,而且蔺二爷说他的哥哥是区家门生,他们是很有关系的了,早是听得呆了,不知怎样重新和区先生客气起来才好。现在蔺二爷说是同干一杯,立刻鼓了两下掌道:“这实在是奇遇,今天我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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