揷刀的绿林好汉。他遇见的竟只不过是一伙小毛贼,一个个面有菜色,好象饿了叁天,身上穿的衣服到处是补丁,连刀都生了锈。
郭大路虽然失望,但既然遇见了,也没法子,只好先露两手武功,将他们先震住,再循循善誘,希望他们从此洗心革面,改过向善,做个安分守己、自食其力的良民,莫要辱没了祖宗。
大家先被他的武功吓得呆若木雞,继而又被他的良言感动得痛哭流涕,一个个都表示决心要重新做人。
“可是我们却身无一技之长,叫我们去做什么呢?不做强盗,只怕一家人都得饿死。”
“做做小生意也好呀,就算卖馒头,也总比做强盗好。”
“连一文本钱都没有,能做什么生意?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这些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确是天良发现的样子。
郭大路几乎也被感动得流泪了。
“没有本钱,这容易,我有。”
镖车里岂非有的是银子吗?
本钱少了,也做不成生意,郭大路出手一向大方得很。
“每人一百两。”
大家千恩万谢,然后,忽然间就全部呼啸而去,远远都可以听见他们在说:“这位恩公不但是大英雄、大豪杰,而且简直是个活菩萨、大圣人。”
郭大路心里也是热血沸腾,感慨不已:“人之初,性本善,若非被逼得无路可走,又有谁愿意做强盗呢?”
等他的感情渐渐平静的时候,他才忽然发现了两件事:第一,镖车里的银子已被分掉一大半。
第二,这银子并不是他的。
跟着他的镖伙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眼睁睁地瞧着他,谁也分不清他们这种眼色是将他看成什么?
是大英雄?大圣人?还是个大呆子?
镖银少了一大半,镖头当然是要赔。
郭大路回镖局的时候,心里虽有些不安,却还不太难受。
他有把握赔这镖银,有本事的人都有这种把握。
“我这匹马是二百八十两买来的,身上还剩下七百多两银子,加起来也有一千多两了。先赔他们再说。”
剩下的呢?
“剩下的镖局先垫上,我用副总镖头的薪饷慢慢来还。”
中原镖局能请到他这样的副总镖头,以后名气自然会越来越大,生意自然会越来越好,他的薪饷当然决不会少,很快就能还清的。
罗振翼一直在听着,听得目定口呆,听得像是已出了神。
郭大路还是很有把握,因为他觉得自己提出的这方法实在太合理了。
他再也想不到罗振翼会突然跪了下来。
罗振翼跪下来并不是要求他留下来,或是叩谢他的救命之恩,而是求他快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你救过我,我替你赔镖银,就算还了债。像郭大爷你这样的人,我以前实在没有见到过,只求以后也莫要遇见才好。”
所以郭大路就走了。
但走到哪里去呢?现在,他身上虽然还佩着剑,衣服虽然还是很光鲜,但大白马已没有了,剩下的几两银子,非但不能让他再住最好的客栈,上最好的馆子,就算吃馒头,睡大炕,也维持不了几天。
郭大路是不是也会觉得有些恐慌,有点难受?
不是,他完全不在乎。
像他这么样有本事的人,还怕没饭吃吗,那岂非笑话?
还是找了家最大的馆子,好酒好菜,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顿。
每个男人吃了顿好饭后,心情总是特别好的,何况还带着六七分酒意,就算最讨厌的人,在他眼中看来都会变得可爱多了。
所以他就将剩下来的银子全都给了那很可爱的店小二,所以走出门的时候,他的口袋就变得和刚洗过一样,洗得又干净、又彻底。
下顿饭在哪里?简直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是找个地方舒舒服服睡一觉。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无论什么事,到了明天,总会有办法的,今天晚上若就为明天的事担心,岂非划不来。
郭大路打了个呵欠,大模大样的走进了城里最好的客栈。
他只忘了一件事。
客栈的门虽然永远是开着的,走进去的时候虽然很容易,走出来的时候,就困难多了。你袋只子若没钱,人家就不会让你再大模大样地走出来。
郭大路当然不会溜掉,也不会撒赖,那怎么办呢?
在这种时候,他才有点着急了,在院子里兜了两个圈子,忽然发觉墙上贴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急征厨师。”
于是郭大路就做了厨子。
做镖头,连头带尾,他总算还干了半个多月。
厨子他只干了叁天。
叁天里,他多用了二十多斤油,摔坏了叁十多个碗,四十多个碟子。
别人居然忍耐下来了,因为郭大路烧出来的几样菜的确不错,有时候找个好厨子甚至比找个好太太还困难得多,直到郭大路将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鱼摔到客人脸上去的时候,别人才真的受不了。
那客人也只不过嫌他鱼做的太淡,要加点盐而已,郭大路就已火冒叁丈高,指着人家的鼻子大骂:“你吃过糖醋鱼没有?你吃过鱼没有?糖醋鱼本来就不能做得太咸的,你知不知道?”
天下的厨子若都象你这么凶,哪还有人敢上馆。
到了这种地步,别人就算还敢留他,他自己也耽不下去了。干了叁天厨子,唯一的收获就是身上多了层油烟,口袋还是空的。
但是,“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怕什么?
郭大路当然还是一点也不在乎,他什么事都会做,什么事都能干,为什么要在乎?
问题是,干什么呢?
郭大路开始想,想了半天,忽然发觉自己会做的事,大多数都是花钱的事——骑马、喝酒、赏花、行令,这种事能赚得到半文钱么?
幸好还有一两样能赚钱的,譬如说,卖唱。
以前他唱曲的时候,别人常常会拍烂巴掌,听出耳油,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在娘胎里就已学会唱了?
也有人说:凭他的嗓子,凭他对乐曲的修养,若是真的去卖唱,别的那些卖唱的人一定没有饭吃。
郭大路虽不愿抢别人的饭碗,怎奈肚子却已开始在唱了——唱空城计。
于是他找了家自己从未上去过的酒楼,准备卖唱。
一上楼,店小二们就立刻围了上来,倒茶的倒茶,送毛巾的送毛巾,陪着笑,哈着腰,问他:“大爷今天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今天小店的鱼是特地从江南快马捎来的,要不要活杀一条来配叁十年陈的绍兴酒?”
像郭大路这么样的气派的人,店小二不去巴结他去巴结谁?
郭大路的脸却已红的象是喝过叁十斤绍兴酒了,“我是来卖唱的”,这句话他怎么还能说得出口?
过了大半天,他才结巴的说了句:“我是找人……”话未说完,他已象被人用鞭子赶着似的下了楼,夺门而出。
那当然不能怪那些店小二,只怪他自己无论怎么看也不象是个卖唱的。
“唉,原来一个人貌相长得太好,有时也很吃亏的,也许我长的丑些反而好些。”
郭大路虽然是在叹着气,却几乎忍不住立刻要去照照镜子。
卖唱也卖不成,干什么呢?
“老天给了我这么样一双灵巧的手,我总有事可做的。”
郭大路对自己的手一向很满意。
他看着自己细长而有力的手指,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些已在江湖中流传了很久的故事。
“对,卖艺,就在街头卖艺,凭我这身武功,还怕没有人赏识?”
郭大路开心得连肚子饿都忘了,只怪自己前两天为什么没有想出这好主意。
天虽已黑,街上还是很热闹。
郭大路选了个最热闹的街角,准备开始卖艺了。
但是开始的时候,好象还得先说上一段开场白。
说什么呢?
郭大路的口才并不差,不该说的话,他常常说得又机灵,又俏皮,只不过等到该他说话的时候,他反而说不出了。
“不说也没有关系,反正别人是来看本事的,不是来听我说话的;只要我本事一拿出来,还怕人不围过来看么?”
于是郭大路挽了挽袖子,掖了掖衣角,就在这街角上将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套拳法练了起来。
只见他拳起时如猛虎出林,脚踢时如蛟龙入海,拳影翻飞,拳风虎虎,当然是每一招都有真功夫。
但别人非但没有围过来,反而都远远的避开了,就算有几个胆子大的,也只敢站在屋角偷偷的瞧。
“这人忽然在街上打起拳来,莫非有了毛病?”
郭大路本来练得还蛮得意,后来才渐渐发现有点不对。
幸好他立即恍然大悟。
“我练的是真功夫,一点花拳绣脚都没有,这些凡夫俗子当然看不出好处来。好,我就再练点惊人的给他们瞧瞧。”
想到这里,郭大路突然一个鹞子翻身,“砰”的一拳将后面的墙打破了个大洞,“呼”的一脚将街角系马的石柱子连根踢倒——他自己的褲子当然也被踢破了。
只听一片惊呼,满街的人突然全部落荒而逃,有几家店甚至将大门都上了起来,只因街上来了个吃错葯的疯子。这就是郭大路卖艺的经过,他练了一趟拳,还加一招开山功,一招扫堂腿,换来的只不过是条破褲子。
他的故事为什么不象别的落魄英雄那么好听呢?
这实在没法子,世上本就有很多事听来很美,做来就不美了。
这天晚上,郭大路只有饿着肚子,在破庙的供桌上睡了一觉。
他当然还可以上最好的馆子先吃了再说,上最好的客栈睡下再说,但我们的英雄虽然有些糊涂,却决不赖皮。丢人的事,死也不肯做的。
“就算要做贼,也得做大强盗,决不能做偷雞摸狗的小偷。”
到了第二天下午,郭大路忽然想到做贼。
这念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是从他那已快被磨穿了的肚子里来的。
“做贼也并不太坏,有很多劫富济贫的义盗,他们的故事岂非也一样在江湖中流芳千古么?”
于是郭大路决定做强盗,当然是做个义盗、大盗。
这次他决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要做好一件事,还未开始时,就一定先得计划周密。”
要做个贼,该计划些什么?
第一,当然是要找个合适的对象下手,这人一定要很有钱,而且为富不仁,如果是贪官污吏更好。
你抢了这种人的钱,别人非但不会怪你,反而会拍手称快。
郭大路打起精神,开始四下找,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对象。
那是一栋坐落在山腰上的房子,房子很大,建筑得很堂皇。
那表示房主一定很有钱。
房子距离市区很远,很偏僻,附近简直可说是荒无人烟,距离这房子最近的地方,就是坟场。
这表示房主一定不是光明正大的人,光明正大的人决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所有的条件都很适合,现在只等到合适的时候,就去下手。
最适合的时候自然是晚上。
但郭大路却等不及了,黄昏时就闯进了这房子。
他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是张床。
一张很大很大、很舒服很舒服的床。
床上躺着个人。
除此外,他再也没看到别的。
这房子很大,建筑很堂皇,前前后后,至少也有叁十间房,最大的一间房大的可以同时摆下十几桌酒。
但前前后后几十间屋子全是空的。连厨房都是空的。
郭大路怔住了。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并没有睡着,眼睛一直睁得很大,可是尽管他前前后后的跑,前前后后的找,这人始终没有理他。
到后来郭大路忍不住冲到这人床前,想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人反而先问:“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
郭大路只好摇摇头。
这人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你找不到的,我已经找了叁天,连最后一个破铁锅都被我拿去换烧饼了。你若还能找到别的,那本事真不小。”
他长得本不算难看,只不过显得面黄肌瘦,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的确象是已饿了好几天。
但他睡的这张床,却不折不扣是张好床。
这空屋子里怎么还会有这么样的一张好床?这人睡在床上干什么?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人道:“说起这庄主,可真是大大有名。”
郭大路道:“有名?有什么名?”
这人道:“你听见过富贵山庄这名字没有?这里就是富贵山庄。”
郭大路几乎忍不住叫了起来,道:“富贵山庄?这见鬼的地方居然叫富贵山庄?”
这人道:“一点也不错,胖子既然可能变得很瘦,富贵山庄也可能变得很穷,这又有什么好希奇的呢?”
郭大路道:“那么,你又是何许人也?耽在这种鬼地方干什么?”
这人清了清喉咙,道:“我不耽在这里耽在哪里?我就是富贵山庄第七代的庄主。”
郭大路又怔住了。
这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剑,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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