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从车窗内把手伸出来,互相摸索搜寻。这还只是初步的、最起码的动作,比较熟悉、親密的人见面,需要更强烈的表示。
正如我们的律师朋友所见,男人互相親吻。此外,他们会紧捏对方的肩膀,猛拍对方的背,拳打对方的小腹,指拧对方的脸颊。碰到一个久未相遇而且是你的普罗旺斯男朋友,你真有可能被弄得混身青一块紫一块的。
女士受到身体损伤的可能性就小多了。但是不熟悉礼节的人弄不清正确的親吻次数,可能犯下社交大错。我初学此道时,遇见女士总是先親一面。退后,观察对方是否迎上另一面脸颊。后来有人告诉我,伪君子才只親一面呢;不然就是生性孤僻的可怜虫。
在这之后,我以为观察出来正确程序:親三下,左,右,左。我在巴黎来的朋友脸上尝试这种礼法,她说:错了。親三下,是普罗旺斯人的粗鲁习俗,文明人親两下就够了。下次我见到邻居太太,親了她两下。“不对,”她说:“三次。”
现在,我每见女士,密切注意她的头部动作。親两下之后,若头部停止摆动,我就知趣而止。但我的头总保持机动,以备对方又偏过头去时,可续親第三个。
我妻对此同感困扰。她是受礼的一方,有责任估计扭头的正确次数,或究竟需不需要扭头。一天早晨她在街上听见一声大吼,转过头去,看见泥水匠雷蒙向她走来。他忽然停步,双手极尽夸张地在褲管上猛擦。我妻料想这是要握手的准备,于是伸出手去。雷蒙拨开它,却在她脸上热烈地親了三下。所以你永远猜不准对方给予你什么样的礼节。
嘴chún与手的使命
见面礼结束后,谈话开始。菜篮子啦,大包小包的东西啦,都放下来。狗拴在咖啡桌脚,自行车和工具倚着最近的墙而立。这很重要,因为一场认真快意的谈话一定需要双手并用,加强语气。手势可以作逗号,作句号,作感叹号,甚至单纯用来装饰语词。因为言词仅是动动嘴皮子,不能让普罗旺斯人满意,双手于是加入,无声地交换着意见。连肩膀都富于表情。普罗旺斯人的谈话内容,你从远处便可根据表情动作,略知一二。
有一句无声语言,以摆手开始。我们是从来家的建筑工人处学到的。他们只在谈到时间或价格时,用以表示否定。但这个手势其实用途无限宽广,可以用来形容你的健康状况,你与岳母相处和谐与否,你的事业进展,你对一家餐厅的评价,或你对今年甜瓜收成的预测。讨论不怎么重要的事时,手只是随便摇摇,辅以眉毛轻蔑地上扬。谈到比较严肃的事情——如政治,某人的肝疾,本地赛车手在今年巡回赛中获奖的概率时,手摇的幅度就大了。手缓缓而摇,上半身随之摆动,愁苦的表情则集中于脸部。
警告或争论时,使用的工具是食指,用法有三种:直指对方的鼻尖,表示提醒小心;像节拍器在胸前迅速摇晃,是提醒对方刚才所言完全错误;接下来他会陈述正确的理论,这时食指会由左右摇晃一变而为向前戳刺。若那不开窍的一方是男性,这一指便戳上他的胸肌;若对方是女性,指尖便在胸前数公分处打住。
谈话结束时,要保证时常联系。中间三指蟋起,以直立的大姆指和小指作电话状,举至耳旁。要道别了,再握一次手。包裹、狗、脚踏车—一就位,往前走不到100公尺,遇到另一个熟人,一切又重新来过。难怪有氧运动在普罗旺斯流行不起来:聊上10分钟的天,运动量就足够了。
邻城风光
邻近市镇与村落的娱乐活动,我们参与的不多。每天找上门来的事就够我们发挥冒险探索精神了,普罗旺斯有名的花样反遭忽略——至少我们在伦敦的朋友是这么说的。他们以“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的恼人态度,不时提醒我们:距离尼姆、亚耳和亚维依那么近,去野生动物保护区看火鹤或去为赛港喝海鲜汤也都非常方便。当我们承认一向只在家附近打转时,他们都露出惊讶而不以为然的样子。他们不相信我们说的,没时间去别处,不想参观名胜古迹,无意当观光客等等。不过有一个地方例外,有一个地方我们百去不厌——我们都爱埃克斯。
去埃克斯总是走山路。迂回曲折的山道通不过卡车,也不宜有急事待办的人。除了孤伶伶一间农舍,养着脏兮兮的一群山羊之外,一路上只见陡崖、灰岩与橡树,在明亮异常的光线下,线条特别清晰,光影特别分明。山道向下,穿过卢贝隆山南侧,即并入汽车大赛时采用的国道7号路线了。
埃克斯的主要道路是全法国最漂亮的大街。米拉波林荫大道(coursmir。beau)风景秀丽,但春秋之间最佳。这时候,行道树形成500公尺长的绿色隧道,阳光从树叶间洒落下来。四座喷泉排列在大道中央,马路的宽度恰如达文西所说:“要与两边房屋的高相仿。”空间、树木与建筑的搭配完美,让你忘乎所已。
许多年下来,埃克斯的正经行业和嬉游活动间逐渐径渭分明。大街上树影摇曳的一边是银行、保险公司、房地产中介业、律师楼等,阳光照耀的一面则是咖啡馆。
我光顾过的每一家法国咖啡馆,差不多都喜欢。就连小乡村里,苍蝇比顾客还多的破烂小馆,我也喜欢。可是我特别钟爱散落在米拉波大道上的咖啡馆,其中又以“两个男孩”(deuxgarcons)咖啡馆令人留恋。这家阅历有年的咖啡馆坚持不翻修,因此也就没有弄得到处都是塑胶制品和奇怪的灯具,内部看起来好像还是50年以前的样子。
天花板很高,被几十年来的无数支烟熏成淡褐色。吧台是磨得发亮的铜色,桌椅古香古色,不知承受过多少臂部和手肘。服务生恰如其份地穿着围裙和平底鞋。室内隂暗而清凉,适合静坐思考,喝上一杯。又有阳台,精彩的节目就在这里演出。
大学女生
埃克斯是座大学城。漂亮的女姓显然喜欢在课余时到“两个男孩”的阳台上去坐。我认为,她们来此是为受教育,并不是好玩:她们一定是在修一门“咖啡馆礼仪”的课,此课大约分为四部分。
第一部分:抵达
愈引人注目愈好。顶好是坐在一辆鲜艳的川崎750摩托车的后座抵达。摩托骑士要从头到脚黑色皮装,留着三天没刮的胡子。下车后先站在人行道上挥别,目送他噗噗噗地驶下大道,去寻访他们的理发师。不过,这是奥佛涅(auvergne)地方来的小女生玩的把戏,城里的女学生没空玩这一套,她的心思集中在下一步骤。
第二部分:进场。
太阳镜不能取下,直到认出馆内坐着熟人为止。可是不能表现出是在找人的样子,必须让人以为你走进咖啡馆,只是为了打电话给某个贵族身份的意大利追求者,而无巧不成书,看见有朋友在座的样子。太阳镜这时候才取下来,头发往后面一甩,应友人之请坐下。
第三部分:親吻仪式
親吻在座的每一个人,至少两次,通常三次,特殊情况下多达四次。被親吻的人坐着不动,让新来的那位弯下腰来,—一啄击。接着她再甩甩头发,向路边的服务生示意,巧妙地让他们知道这里多了一位客人。
第四部分:餐桌礼仪
落座之后,太阳镜应该推到头顶,以便仔细观察映照在窗玻璃上自己的身影。倒不是自恋狂,而是查核自己的面部表现是否得当,点烟的姿势、用吸管喝薄荷茶的样子,或捏起一块方糖的优雅动作。如果这些表现都符合规矩,眼镜便可微微向上调整,让它滑落在鼻尖,看起来俏皮可爱。这时候,注意力才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这样的课程从早上十点钟左右,反复进行到晚上七八点,我百看不腻。我猜想,在热烈从事社交研究之余,一定有些空档让她们作些学术工作吧;可是我从来不见咖啡桌上摆着任何一本教科书,也不曾听见有谁谈起高等微积分或政治学什么的。学生们全心专注于仪表风姿,大学之道在此因而显得装饰性十足。
花上大半天时间一家接一家“泡”咖啡馆,是不会让人厌烦的;但既然我们前往埃克斯的次数并不多,早上的光隂我们便充分利用。去意大利路酒贩处取一瓶烧酒,去马赛路向保罗先生买一些rǔ酪,去看看精品店的橱窗内新到了什么货色,去花市凑热闹,去美丽的喷泉边小想一会儿,然后在中午以前赶到老顾餐厅(chezgu),以免客满无座。
美食岁月
埃克斯尽管有很多比老顾的饭馆大,装演漂亮,口味又好的餐厅,可是自从我们在一个雨天钻进老顾饭馆后,便成为他的忠实顾客了。老顾親自招呼客人,親切殷勤又多话,嘴上的山羊胡子是我所见过最宽、最浓、最飞扬得意、最意气风发的。它不断顽固不化地,向老顾的眉毛靠拢。
老顾的儿子负责点菜,厨房里则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指挥一切。有时也会出现一些鬼鬼祟祟、想必从事什么不法勾当的男女,放着菜不吃,在那里窃窃私语。酒是以陶罐装的,包括三道菜的丰盛一餐只须80法郎,所有的座位在中午十二点半以前一定坐满。
每次,我们本想迅速简单打发掉一餐,在喝了第一罐酒之后便忘怀初衷,互相宽慰说这是假日嘛,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赶回去,也没有急切的商务约会等着去赴。明知身边的这些人饭后都要回到他们的工作岗位,我们却可以续上一杯咖啡,考虑接下来要做什么,这让我们心中暗喜。
埃克斯还有很多好看的地方,可是一顿饱餐使我们懒怠活动,胃里的rǔ酪如果再经历一下午的闷热,恐怕也会发出抗议的气味。不如看看城外的一个葡萄园吧,我一直想去探访的;不然,就去我们进城时注意到的一个奇怪地方,像是中古时代的垃圾场,散放着许多巨大的古物和残破雕像。在那里一定可以找到我们一直想要的古董和石制花园长椅,说不定人家还情愿付钱,让我们把它搬走哩。
花园里和凯旋门
在7号国道旁,有个叫做“旧料场”的地方,像一座大墓园那么宽广。在这个极力防范盗贼,防盗器材销量居欧洲第一的国家,这里不同寻常地完全开放:没有围墙,没有警告标示,没有拴着的凶恶狼狗,也没有大书主人名号的牌子。我们停车时心里想:经营企业却不设防,多么肯信赖别人呀。但我们随即明白为什么主人如此放心。所有展示品都重五吨以上,要有十个人外加一付绞盘,才搬得动任何东西,还要一辆重型卡车才运得走。
有心建造一座仿凡尔赛宫的大庭园的话,在这儿一个下午就能买齐所有需用的物件。想要一只由整块大理石凿成的浴缸?角落上就有一个,活塞孔内已经长出荆棘来了。需要一座通往门厅的楼梯?那儿有三座,长度不同,旧石头磨成优雅的孤度,每一层价梯都有一张餐桌大小。宛如巨蛇的铁栏杆躺在旁边,有的柱头雕成凤梨状,有的没有。现成做好的整个阳台,飞檐上小天使足有肥硕的成人那么大,仿佛得了腮腺炎似的嚷着嘴。陶土做的双耳瓶,喝醉酒似的东倒西歪。磨坊轮盘、廊柱、媚梁,还有底座,这里石器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可就是没有庭园长椅。
“您好,”一个年轻人从一座大雕像后面走出来,问我们想要什么。长椅?他把食指挂在鼻梁上思索,然后抱歉地摇摇头。他这里没有长椅,倒有一座精致的18世纪露台,巨石刻制的。如果我们的花园够大的话,他有漂亮的仿罗马式凯旋门,10公尺高,两辆古战车可以并列通过。他说这种东西很少见,一时间,我们想象着福斯坦每天早晨驾着牵引机穿过拱门前往葡萄园的景象而悠然神往。他的草帽上环绕着一支橄榄树叶编成的花环。但我妻看出,这250吨重的东西不合实用。我们答应,想买一座城堡的时候,会来找他。
回到家,录音电话红色的小眼睛眨呀眨的迎接我们回来,表示有人对它说过话。有留言。
首先是一个法国人的声音,我听不出他是谁。他疑虑重重地独白,不肯相信他是在和机器讲话。我们在录音电话中要求来电者留下联络电话,这让他觉得好笑极了。我已经在跟你讲话了,为什么还要告诉你我的电话号码?他在答录机中等待着口答,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谁在听电话?怎么回答沉重的呼吸声持续。哈啰?哈啰?媽的。哈啰?答录机设定的录音长度到了,他的咆哮声突然中断。我们再也没有听到他的音讯。
接着是狄第埃的留言,轻快而条理分明地通知我们,他准备率领其他工人,恢复在我家的工作,敲打楼下的两间屋子。“正常情况下”,他们明天一定会来,不然就是后天,还有,我们想不想多养几只小狗?母狗潘妮在古德村有段艳遇,怀孕了。
泰德与素珊
然后是一个英国人的声音,我们记得在伦敦见过他,记得他是个乐天派,其他就一无所知了。不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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