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世界 - 第6章 一餐之间

作者: 张恨水15,416】字 目 录

道:“我还记得慕容先生说了那杨老幺一声‘狗才’,那杨老幺就急了,这样看起来,狗才倒也未可厚非。兄弟可不敢高攀蔺府上的狗,我这身衣服到了蔺公馆也许就让狗轰出来了。”西门德向来没见区老太爷用恶言语伤人,这也就知道他是气极了,便哈哈大笑,连说“妙论妙论”。在一阵狂笑之后,茶房又来上菜,这话也就扯了开去。老先生却站起来向大家一拱手道:“对不起,兄弟要先走一步,有点儿俗事要急于解决。”说毕,也不待他人挽留,径直向外走。慕容仁倒没有把他讥讽的言语放在心上,连连拱手道:“那简直虚约了,再用两个菜好吗?”老先生口里说着“多谢”,人只管向外走。西门德博士也觉得慕容仁过于失态,自己反过意不去,随在后面直送到馆子门口,拉着区老先生的手道:“他们是国难商人,言语无状,也不必去计较他。”老先生笑道:“我实在有点别扭,也许是喝了点酒的关系,竟是容忍不下去。离开他们也就完了,不必谈了。刀说着,拱拱手自回小客店去。”

区庄正先生无精打彩的走回小旅馆,却见女儿亚男,正在茶馆屋檐下两头张望着,将两道眉峰皱起,似乎有很重的心事。她一回头看到了父亲,跑上前执着他的手道:“爸爸,你哪里去了?可把全家的人急死了!”老先生道:“为什么?有什么要紧事吗?”亚男望着父亲又笑了,因道。

“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你也没有说到哪里去,出去了这么大半天!”老先生了解家中的意思,走上楼,在小屋子外面就叫道:“太太,我回来了,没什么。”区老太太真个迎到屋子门口来,苦笑道:“老太爷,你怎么出去这么大半天呢?”老先生进屋来,坐在床铺上,笑道:“这么大人,还会丢了吗?”老太太已斟了杯热茶送到床铺面前的小桌上,笑道:“在外面跑了这么大半天,又渴又饥,喝杯热茶吧。”老先生笑道:“你正说得相反,我在外面这半天,是又醉又饱。你们以为穷极无聊,我跳了江了。我念了一肚子的书,也不致出此下策。”老太太笑道:“我们也不会想到那里去呀!”老太爷喝了口茶,笑道:“到现在,我才知道‘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并不是什么消极的话,富贵场中,实在让我们忍耐不下去。”因把今天所遭遇的事,略略说了一遍。老太太道:“在这地方,可以攀出一位世交来,那也不坏。”老先生道:“世交?这些人在花天酒地,一时高兴,说两句风凉话,你以为他是当真思念故交?他要真有念旧的心事,就该打听我的住址,前来拜访。那蔺慕如今天表示好感,无非要表示他哥哥是个翰林门生,而他自己也就很有学问了,这也是附庸风雅的一流作风。”老太太道:

“这家庭课,你当然是不接受了。”区庄正摸摸嘴上的短胡桩子,微笑道:老太婆,你觉得怎么样?老太太道:“你若为了衣食勉强去接受的话,恐怕你那老胃病要复发了。”老先生轻轻拍了桌子笑道:“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亚男原是站在门口听父母说话的,因为这屋子里再加两个人,那就挤起来了。等二老将话说完,她便插嘴道:“爸爸,不要急吧,我有点办法。”老太爷望了她道:“你有办法?”亚男道:“是的,我有点办法,我有个女同学在乡下疏建区里,盖有几幢房子,愿分一幢给我们住。因为他们家全家到云南去了。这房子不卖,也不租给人,她在读书,又没工夫管房子。今天她到这里来看了我一趟,非常之同情我们,说无条件请我们去住。”老太爷道:“现在还有这样的好事?”老太太道:“真的,今天来了,开大门的钥匙都交给我了,除了五六间房子不算,家具都现成,可是我不敢答应。”老先生道:“一个姑娘家,怎么能作主?”亚男道:

“她能作主,她向来就代理家事,要不,她家走了为什么把房子交给她呢?母亲是愁着这笔搬家费,下乡有好几十里呢!”老太太道:“再说亚雄不能下乡。”老先生道:“好的,等亚雄办公回来,大家从长商议。这个机会也不能放弃了,不然,永远住在‘鸡鸣早看天’的小客店里吗?”亚男道:“爸爸既是对原则同意了,其余的事好办。”区老先生笑道:“孩子话,其余的无非是钱,钱的事还容易办吗?孩子话!”亚男低头想了一想,也就笑了。他们商量了一阵子,也没有得到结果。晚上亚雄回小客店里来,也同意了。

到了次日,是个雾雨天,在重庆,这种日子,最苦闷而又凄惨。天像乌罩子似的,罩到屋顶上,地面是满街稀泥,汽车在马路上滚得泥浆纷飞。雨是有一阵子没一阵子的下着,街上走路的人,全打着雨伞,雨伞像耍的龙灯,沿了人家屋檐走。区老先生有个家的时候,下雨天,看看书,或者打打棋谱,总也可以消磨过去。在这小客店里一点没有办法,起床之后,洗完了脸,立刻坐到楼下茶馆里去。他桌面上摆着一盖碗沱茶,一份报纸,一支旱烟袋,他环抱着两只手,伏在桌子上,只看那屋檐外的稀疏雨丝。早上作小生意的人,已经把早茶喝过去了,吃午茶的人,还没有来,所以早上十点钟左边,茶馆是最冷静的时候。这店堂里除区庄正坐着看雨,只有那个唯一的幺师,坐在靠里的一副座头上打瞌睡。

约莫寂寞了半小时,有个穿青粗呢制服的人,脱下身上半旧的绿色雨衣,搭在手臂上,站在屋檐下东张西望,最后点了两下头,似乎表示他已经找对了这地方了,予是走进来就在最前的一副座头上坐下。那幺师始终在打瞌睡,没有理会到有客光顾。那人连叫了两声泡茶来,他才猛可的抬起头,将手揉着眼睛。区老先生道:“这位先生连叫了你几声了,泡茶吧!”那人见老先生很客气的称呼,笑着点了点头。幺师泡着茶送了过去,他也是寂寞孤独的坐着。这时亚男由楼上送了一本书来,因道:“爸爸,你也闷的慌吧?有一本英文杂志,是香港新运来的,倒还新鲜,你解解闷吧。”老先生道:“望望街景,也就把时间混过去了,天下雨,不好出门,又没个地方作饭,这顿饭怎么办呢?”亚男道:“那倒容易解决,母亲说给你下碗面,其余的人大家吃顿烧饼就是。有热茶,连茶也可以免了。”老先生道:“要吃烧饼,就大家都吃烧饼吧,为什么我要例外呢?接连吃了兰天面,我也腻了。”亚男笑着,站了一会自上楼去了。老先生拿起那份英文杂志,就静静的看着。约莫是半小时,在他桌子上,有人送来旧报纸托着的四个热烧饼,另外是两个小面包,老先生放下手上的杂志,见亚男站在身边,正在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米向桌上放。他见她提着一个小布包袱,里面全是烧饼,因道:“为什么多给我添两个面包?带给你母亲去吃吧,我有四个烧饼和这些花生米,就够了。你们也有花生米?”亚男道。“我们有辣榨菜,面包你吃吧。”老先生不允,一定塞到她手上,结果她拿了一枚走了。

那个吃茶的人,独自坐着,也是无聊,闲看区氏父女行为消遣。见这老先生能看英文杂志,却住在这鸡鸣早看天的小店里。再看父女两人,又十分客气,这倒是很有教育程度的人家。这样,他们为什么流落到这样子?正注意着,有人叫句“大哥等久了”,只见来了一位披着红色旧雨衣的女子,站在屋檐底下。但是她不奔向那男子,转过身来向区老先生鞠着躬,叫了声老伯。老先生对她的圆圆的脸,一双大眼睛,印象很深,这是亚男的同学好友沈自强小姐,便站着道:“这样恶劣的天气,沈小姐还出来。”她道:“特意来拜访的。老伯,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家兄沈自安。”那个男子听他妹妹说起过亚男,已知道这是区庄正了,便过来打招乎。老先生握着他的手笑道:“要知是沈小姐的令兄,早请过来谈谈了,也免得老兄枯坐这样久。”

于是大家同在一副座头上坐下。幺师泡上茶来,老先生就请他上楼通知一声,区小姐的客来了。沈自强笑道:“我应当去看伯母。”老先生笑道:“沈小姐你大概上过楼的了,我们自己家里人住在楼上,都嫌窄,所以我不得已,终日在这里坐茶馆,你若是去了,那是让我们增加一分困难。”沈自安笑道:“小客店,我也住过的,区老伯这倒是实话。”沈自强道。“老伯,你们住在这里,不是办法,我们南岸的住房还可以腾出两间屋子来,府上先搬过去,一面再找房子,好不好?我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你只看我约家兄在这茶馆子里等着,就是真意。”区老先生道:“房子我们有了,也是亚男同学让的。据说,住家的条件都很够,卖不相瞒,我们就是筹不出搬家费来。”沈自强望着桌上的烧饼,还只咬去半个,便道:“我知道这是老伯午饭,不必客气,你请吧。真对不住,你是一位老教育家,替国家教了多少人才,而现在让你老人家无地方可住,而且无饭可吃。”沈自安看看老先生这清癯的面孔,和桌上那枯燥的烧饼,心里未免一动,凭人家那样好的学问,又是那样好的道德,日子却是这样过着,心里默然,倒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亚男由楼上下来了,向前握着沈自强的手道:“自强,你太热心了。这样坏的天气,你还是跑来了!”她道:

“那是什么话!天气恶劣,不作事,也不吃饭吗?”她说到最后一句,立刻要收回去,已来不及,很后悔,立刻又接着道:“我听到老伯说,你们有了房子了。”亚男苦笑了一笑,点点头道:“房子是有了,可是……”说着又摇摇头。

沈自强道:“亚男,我给你介绍,这是家兄,自安。”彼此见过礼。沈自安向外面一指道:“我们到外面桌子上去谈谈,让老伯吃过点心。”于是也不待区老先生谦逊,他们竟自迁移到另一副座头上去了。老先生很了解这些青年们是什么用意,肚子饿了,也不能和人家客气,让幺师向茶碗里兑过开水,就着热茶,把烧饼面包吃过。见他三人还是谈得很起劲,也不去打搅,自拿起英文杂志来看。

三十分钟后,亚男悄悄走过来,挨了桌子坐下,低声道:“爸爸,那位沈先生愿意帮我们一个忙,借五百元让我们搬家。”区老先生放下书本,将手按着望了望客人,因道:

“那不妥,我和人家才初次见面呀!而况我们收入毫无把握,把什么还人家呢?”亚男道:“我早知道爸爸有这番意思了,他说我们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归还,而且……”她不曾交待完,沈自强小姐已经走过来,她手上握着一个手绢包,塞在亚男手上,笑道:“不许说客气话!”老先生立刻站起来,拱拱手道:“沈先生,沈小姐,这,这,这,不可以。”那沈自安穿起雨衣,说声“再会”,已走上了街。

沈小姐却是夹着雨衣就向外面走。老先生追封屋檐下,他们已经走远了。老先生回到座位上,摇摇头道:“这不好,这不好,萍水相逢,怎好让人家帮这么一个大忙!”亚男拿着那个手绢包颠了几颠,皱着眉道:“论他热心,不妨接受,说起他的职业,我们就不忍收下。”老先生道:“他有什么工作?”亚男道:“他是给一个二等要人开汽车的。是你老人家常说的话,愧煞士大夫阶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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