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岁月 - 二月

作者: 彼得·梅尔9,669】字 目 录

妻,一位出色的女高音。看来,我要在众多暖气机和水龙头环境下,欣赏一场音乐会了。

石桌印象

这几天天气仿佛转暖,我们立刻联想到夏天,计划把有围墙的后院改建成露天茶座。

院子的一头原有一只烤肉炉和一个吧台,所缺的只是一张坚固耐用的大桌子。我们站在15公分厚的积雪中,想象着八月里在这里吃午餐的情景;桌子应有一公尺半见方,才坐得下8个古铜色肌肤的赤足汉子,放得下大盘大碗的沙拉、馅饼夹rǔ酪、橄榄油烘面包,还有一瓶一瓶的冰镇葡萄酒。

北风呼啸着吹扫过庭院,夹杂着雪花消失得毫无踪迹,我们便在此时商量定了;一张方桌,桌面是整块的石板。

卢贝隆山区盛产石材,种类很多,应用广泛,令人叹为观止,我们也是一样。塔佛矿石坑产的寒石平滑细密,色呈灰褐;来何村产的火石则粗糙质软,色近乎白。两者之间尚有约20种,深浅与质地各异。做壁炉。做游泳池、砌墙。铺地板、花园凉椅、厨房水槽,都有合适的石材可用。有些地方,英国或美国的建筑工人会使用木材、铁材或塑胶的,在这里都用石头。我们发现,它唯一的缺点是冬天透寒。

更让我们惊奇的是它的价格。以面积计算,石材比油毛毡还便宜。这一大发现让我们喜出望外,决定不等大地回春,就在风雪漫天的日子里,親赴矿坑寻石。

朋友介绍来何村一个叫皮埃罗的人,说他的手艺好,价格公道;又形容他有创意,有个性。我们跟他约好一大早八点半,趁着矿坑还没上工时去找他。

石材世界

我们遵照路线指示。从来何村弯上一条小道,穿过橡树林,便是一片开阔的原野。看来不像工业矿区。我们正打算掉头回去,却差一点跌进我们要找的地方——是一个大坑,散放着石块,有的是原材,有的已做成墓石、纪念碑、花坛、带翅膀的天使、小型凯旋门或者粗短的圆柱。一间小屋瑟缩在大坑一角,窗户年复一年落满灰尘,已经不透明了。

敲门进去,皮埃罗便在里面。他脸上毛发浓密,留了一嘴黑色的大胡子,眉毛粗黑锋亮,颇有海盗气势。他口称欢迎,用一顶揉得不成形状的呢帽拍打两张椅子上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帽子盖住桌上的电话机。

“英国人,嗯?”

我们点头。他倾身过来,神秘兮兮地说:

“我有一辆英国车,艾斯顿·马丁老爷车,棒极了。”

他親吻自己的指尖,大胡子上沾了些白灰。又在桌上的纸堆里东翻西找,搞得尘埃飞扬。他在找那张汽车照片。

电话骤然响起,皮埃罗救援似地从帽子底下取出了它,”愈听脸色愈严肃。

“又有人定做墓石,”放下电话,他说:“都是天气不好。老年人受不了这冷。”他四下寻找那顶帽子,在自己头顶上找到,放回电话机上,像是要把坏消息盖起来。

然后他注意着我:“听说你要一张桌子。”

我已经把心目中的理想画成一幅详细的草图,尺寸标明得清清楚楚。就一个只有五岁小儿艺术才能的人来说,这幅图真是杰作。皮埃罗略看了看图上的数字,摇摇头。

“不行。这么大的一块石板,厚度得加倍。而且,不要五分钟,你的桌脚就会——吩!垮下来。因为桌面重达……”他在我的草图上作了些计算:“三四百公斤。”他把纸翻过来涂抹:“呶,你要的是这个。”图样推过来,比我画的高明多了,是一张漂亮的巨型石桌,方形,线条简单,比例正确。

“1000法郎,运费在内。”

我们握了手。我答应过几天送支票过来。

送去那天,已是傍晚,要收工的时候。我发现皮埃罗整个人换了颜色,从头上那顶呢帽到脚下的靴子全是白的,通体白灰,好像刚在粉糖堆里打了个滚似的。我生平鲜见辛苦工作一天便老了25岁的人。据我们的朋友说,皮埃罗每晚回家,他太太都要用吸尘器吸遍他全身;又说他家所有的家具,从摇椅到浴盆,莫不是用石头做的。

这些话我原来将信将疑,但此时此刻,却确信无疑了。

自杀乐园

普罗旺斯的深冬有一种奇异的虚幻氛围。寂静加上空旷,给人一种与世隔绝之感,像是脱离了生活的常轨。就是在森林里迎面遇见精灵,或在月圆的晚上看到双头山羊,似乎也不值得惊讶。与过去夏天里来度假的情形相比,自有另一番意趣。不过,别人可能认为冬天无聊、沮丧,甚至更糟——沃克吕兹省的自杀率据说是全法国最高的。住在三公里外的一个男子,便在某天夜晚悬梁自尽了。消息传来,。所谓自杀率忽然有了超越统计数字之外的意义。

地方上有人过世,商店和一些人家的窗户上会贴出小小的告示。教堂的钟声响起,送葬的人穿着不经常穿的正式服装,列队缓步向山村墓地行进。墓园通常位于村子的最佳据点。一位老人解释:“死人应该拥有最好的景观,因为他们要待很久很久。”他格格大笑,笑得简直岔了气,我不禁担心他是否也会就此加入他们的行列。

我告诉他美国加州的墓园是钱付得多风景便好,否则便萧落冷漠。他不怎么惊奇。“到处都有傻瓜,”他说:“死人和活人一样。”

锅炉的故事

斗转星移,却无冰融雪化迹象。不过,农夫们驾驶的耕作机已经把路面清出两条黑色的轨迹,汽车可以在两侧雪堆之间单线行驶。我因此有缘见识到法国人开车的习性风范;极沉得住气,或者说是顽固,与他们参加赛车时那份勇往直前,毫不畏惧的雄风相去十万八千里。

我是在村外的马路上目睹了这种景况;一辆车沿着路中央的清楚轨迹小心行驶,另一辆车从对面开来,两车鼻子对鼻子停住,互不相让,谁也不肯冒陷入积雪之险让到路旁,他们只是隔着挡风玻璃互相瞪视,默默期待第三辆车开到自己身后,形成数量上的优势,势单力孤的对方便不得不退后,让路给多数先行。

我旁观了一阵,便自顾自轻踩油门,往曼尼古西先生藏有暖气机的家驶去。他在房门口迎接我,羊毛软帽拉下来遮住耳朵,围巾直缠到下巴上,戴手套、蹬长靴,一副用个人绝缘法这种科学手段力抗寒潮的模样。他称赞了我的烟斗,我也对他的木萧表示仰慕之后,他引我进屋,检阅整齐排列的各式管状物,和堆放在墙角。用途不明的各种器械。曼尼古西尤如活动式录放机,滔滔不绝地讲述每一机种的功能和热能等,一些大大超乎我理解能力之外的东西,我只得如闻梵音,诺诺不已。

天使梵唱终告结束:“好,就是这样啦。”曼尼古西说完,期待地看着我。全世界的中央系统暖气任我抉择,而他相信我已掌握全部资料,抉择必然明智。我无言以对,只得问他自己家里装的是哪一种。

“啊,”他夸张地拍打着前额说:“问这句话可真不笨哪。卖肉的吃哪一种肉?”留这个未获答复的问句在空中,他径自带我到隔壁他的住家。真的很暖,暖到有点闷人。曼尼古西演戏似的脱去两三层衣物,抹着额头,帽子上翻,露出耳朵。

他走过去,拍拍暖气机顶部:“摸摸看,铸铁的哟,可不是他们现在用的那种废料。还有锅炉——你一定要看看锅炉。不过请注意,”他忽地沉默下来,还用他演说家的手指戳戳我说:“那不是法国货。只有德国人和比利时人会造锅炉。”我们进入锅炉室,那上了点年纪的机器正靠着墙喷气,我尽情地称赞一番。“有了它,就算外面温度降到零下6℃,室内也总维持21℃。”他推开屋门,放一点点零下6℃的空气进来。这位天才演说家擅长运用实物示范,好像他面前是个愚不可及的孩子(不过谈到铅管啦、暖气啦什么的,他对我采取这种方式倒挺合理)。

见过锅炉,我们回房去见夫人。是个个头矮小的女人,说话声很大,但很动听。要不要来点葯草茶、杏仁饼干,还是一杯葡萄酒?我真正想要的是观看曼尼古西先生戴着软呢帽吹木萧,可是这事得改天再说。这一天到来以前,我须多花心思考虑暖气机种种问题。告辞出门,抬头望向屋顶,看见那使用中的太阳能暖气板也冻得结结实实,忽然很渴望有一座装了铸铁暖气机的房子。

石桌的魅力

回到家,发现一件形如史前巨石的东西安置在车库外面。我订制的桌子送来了。1.5公尺见方,13公分厚,巨大的基部成十字形。它被安放的位置与我们期望的位置相去十几公尺。搬运起来不啻十几公里之遥。院子门不宽,容不得任何机械运输工具进入,高高的院墙和倾斜的廊帘也让起重机无用武之地。皮埃罗说过,这桌子会重达300公斤左右;现在它看起来还不止。

那晚,他打电话来。

“桌子还不错吧?”

是啊,桌子很棒,不过有个问题。

“你们把它摆好没有?”

没有,这就是问题所在。他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多几个人帮忙,”他说:“想想金字塔是怎么建成的。”那当然。我们只须找15000个埃及奴隶,这事儿不消片刻便办成了。

“好吧,如果你们没有好办法,我认识卡卡松尼城的橄揽球队。”他大笑着挂断了电话。

我们又去看看那庞然大物,设想要多少人才能把它搬到院子里去。6个?8个?必须侧着搬才通得过院门。我们脑中出现好多人砸断脚趾,还有人力尽肠脱的景象,这时我才知道为什么在我们选定放置那不朽物之处,以前的房主只摆了一张轻便、可折叠的桌子。现在怎么办?我们在炉火前斟一杯酒,寻找灵感。桌子留在外面、料想没人偷得走。

改建厨房

事情的演变有时出人意料,援助人员不久便出现眼前。早几周我们决定改建厨房,为此与建筑师商谈多次,学得许多法文的建筑术语,从厨柜、加高、天花板、垃圾管道到粉刷、铺石板、上工字小梁和未加利用的角落空间等,不一而足。起先我们兴高采烈,到后来却因改建计划一再受阻而渐渐兴味索然了。厨房始终原封未动,原因包括:天气不佳延期施工,泥水匠去滑雪度假,砖石工头骑摩托车或者玩足球摔断了手臂,还有材料商冬季懒得出门。建筑师是从巴黎移居而来的,他警告过我们,在普罗旺斯盖房子好比筑防守战壕,长日无聊,偶然被爆发的枪战打断。现在,我们停留在西线无战事的阶段已经很久,正期待着枪战发生。

攻击部队终于抵达,带来震耳慾聋的机械声。这时,曙光初露,我们睡眼惺松地跑出屋看是什么东西倒下来了,模模糊糊辨认出是一辆卡车的形状,凸露出载运的长条材料。一个公牛似的壮汉从驾驶座上下来,显得非常愉快。

“梅尔先生吗?”

我回答“是我,没错!”

“太好了,动手修厨房吧!”

车门口,一只长耳猎犬跳下来,后面跟着三个男人。工头儿走上前,一阵胡子水的香味奔袭而来。他胡乱握着我的手,自我介绍并引见他的伙伴。他叫狄第埃,助手名艾里克,还有那壮实的年轻人是学徒柯洛德。芳名叫潘妮的那只母狗,当即在屋前撒了一泡长尿,宣告开工。

战事就此开始。

工作组的形象

从没见过建筑工人这么拼命的,每一件工作都是高速进行。太阳还没完全露脸,梁木已经竖起,厚木板的斜坡也已铺成;再过几分钟,厨房的窗子和水槽都不见了。到十点钟,第一层石子地面已经平整铺好,狄第埃正向我们解说施工计划。他敏捷强悍,”留着小平头,腰杆儿挺直,像个军人。我可以想象他如在军中担任土官长,会怎样操练那些懒散的兵士,直到他们哭着求饶为止。他说话冲击力强,多有拟声字如tok,crak,boum等法文里用来形容撞击或破裂的字,而此刻他将这两种情形发挥得淋漓尽致。

天花板要拆,地面要垫高,厨房里所有的陈设都要移出去。这是一次大改造的工程,厨房要全部搬空——哇!经由那刚才还是窗户的洞口。一面三夹板的薄墙钉起来,封住通往其他房间的孔道,至于饮食大事,转移到后院的烤肉炉那儿举行。

看着三位工匠心情愉快地使用大锤残酷粉碎一切,令人心痛的事。他们在掉落的石块和悬垂的梁柱之间敲打、吹口哨、唱歌、讲脏话,只在中午不大乐意似地停工吃饭。不过吃饭时他们也投注同样的热情,风卷残云一扫而光——为他们准备的可不是寒酸的三明治,而是大篮的雞块、香肠、配酸菜,外加沙拉和面包,用全套的瓷器和餐具进食。他们都不喝酒,这一点颇让我们宽慰。否则,将近20公斤重的大锤子掌握在醉醺醺的工匠手里,岂不教人害怕?他们清醒的时候就够危险的了。

午饭后重新动工,一直到将近7点,从不小憩。我问狄第埃,他是不是经常一天工作7或11个小时。他说,冬天才如此。夏天呢?每周6天,每天12到13个小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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