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世界 - 第8章 好景不常

作者: 张恨水10,440】字 目 录

来的职业弄回以往的损夫,当然也不容易。所以他这次来到重庆,就把银行里的存款尽量的拿了出来,交给西门德出面去替他经理商业。既然是经商,目的只在弄钱,西门德是怎样去弄,就在所不问。何况西门德是一个博士,也不至于胡来。这日忽然接到甄有为一封信,指出西门德许多弊病,他不免坐在沙发上吸着雪茄发愁。

计又然一走进门来,向西门恭笑道:“恭翁好像有一点心事,为什么坐着出神?”西门恭先站起来让坐,然后叹了一口气道:“你看作事难不难?以西门德博士身份之高,和我有本家之亲,这是极为可托的一个人了。可是据人写匿名信来报告,他竟拿了我的钱大作他自己的生意。说是他在半个月之内,买了洋房,太太买了一斤多金器,我自己还是住在你这里,他倒买了洋房了。黑市收金子,我自己也嫌着过于不合算,他倒整斤的替太太打首饰。”西门恭好像不胜其愤慨,说话时不住将三个手指头敲着茶几边沿。计又然坐下来望着他摇摇头笑道:“作生意,你实在是外行。这样的事,你应当托一位在银钱上翻过筋斗的人管理,至少也当找个商人经手,你弄一个穷书生管理,正是托饿狼养肥猪,他有个不把自己先弄饱的道理吗?”西门恭道:“我也不是完全托他经管,不过由他在这里拿了钱去交给国强公司。”计又然听了这话,在嘴角里取出雪茄来在茶几上的烟灰缸口,慢慢敲着灰,歪着头沉吟了一会。

西门恭道:“你想什么?”计又然道:“我听到这个传说:蔺二爷现在要组织一个囤货小机关,名字仿佛就是‘国强’。他这个计划相当的秘密,怎么会凑上了你一个股子了?”西门恭道:“这就是西门德去办的,据他说和蔺二爷有相当交情。”计又然道:“不错,没有相当的交情,这路子是走不通的。”西门恭道:“以先我也不大相信他能和蔺慕如合作。后来我托他在蔺二爷手下办了几件事,都很快的成功了,所以我相信他了。至于他之所以为蔺二爷所赏识,他倒也和我说过,因为根据他的心得,作了一篇工商联营计划书,蔺慕如看到,说是很好……”计又然便插嘴笑道:

“加之他又是个博士头衔,不好也好。蔺二爷手下什么人才都有,大概就欠缺了一个博士。其实,也不是博士不走他那条路子。因为他那种二爷脾气,说来就来,当博士的人,谁肯受他的?”西门恭笑道:“我这位本家,倒是一个能逆来顺受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问题,他总可以慢慢的说出一套办法来解决。”

计又然笑道:“这必是你也为他的说法所动,一下子就拿出几十万资本来了。”西门恭道:“我倒没有那样冒昧,我和蔺慕如也有相当的友谊,我知道百十万块钱在姓蔺的眼里看起来,还是个极小的数目。我也不肯在他面前失了这份面子,所以两次交出款子去,都是西门德经手,不料他就在这上面玩了我几回花样。他除了把款子垫给人家用,贩买短期囤货,分取利润之外,一面又把款子存在银行立个户头,提出几十万作比期。对于国强公司的股款,他交一部分支票,一部分现款,他在我这里提前把钱拿了去,在那一方面是展期交出来,两方一拖,就是半个月,借了我的资本,很弄了几个利息钱。据这个写信的人说,他把四万块钱借给人家囤一个星期纸烟,他就分得了两三千元,我那些钱在他手上经过,那还了得!”说时,不免发生一点愤慨,脸红起来了,把雪茄放在嘴角里吸着,斜靠了沙发,两腿交叉起来,只管摇撼。

计又然笑道:“这匿名信的玩意,可信可不信。不过既有这个报告,也不能不加小心,他拿钱去套做比期,那还没有大关系。只是投机不得,若遇到了别人再玩他一手,也许本钱会弄个精光。刀西门恭道:那个国强公司,也无非是争取时间的买卖,他拿了我的本钱去作他的生意,对于公司方面,当然有影响。他就是不蚀个精光,我又何尝不吃他的大亏!”计又然笑道:“一提醒了,你就觉得处处都是弊病了,没有这封匿名信,你还不是让你这位本家博士继续经营下去吗?有道是,投鼠忌器,你这一大笔款子交给那博士……”西门恭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信,他还敢吞没我的不成!”计又然道:“那当然不敢,可是他把这事情在报上公开起来,却和你的政治生命有关。而且这个国强公司还有其他政治上的朋友在内,也不免受着打击。你若是打算取消他的经理权,你得斟酌斟酌,他失望之下,会不会发生反响?”

西门恭将雪茄烟头放在嘴角吸了两口,沉思了两分钟之久,因点点头道:“我少不得亲自去见蔺慕如谈谈。”说到这里,有一个听差手捧了木托盘,托着一把茶壶,两套杯碟进来,另外还有个白磁糖罐子,一只牛乳听子。西门恭将鼻子尖耸着嗅了两嗅,笑道:“好香的咖啡味。”计又然笑道:“在重庆市上,很难喝到好咖啡,托人在香港带了几磅来,我留了一听在城里,带一听下乡。”那听差将杯子在茶几上放好,提壶向杯子里斟着咖啡,热气腾腾。西门恭斜躺在沙发上,望了那咖啡的颜色,很是浓厚,笑道:“咖啡馆里四五块钱一杯,就没有熬得这样好。”计又然指着壶笑道:“熬了一壶,你放量喝吧,我并不论杯算钱。”

那听差去不多时,又捧了一只雕花玻璃缸进来,缸里盛着红的大橘子,黄的香蕉,淡青色的梨,水果上面又放了两柄象牙柄镀银的水果刀。这颜色颇为调和。水果放在茶几上,西门恭先吃惊道:“还有香蕉?”计又然微笑道:“无非是飞来的,这也没有什么稀奇。”西门恭放下咖啡杯子,拿起一只梨来看了一看,笑道:“这似乎不是重庆出品。”计又然道:“云南来的。”西门恭不觉哈哈一笑,放下梨,拿着刀,指了香蕉道:“出在华南,由香港飞来的。”指了梨道:“出在云南昭通,由公路来的。”指了橘子道:“也是出在扬子江上游吧?船运来的。一盘水果,倒要费了海陆空的力量。”

两人正方谈得有趣,那听差又进来了,垂手站在计又然面前,低声道:“那个姓乐的又来了。”计又然正剥了一只香蕉,翻出雪白的香瓤,要向口里塞去,听了这话,放下香蕉,将眉毛皱起,又把支搁在烟灰缸上的半截吕宋烟,塞在嘴里,连吸了两下。那听差没有得着回示,不敢走开,依然垂手站在面前。计又然自擦着火柴点烟,吸了两口,才向听差道:“你给他两块钱,让他走吧!”听差道:他不要钱,他要求见先生一面。刀计又然架了腿,摆了一下头道:“讨厌,他就知道我星期六一定回来,好吧,叫他进来吧!”听差去了,西门恭不免问是什么人。计又然道:“说起来话长,我当年在北平读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姓乐的。有点普通来往。这人是他儿子,现时流落在重庆,老是找来要我帮忙。其实不过他家有房子,我们出租钱租过他的房子住罢了。连朋友交情也谈不上,何况不是本人,又是他儿子……”

计又然还要解释这关系的疏淡,那个姓乐的便被听差引进来了。西门恭看他时,穿了一件短瘦而且很薄的棉袍子,手里倒是拿着灰呢的盆式帽,虽然清瘦得很,却很藏有一股英气,似乎是个学生,不像是难民之流。他走来向各人点了点头。西门恭不便置之不理,也起身回礼。计又然手捧了咖啡杯子喝,却只微欠了一欠身子,点了一下头道:“请坐。”那青年道:“我只有几句话请教。”计又然皱了眉淡笑一声道:“既是冒夜来找我,你就说吧,这西门先生并非外人。”那青年不敢坐沙发,在靠墙一把木椅子上坐了,帽子放在腿上,两手扶了帽沿,低着头道:“历次来麻烦老伯,我也觉得不安。现在就只敢有这一次请求,我想三五天之内,就到东战场去,希望老伯补助我一点川资。计又然笑道:青年人都会选择好听的说。你既是来了,我自然不能让你白来,你上东战场也好,你上西战场也好,我管不着。你到外面去等着,我马上派人送钱给你。”那青年倒知趣,看到这里有贵客喝咖啡,吃香蕉,不敢多在这里打揽,立刻起身告辞出去。

随着那听差进来低声问道:“他在门口等着呢,给他多少钱?”计又然道:“讨厌得很,给他一张五元票吧!”西门恭这就笑道:“现在的五块钱,只够人家买几双草鞋,你就只资助他这一点川资?”计又然道:“你听他瞎说,他到东战场去,他到东战场去干什么?东战场米要多些,要他去吃饭?”说着把手向听差一挥。听差走了,两人继续谈话。

不多一会,听差脸上红红的走了进来。计又然道:“那五块他不要吗?”听差道:“不要钱还是小事,他还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说什么囤积居奇了,什么剥削难民的血汗了,又是什么有钱吃飞来的香蕉,没钱帮患难朋友了,甚至于他还说我们欠过他北平的房租。”计又然跳起来道:“混蛋!欠他的房租?他有证据吗?当年我们在北平当大学生的时候,家里哪一年不寄几千块钱去作学费,会欠了他的房租?”西门恭笑道:“这种人,请求不得,说几句闲话,总是有的,你又何必去睬他?我们还是谈我们的吧!”计又然虽被他劝解着,究竟感到扫兴,因向西门恭道:“你也还是少帮人家忙为妙,结果总是不欢而散,倒不如开始就拒绝了帮忙,少了许多麻烦。”

西门恭对于计又然所提投鼠忌器的那一番话,倒是赞同,他决定先去找蔺慕如谈谈。恰好次日接到蔺慕如一封请帖,星期一中午在重庆公馆里请吃午饭,便在星期一早上,和计又然搭着顺便车子入城。

西门恭在城里看了好几位朋友,才从从容容去赴蔺公馆的约会。蔺慕如这天请的客,都是西门恭的熟人,有两三位是和西门恭同走一条政治路线的,有两位是由浙赣方面回来的,还有两位是“俭德励进会”的中坚分子,彼此气味相投,都很谈得来,也就料着蔺慕如是一种有作用的约会。在酒席未陈列之前,蔺慕如却邀了他到隔壁小客室里去谈话。

这里陈设着矮小的沙发和茶几,窗户上垂了绿绸帷幔,雾季的天,屋子里正好亮着天花板上垂下的纱罩电灯,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着没有一点声音,正是密谈之所。两人斜靠了沙发上坐着,蔺慕如首先笑问道:“那位博士和阁下是亲房吗?”西门恭笑道:“我们这本家,仅仅因为是同姓而已,我也知道他近来的行为了,正要来和二爷谈谈。”蔺慕如放下手上夹的三五牌香烟,把灰哗叽丝棉袍袖子卷了一卷,翻出里面白府绸褂子的袖子,将手拍了拍西门恭的肩膀道:“我知道你必定也接到那封匿名信,这无所谓!我们还是合作。我先声明一句。不过我告诉你一点消息,你那一百五十万股子,他还欠交二十多万,我想着,这必是他老博士闹的手腕。上个星期款子要缴齐,我已代你垫付了,免得悬这笔帐。”西门恭道。“唉,我哪里知道,真对不住,下午我就补过来。”

蔺慕如拱了两拱手笑道:“没有关系,你我合作,前途还没有限量,二三十万款子代垫数日,有什么问题?我对贵本家博士,也就早看透了,他是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但我手下正用得着这样一个人,要应付某方面一种威望的压力,此事现已过去,不必再提。博士的小有才,真应该在‘才’字旁加了一个‘贝’字。我也很对得住他,以后我们的事,直接办理就是。”西门恭有一肚子话想和他娓婉相商,不料见面之后,他完全说出,这当然省事不少,便拢着袖子向他拱了拱手道:“那就有许多事费神了。”

蔺二爷在烟灰缸上拿起那半支三五牌纸烟吸了一口,笑道:“我一切都明白,西门兄,放心,我们小小玩点生意,这是极普通的事,百物昂贵,不想点办法,难道教你我饿死不成?”说着,在身上摸出金晃晃的扁烟盒子,打开盖来,送到西门恭面前,微笑道。“官话当然也是要打的。你尽管去说你那一套,去走你的政治路线,这里商业上的经营,你不用操心。赚了钱,一个不会瞒你。”西门恭笑道:“蔺二爷岂是那种人?不过这样一来,我末免坐享其成了。”蔺慕如起身笑道。“我们一言为定,那面屋子里去坐。”“一言为定”四个字,结束了这一场谈话。

恰好这一场谈话的主角西门德,正坐着轿子到了蔺公馆门首。在这个山城里玩轿班,虽不是寻常家数,但对坐自备汽车的人,显然还有一段距离。他一下轿子,看到门口停了好几辆汽车,便料着主人翁是在请客,站在台阶石上有点踌躇。心想,还是进去不进去呢?在某人门下来往,就得体贴着某人的心事。蔺二爷也自有他的秘密朋友,这时候是否宜进去打搅他?西门德这样揣摸着在主人翁面前的行动,而在他门下吃饭的轿夫,却没有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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