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 - 卷六

作者:【暂缺】 【72,375】字 目 录

袁阳源之有《鸡九锡文》并《劝进》,是虽出于游戏,然亦力趋新奇,而不自觉其讹焉者也。有不用本字,其义难通,遂使人疑其上下有阙文者,如任彦升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阮略既泯,故首冒严科。』『故』即『固』字,自假『固』为『故』,而文意甚明者,转至不可解矣。此亦新奇之失,讹于一字者也。又《北山移文》:『道帙长殡。』此『殡』字借为埋没意,且其文究非移檄正格,犹可说也。而江文通《为萧拜太尉扬州牧表》:『若殒若殡。』《说文》:『殡,尸在棺,将迁葬柩,宾遇之。』今文果从本义,则殡为死矣。章表之体,理宜谨重,何必须此『殡』字,盖亦惟务新奇,讹谬若此也。以上二者,皆系用字之讹,以为苟不如此,不足见其新奇耳。他如鲍明远《石帆铭》『君子彼想』,恐是想彼君子,类彦和之所谓颠倒文句者。句何以颠倒?以期其新奇也。又庾子山《梁东宫行两山铭》『草绿衫同,花红面似』,其句法本应作『衫同草绿,面似花红』,今亦颠之倒之者,使之新奇也。或曰铭为韵文,所以颠倒者,取其音协,其说是也。以吾言之,律赋有官韵,无可如何而颠倒其文句;既非律赋,凡为骈偶文字,造句之时,可放笔为之,无容倒置。然则此铭两句,其有意取讹者,亦好新奇之道也。其余则哲如仁』之类,一言蔽之,不离乎新奇者近是。虽然,《记》有之:『 情欲信,辞欲巧。』礼家且云尔,又何病夫新奇哉?」 夫通衢夷坦,而多行快捷方式者,趋近故也〔一〕。正文明白,而常务反言者,适俗故也〔二〕。然密会者以意新得巧〔三〕,苟异者以失体成怪〔四〕。 〔一〕《校注》:「按《老子》第五十三章:『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河上公注:『夷,平易也。』《离骚》:『夫唯快捷方式以窘步。』」 〔二〕「适俗」,迎合不正常的风气。 〔三〕《斟诠》:「密会,心领神会之意。唐崔融《报李少府书》:『心灵密会,许子以烟霄鸾凤之交。』崔氏殆或用彦和词汇。」陆牟《译注》:「密会,和下句『苟异』相反,是密切结合的意思,指与『旧式』相同。」「密会」亦可作密附解。《物色》篇:「体物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 〔四〕范注:「彦和非谓文不当新奇,但须不失正理耳。上文云:『章表奏议则准的乎典雅,赋颂歌诗则羽仪乎清丽。』言文章措辞势有一定,若颠倒文句,穿凿失正,此齐梁辞人好巧取新之病也。绎彦和之意,措辞贵在得体,贵在雅正。世之作者或捃摭古籍艰晦之字,以自饰其浅陋,或弃当世通用之语,而多杂诡怪不适之文,此盖采讹势而成怪体耳。」 王金凌:「这段话主要在批评晋宋文风,当时文士厌倦传统的风格(体势),因此要求新求变,但不得当则流于诡巧,即《 通变》篇所说的『宋初讹而新』。刘勰并不反对求新求变,……不过用这种方法时应注意『密会』,也就是贴切的表达文意,否则就成了『讹意』、『讹势』,《指瑕》篇即针对讹意而发。」 旧练之才,则执正以驭奇;新学之锐,则逐奇而失正;势流不反,则文体遂弊〔一〕。秉兹情术,可无思耶〔二〕! 〔一〕这是说:熟练的老手,能够依照雅正之路来驾驭新奇的文风,而那些急于求新的人,却一味追逐诡奇的文风而失去正道。这种趋势如果发展下去不回头,文章的体制就败坏了。 〔二〕「情术」,即本文开始所说的「情致异区,文变殊术」。「 秉兹情术」二句,意谓要掌握这些情致和方术,能不加以考虑吗! 风格分奇正,这也是受了《孙子兵法》的启发。《孙子势》篇说:「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所不同者,《孙子兵法》讲究出奇制胜,刘勰运用到文学方面,却主张「旧练之才,则执正以驭奇;新学之锐,则逐奇而失正。势流不反,则文体遂弊」。他所以这样主张,是针对当时的形式主义文风而发。 奇和正是一对矛盾。刘勰并不是绝对地反对新奇,只是叫人们不要专门地追逐新奇而失去正道。他之所谓「正」,一是明白晓畅,本篇说:「正文明白,而常务反言者,适俗故也。」第二方面是雅正,就是诗文要有典雅的风格。《体性》篇里就把「典雅」和「 新奇」当作两种对立的风格来看待,而比较推重典雅的风格。奇和正是对立面,刘勰的意图是想把这两种对立的风格统一起来。如欲使「 奇正虽殊,必兼解以俱通」,须要抓住「雅正」作为作品风格的主导方面,来驾驭「新奇」的作风,并不是完全排斥新奇的写法。所以说「旧练之才,必执正以驭奇」。但是当时的风气是片面地追求新奇,变本加厉,把雅正的传统优点都不要了,所以说「新学之锐,则逐奇而失正」。 刘勰对于新奇的风格倾向并不是完全反对的,他在《明诗》篇里论当代的诗风说:「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竞也。」就没有完全否定,也没有完全肯定。他在《通变》篇中主张「望今制奇」,但还要「参古定法」。问题的关键就在对于「奇」与「正」的关系如何摆法。齐梁形式主义文风所以日炽,就是「逐奇而失正」的结果。「势」本来是随「体」而变化的,片面地追求新奇趋势,形成一股逆流,反过来会破坏了作品的体制。所以说「势流不反,文体遂弊」。 这股逆流,对于当时和后代文风的恶劣影响很大。纠正这种衰弊的文风,只有从内容和形式的关系上来端正认识,只有「因势利导」,才可能「情」、「采」凝结成为一个整体。所以《定势》篇下面紧接着就是《情采》。在《情采》篇特别提出形式要服务于内容,假如「为文而造情」的话,必然走向「淫丽而烦滥」的道路。 第四段批判违反定势规律和原则的恶劣倾向,并提出「 执正以驭奇」的要求。 赞曰:形生势成,始末相承〔一〕。湍回似规,矢激如绳〔二〕。因利骋节,情采自凝〔三〕。枉辔学步〔四〕,力止寿陵〔五〕。 〔一〕《孙子虚实》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势》篇:「治乱,数也;勇怯,势也;强弱,形也。」 《孙子形》篇的末句是:「胜者之战民也,若决水于千仞之溪者,形也。」下面紧接《势》篇,正预示了「形生势成,始末相承」的道理。此处「形」指「体」,「体」是始而「势」为末。 涂光社:「『因情立体』为化无形为有形的过程,也就是『形生』的过程。整个作品的表现形式始于『情』,形于『体』,成于『势』。『始末相承』意在强调规律的方向性和完整性。」 〔二〕《校注》:「按『回』,『回』之或体。此为回应篇首『涧曲湍回』之辞,当作『回』,前后始一致。(篇末『回互不常』亦作『回』。)」 《斟诠》:「言湍由于冲击力猛,故其回旋有似圆规;箭因为发射力强,故其激进俨如直绳也。』」「湍回似规,矢激如绳」这是自然的趋势。元刻本「绳」作「渑」,误。 〔三〕《孙子计》篇:「势者,同利而制权也。」又《势》篇:「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是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弩,节如发机。」「节」,节制,主要是控制距离,抓住时机。善于作战的人,射箭时要抓住时机,控制距离,「节如发机」突然射出。「节」要象射箭一样,逼近看准,然后发射。郭注:「『因利』,因势利导。骋节,《通变》:『长辔远驭,从容按节。』」说亦可通。《明诗》篇:「文帝陈思,纵辔以骋节。」 〔四〕《校注》:「『枉』,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张本、两京本、胡本、训故本、谢钞本作狂;何本、万历梅本、……崇文本作『征』。徐校『枉』;冯舒云:『狂,疑作枉。』按以《谐隐》篇『未免枉辔』例之,『枉』字是。『狂』、『征』皆非。《晋书艺术传论》:『然而硕学通人,未宜枉辔。』亦以『枉辔』为言。」 《斟诠》:「枉辔,谓驾御偏差,喻邪曲倾向。《礼记曲礼》:『执策分辔。』疏:『辔,御马索也』。」 〔五〕《校证》:「『寿』原作『襄』,王惟俭本作『寿』。谢云:『当作寿。』徐校同。」范注:「顾校作『寿』。作『寿陵』是。本书《杂文》篇:『可谓寿陵匍匐,非复邯郸之步。』正作『寿陵』不误。《庄子秋水》篇:『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 最后刘勰嘲笑了放弃自己特点而一味模仿的人,如《庄子》所说的寿陵余子「邯郸学步」那样愚蠢。 文心雕龙义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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