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速作出论断的做法又确实感到担心。
案件本身一点不复杂。f市三荣电气暖气有限公司的总务局在s温泉街“幸屋旅馆”的大厅里举行岁末聚餐会,这里向来有f市的内厅之称。参加者一共14人:总务局的13个成员,后来又来了一个董事。这个岁末聚餐会是在分过年终奖金五天之后举行的,开得正是时候。
餐会从下午7点钟开始,到9点钟时,聚餐进入了gāo cháo,觥筹交错,座位也乱了。从f市到s温泉街,坐汽车只要30分钟时间,但大部分男职员都预定在这里过夜,所以当时的气氛显得自由自在,甚至比较放任。这s温泉街是以旅馆女服务员和酒吧间女招待肯随便伴宿而出名的。
晚上9点半。
人事科长率佐美木太郎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不到五分钟就死去了。
这事引起了非同小可的騒乱。
s派出所和上级机关t警察署取得联系后,立即开始听取出席宴会的人(在现场的13个人)的情况说明。从着手侦查的速度来看也好,从侦查的周密程度来看也好,都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警察署署长高桥在听取了这些人的谈话之后,断定此事与旅馆的烹调人员无涉,并确定宇佐美的死是他杀。在和县警察总部联系后,设置了“宇佐美木太郎被害案件侦查总部”。
宇佐美……
[续隐私知道得过多的人上一小节]的直接致死原因,是喝了放有氰化钾的兑的酒。附带说一下,宇佐美再过一年就要退休了。
“理得可谓迅速了!”
光野觉得这是“有勇气的决断”。因为警察署长高桥一开始侦查就敏捷地采取了措施,并断定是他杀案,即认定凶手就在那天晚上参加三荣电气暖气公司总务局岁末聚餐会的人中间。大上说来,破案往往与侦查的起步迅速有关,与作出死于他杀还是死于事故的决断有关。光野一向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乘上这辆汽车的时候,光野却感到“大概要拖上些时间”,对此,光野自己也觉得奇怪。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光野反复地思考着。同时,自己年轻时栽过跟斗的那桩事情一下子浮现到脑海里来了。那事发生在光野任警官之后的第七年,是光野正要升任候补警部而精神状态有所松弛的时候。那次过失,也可以说是由于自己年纪轻,行为不检点所造成的。当时亏得上级高见宽大理,事情才算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不过这件事情,就是现在回想起来也还直冒冷汗呢……
“真是太无聊了。”
侦查主任光野摇了摇头,丢开了那段不光彩的回忆。
这时汽车进人s温泉街,没一会儿,就看到了一所民房的大门上挂着个招牌,上面写着“侦查总部”几个字。
在开始进行侦查工作的“侦查总部”里,气氛很活跃。光野一踏进大门,就感到有一热气向自己逼来。
“噢。”
早就认识的署长高桥马上在大门口出现了。署长兼这一案件的侦查总部的部长自出来迎接,这使光野感觉到侦查总部对自己所寄予的期望。这虽然令人高兴,但也不能不感到有一种很重的压力。
“现在正第二次听取情况。”
高桥说着,领光野进入大门旁一间四叠半大小的房间,并一口气给光野大致上介绍了昨夜以来向参加宴会的人直接询问得来的情况。
光野一边听高桥的介绍,一边点头说:“哦,哦,是那样啊。”
撇开细节,高桥的话大致上可归纳为两大要点:
一,公司里无论哪一个职员都和被害人宇佐美木太郎绝无芥蒂。
二,当时在座的13个人都有机会往字佐美饮的酒里放毒葯……
“宴会是在下午7点钟开始的,两个半小时后,大家似乎都有相当的醉意了。宇佐美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想喝他那杯酒的?谁都不知道。真是棘手啊。”
“那杯酒是谁兑上的?”
“不是别人兑的。你知道,女招待不够。日本酒都烫好了集中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威士忌却是另外拿来的,放在圆盘里,谁都可以随意兑上喝。总而言之,这个宴会上吃喝是自己动手的。”
“哦,是这样。”
“最棘手的事是宇佐美人缘好,大家众口一词地称赞他。这也实在不假,他确实受到大家的敬慕。这样一来,杀他的动机就找不到了。”
高桥署长第二次使用了“棘手”这个词汇。
接着他又说:
“可是再一打听,三荣真是个赚钱的公司。职员们获得的年终奖金之高,听了真叫人吃惊。三荣公司一个女职员分得的年终奖金就和我拿的一样多!”
“是那样。三荣电气暖气公司是一家很有意思的公司。”
“你也知道?”
“知道。7年前,市政府出了一桩贪污嫌疑案子,事情牵涉到三荣。当时我曾暗中调查过三荣公司。”
“真不愧是‘公司通’啊。”
高桥署长从心里感到佩服。
光野也感到很得意,因为目前在警察界,他也许是最熟悉三荣电气暖气公司经营情况的人。他在二科时就已经注意这家电气暖气公司了。
刚才光野对署长说,三荣是一家“很有意思的公司”,其实就包含着这层意思。
一言以蔽之,三荣是一家“成绩卓著然而动荡不定”的公司。说是“成绩卓著然而动荡不定”,乍一听确是自相矛盾的。但是在经济高度成长时期发展起来的企业中,往往有这种公司。所谓成绩卓著,就是说东获得的红利多,内部储备的力量也雄厚。在这一点上,三荣公司的确名不虚传。
所谓动荡不定,是指公司中要员的派系斗争和工会与工会之间的对立。它们是这家公司的致命伤。至少三荣公司在五年之间就发生过两起驱逐经理和董事的闹剧。内部如此你争我夺、激烈动荡的公司真是少见。至于说到工会之间的关系,全公司一共只有66名职员,但他们却分裂成两个工会:第一工会和第二工会。两个工会的敌对也十分厉害。
这是因为三荣公司是由10家从事一些电气项目的小企业合并而成的。合并已经整整15年了,当时,企业正在经济高速度成长时期的当口上。大凡合并的公司,其上层要员便会结成派系乒乒乓乓地争权夺利,这是势所难免的事。下层的工会也不例外。越是新办的公司,其工会就越容易分裂。一家小小的企业,竟会分裂出第一工会、第二工会,也就是这个原因。第一工会咒骂第二工会是御用团;第二工会指责第一工会是过激派集团。双方几乎没有可以妥协的余地。
尽管如此,公司的成绩却是出的。这是因为公司肯出高薪,于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有本事的技术人员便不断地前来投奔三荣。
正因为光野长期在二科干过事,所以对于公司内部这种微妙的形势才能洞若观火。光野心里想:即便把公司的这些情况向署长高桥作一番说明,由于他不懂经济,不也是白搭吗?
“那么,请你和我们一起听取出席宴会的人第二次反映情况吧。”署长高桥说着站了起来。
“好。”
光野便跟在署长后面走去。
第一次听取出席宴会的人反映情况,是从上午两点钟开始,到上午十点钟暂告一个段落。第二次听取情况的主要目的,看来是要把第一次个别问话时听到的相互矛盾的情况弄清楚。
高桥署长拿来人事科长宇佐美的履历,还有13个有嫌疑的人的名单,光野看了。他把宇佐美的履历读得特别仔细。
13个人毕竟人数过多,不实际接触的话,光野对这张名单不能有什么印象。
尽管如此,光野还是尽力记住这些人的姓名和他们进三荣公司任职了多少时间。
常务董事 横沟健三 58岁 任职五年
总务局长 三隅阳三 40岁 任职五年
总务科长 热田 33岁 任职四年
总务科员 松下三郎 29岁 任职五年
总务科员 原田新吾 28岁 任职两年
总务科员 尾崎芳男 28岁 任职两年
总务科员 ……
[续隐私知道得过多的人上一小节]永井春子 28岁 任职两年
人事科员 柴浦四郎 31岁 任职五年
人事科员 中西勇造 31岁 任职五年
人事科员 村山顺一郎 29岁 任职两年
人事科员 中岛 26岁 任职一年
人事科员 池波安子 25岁 任职一年
打字员村濑弓子 33岁 任职五年
常务董事和其他职员就在近旁的幸屋旅馆里,警察将他们一个一个地叫来,让他们回答警官尖锐的质问。他们当中,有很害怕的,也有很镇静的。
光野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始终没有丢开过被害人宇佐美太郎。光野相信,遇到这种类型的案件,要是不弄清楚被害人在公司的权限、立场,以及被害人的人品、格,凶手的形象就出不来。
光野在一旁进来的问话,全是有关宇佐美本人的。
他问董事横沟:
“人事科长宇佐美在公司干了10年,论在三荣的时间,他是资格最老的一个,而且又是大学毕业生,我感到他提升得比较慢,这里面有什么原因吗?”
他问总务局长三隅:
“宇佐美担任了7年人事科长,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那是怎么回事呢?”
他问总务科长热田:
“宇佐美在目前的技术人员心目中有声望吗?”
他问总务科员松下:
“宇佐美对第一工会或第二工会,是不是有偏袒的地方?”
他问打字员村濑弓子:
“人事科长宇佐美在女职员中间的声望怎么样?”
如此等等。
于是光野对宇佐美木太郎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了。
由于公司要员之间以及工会之间的勾心斗角十分激烈,每隔五年,公司的总务局就得全部更换新人。而在这种形势下,宇佐美木太郎却稳坐人事科长的位置,其中的原因,光野已经掌握得清清楚楚了。
10年前和宇佐美一起进公司的同事,现在在三荣公司里一个也没有了。他们多数卷进了公司要员之间的派系斗争,因而陷于不得不退出三荣的境地。在这期间,宇佐美木太郎则始终采取中立立场,就是说,他保持着“不看、不听、不说”的态度。
那么就发生了一个疑问:坚持这种中间立场的公允人物,为什么没有平步青云呢?话得说回来,公司这玩意儿也是一种生物,其中交错着微妙的情感。
说得直截了当一点,敌对的双方都不喜欢中立的人物。中间派很容易使人觉得靠不住,使人觉得他们是骑墙派。中间派并不去干那种有难同当的蠢事,他们不会同像吃了败仗的狗似的公司要人一起退出公司,但是,他们也不为那些打了胜仗的公司领导集团所看重。
宇佐美太郎能长年盘踞人事科长的位置,也就是由于上述的原因。
那么,能不能说宇佐美是有意识地、是站在功利主义的角度上采取“不看、不听、不说”的哲学呢?看来也不能那么说。如此说来,这是他的格和素质。宇佐美进三荣公司时,已有45岁。进三荣前,他过了20年的职员生活。光野认为,宇佐美供职了30年,这期间,平安无事主义大概已成为他的一种习惯了。
最形象的证据就是宇佐美的绰号。他的绰号叫“木先生”。宇佐美的名字叫木太郎,所以给他起上个“木先生”的绰号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大家叫他的绰号时,似乎都用“默先生”的语调来发‘木先生”的音。意思是说,这个男人老是默不作声,从不唠叨一句无聊的话。
不过宇佐美虽然寡言,却并不孤高猖介。证据就是人们似乎经常去找他商谈事情。这也许是因为无论对“默先生”唠叨些什么,他绝对不会泄露出去,人们都感到放心。而宇佐美不管同谁交谈,总是聚精会神地听着,并且常常对别人的牢騒、不满和秘密表示谅解。
光野参与听取情况时,心中强烈地感受到的就是这一点。
董事横沟说:
“晤,宇佐美守口如瓶,反正这一点我是绝对信任他的。”
总务科员原田说:
“比起靠得住这一点来,更重要的还是宇佐美对任何牢騒都能耐心地听取。和宇佐美会过面回家时,自己总感到积压在心头的某种东西已经吐出来了,情绪上也轻松多了,他真是一个心地非常好的人。”
永井春子显出了追慕死者宇佐美的神态,说:
“无论谈什么事,宇佐美科长决不会泄露出去,这一点是完全可以深信不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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